一、活动效率观念的层次性
所谓人的活动效率观念,是人对自己活动的效率状态的自我意识,以及人靠自觉的努力去提高活动效率的意向。在人的活动效率观念中,一般说来总是包含着某种程度的对活动效率概念的理解,可能比较清晰,也可能十分模糊。但不能把人的活动效率观念和活动效率概念完全等同起来。人的活动效率观念以对活动效率概念的一定程度的理解为核心内容,同时又有与这种理解相应的或多或少的其他意识成分。人的活动效率观念是人有关活动效率的基本认识的总和。观念是对象的反映,观念对象的性质和层次规定了观念本身的性质和层次。
我们在前面曾经论及人的劳动、实践、活动三个概念在抽象程度上的层次关系。依据同样的逻辑,劳动效率、实践效率和活动效率之间,显然存在着层次上的差别,进而又有劳动效率观念、实践效率观念和活动效率观念的层次性问题。当然,这三者的层次仅仅是人的效率观念层次中的一部分,尽管是最重要的部分。比劳动效率观念更为具体的是特定劳动的效率观念,与劳动效率观念平行的还有不属于劳动活动的其他活动的效率观念。同实践效率观念处在一个层次上的,是认识或思维效率观念。所有这些不同层次、不同方面的效率观念,都可以概括于人的活动效率观念之中。
上述对人的活动效率观念所作的层次划分,实际上是以作为人的活动效率认识之客体的人的活动状态为客观尺度的。因此,这种观念的层次性取决于其对象的层次性。可是,人对自己活动效率的认识和其他复杂的、系统性的认识一样,并非一面对称地映照出客体影像的平面镜子。人的已经形成了的认识结构,它本身就是有层次的,能够对同一个对象作不同层次的观念把握。从这个侧面说,某种观念的层次性也可以取决于认识主体思维结构的层次性。来自客体方面的层次性和来自主体方面的层次性相互交织在一起,无疑会造成错综复杂的情况。
我们的任务是研究人的活动效率观念,重点在于人对活动效率的认识方式和程度,因而不能不重视与认识主体本身的层次性相关的活动效率观念的层次性。就主体的认识层次而论,人的活动效率观念应分为如下三个层次:(1)日常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2)科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3)哲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
日常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是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随时可以感到它的影响,但又难以准确表述的活动效率观念的形态。譬如,人们总是称赞办事敏捷、利索,厌恶慢慢腾腾、拖泥带水的作风,其实在这中间就贯穿着一种活动效率的观念。
培根说过,“过于求速是作事上最大的危险之一”,但“在另一方面,真正的敏捷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他认为,“在事业上,达到敏捷的方法在乎专心治事而不在一次包揽许多事务”,“次序、分配与选择乃是敏捷之所系”(1)。这里已经包含了对人的活动效率问题的某种程度的理论分析和说明,而平常人们关于活动敏捷的意识和态度则是散乱的不系统的观念,属于人的活动效率观念的日常思维层次。
人的日常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除了注意活动过程的进度以外,还非常看重活动的两端——投入的成本和产出的效益,这就是通常所说的节约和增产。节约成本,包括节约人力、物力、财力,特别是时间的节约;增加产出,包括从量的意义上和从质的意义上讲的活动效益的增长。人们如果能够从活动的投入、转换到产出,在每个环节上都注意其活动效率,那么,整个活动的效率就会有相当大的提高。
日常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在整体上受到人的现实的利益关系的导引。这种观念主要是关于怎样活动更有效率的意识,并不深究这样活动为什么会更有效率。人的活动效率观念的日常思维水平虽属于较低的层次,还不具备系统的理论形态,但绝不因此就是不重要的。日常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是整个人类活动效率观念的最基础的部分,它的优点在于其普遍性和直接性。更高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也只有通过这个基础的层次,才能够普遍地、直接地对人的具体活动及其效率发生影响。
人之所以制造和利用活动中介(工具等),在日常思维层次上也与其活动效率有关。甚至可以说,在最初推动人们制造生产工具的动机里,肯定包含着提高活动效率的观念成分。人类制造和使用的工具系统的进步,是与人的活动效率观念的发展共生的社会现象。
据文献记载,孔子的学生子贡曾向汉阴丈人推荐一种被称为槔的器械。他说:“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2)后来,韩非讲得更明确:“舟车机械之利,用力少,致功大,则入多。”(3)
中国机械学家和机械工程教育家刘仙洲认为,可以根据上述子贡的话给机械下个定义,即:“机械是能使人用力寡而成功多的器械。”西方较早作出类似定义的,是德国莱比锡的一位机械师廖波尔特。他在1724年提出:“机械或工具是一种人造的设备,用它来产生有利的运动,同时在不能用其他方法节省时间和力量的地方,它能作到节省。”(4)
由此可见,工具、机械这一人类活动的中介系统,正是因为能使人用力少而见功多,达到目的而又节省时间和力量,亦即符合人的活动效率观念,才被人们发明、创造出来,并得到社会的普遍肯定和进一步的发展。也就是说,人造的工具、机械作为某种结构,它的一个重要功能即在于提高人的活动效率。
最初的简单的工具或机械的发明、制造和使用,是受人的日常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支配的。尔后,特别是自近代以来以力学为代表的自然科学和技术科学的长足进步,使社会生产由手工业作坊迅速向大机器工业转变。于是,在强化了的日常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的基础上,逐步形成了科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
科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发端于自然科学和技术科学,在早期的经济、政治、军事理论中也占有重要的位置。但是,严格意义上的科学的活动效率观念,直到社会科学、尤其是经济科学发展起来以后,才获得了比较完全的形态。同日常思维层次相比,科学思维达到了对事物之系统的、理论的、规律性的认识,它是以追求观念表述的精确性、结论的可证实性和可应用性为特征的。
因此,与具体科学紧密相连的科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也随之带有上述科学思维的基本特征。在这个层次上,人的活动效率被当作具体科学问题加以研究,进展颇为迅速,甚至在某些方面已达到定量分析的阶段。至此,人的活动效率问题似乎已经接近完全解决,剩下的只是进一步完善具体科学认识的问题了。
然而我们知道,人的活动效率问题可以与任何具体科学领域相关,却又不仅仅属于任何一个具体科学领域。各门具体科学在研究对象和方法上的分化,使统一的人的活动效率问题被分解开来从不同学科的角度予以考察,进而势必会提出对原本统一的人的活动效率问题加以整体性和综合性把握的要求。
现代科学中的一些带有综合性特点的学科,已经开始承担和着手解决这类理论任务,使人的活动效率观念在思维层次中继续得以深化。哲学按其本性来说恰恰是整体性和综合性的思维方式,而人类的活动也正是哲学思考的最重要的内容。当哲学以具体科学为依据,并与带有综合性的科学学科密切联系,深入对人的活动效率进行探讨时,就会形成哲学思维层次上的人的活动效率观念。
哲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是整个哲学人类活动观的一部分。我们在前面已经讨论过作为哲学对象的人的活动问题。全面地、深入地考察人类活动,理所当然地会达到一种哲学意义上的人类活动观。
比利时哲学家布洛克曼在评述结构主义思潮时写道:“人类创造性的特征被看作是一种技巧,而且人类活动所创造的现实的边界清楚地显露了出来。当人依据面对着外部现实来实现自身的方式去进行思考时,传统的方法就消失了。美学事物、实践活动或理论活动,或者个人的认识所具有的优先地位,现在为一种包罗更广泛的人类活动观所取代了。”(5)
这种整体性、综合性的人类活动观,已经超出了具体科学的界限,无疑是一种哲学人类活动观。从哲学思维层次上把握人类活动,不仅要考察人类活动具有怎样的结构和实现怎样的功能,而且要进一步研究人类活动怎样以一定的结构去实现一定的功能,即研究人类活动顺利进行的内在机制。
在这种更深一层的研究中,必然包含对于人的活动效率的认识,即哲学思维层次的人的活动效率观念。哲学的活动效率观念和科学的活动效率观念,同属认识之理性的、理论的层次;所不同的是,科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提供具体科学的认识和方法,而哲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则具有一般世界观和方法论的功能。
上述活动效率观念的三个层次,既相区别,又内在地联系为人的观念的系统整体。这些观念层次,在联系之中有区别,在区别之中有联系。在这中间,既贯穿着历史的关系,又贯穿着现实的关系,是历史的、纵的关系和现实的、横的关系的统一体。
从纵的历时态的侧面看,人的活动效率观念的日常思维层次、科学思维层次和哲学思维层次之间存在着一种历史的联系,一种在观念的发展中依稀可辨的顺序性。一般说来,只有在日常思维的基础上,才能形成科学思维;只有在科学思维达到相当程度时,才能进入哲学思维。
从横的共时态的侧面看,在人的活动效率观念的日常思维层次、科学思维层次和哲学思维层次之间,又存在着一种现实的联系,一种在观念的整体结构中显示出来的层次性。这种横断面上的现实的层次关系,既包括日常思维层次对于科学思维、哲学思维层次的现实基础作用,也包括哲学思维、科学思维层次对于日常思维层次的理论引导作用。
在确定了人的活动效率观念三个层次的整体联系之后,我们讨论的侧重点还是要集中到这一观念的哲学思维层次上。而首当其冲的问题,就是哲学的活动效率观念的主要内容和基本特征,以及历史地形成的哲学思维层次的活动效率观念在当代社会现实中的状况和前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