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宋明理学是中国哲学上的一次飞跃
“理学”是中国哲学发展史上的一个新阶段,是理论思维的一次飞跃。一般说来,人们对于宇宙的体认,就是考察宇宙是什么,世界是由什么构成的,有没有神灵、造物主,自然和社会是不是神的安排或赐予,等等,这是对于自然和社会现象背后的、隐藏的追根究底问题。从人类认识史的角度来说,便表现为人们往往首先探讨宇宙的构成论、生成论,即对宇宙的结构,世界的图式进行探索,然后进入到对自然现象、社会现象背后的“所以然之故”的探讨,即现象世界背后有没有一个更根本的本体的探索。
关于宇宙生成论或宇宙图式论,在中国古代有“阴阳五行”说,“精气”说,“天人感应”、“人副天数”论,“天论”和“水地”论等宇宙生成论以及“道生一,一生二,三生万物”和“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的宇宙生成的图式论等等。隋唐时的道教除承袭老子的“道生一……”的思想外,亦发挥了《周易·系辞传》中的“太极生两仪……”的思想,而构成宇宙生成的图式论,这在本书周敦颐《〈太极图〉的来源》一节中,已可窥见佛教哲学虽具有较高的思辨性,但归根到底承认彼岸涅槃世界的存在。小乘佛教认为圆道成佛的释迦牟尼是宣教师,大乘佛教则把释迦牟尼说成是全知全能的神,特别是有宗认为,现实世界的物质现象、精神现象都是空的,这点与空宗相似,然又强调最高精神实体(佛、相当于神)不是空的,而是有的。“理学”至少在形式上不承认有人格神的存在,否定对超自然的神灵的崇拜和信仰,理学家所谓的“自然现象、社会现象背后或之上的哪个形而上本体“理”,是“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1)的,“理则只是个净洁空阔底世界,无形迹,他却不会造作。气则能酝釀凝聚生物也。”(2)既“无情意”、“无计度”、“无造作”,恐难说“理”是一个有意志的人格神。从这个意义上说,“理学”不能简单地等同于宗教,亦不能与体制化的佛教、道教相并列。但它又具有宗教的情操和宗教的关怀,是精神化宗教。
从本质上说“理学”,是一种理性思维,是哲学的理论思维形态。它从理论上超越了儒家传统的“天命论”以及董仲舒的“天人感应”论。程颐批判说:“儒者有两说:一说,天生禽兽,本为人食,此说不是。岂有人为虮虱而生耶?一说,禽兽待人而生,杀之则不仁,此说亦不然。”(3)朱熹在总结历史上“天”的演变过程时说:“要人自看得分晓,也有说苍苍者,也有说主宰者,也有单训理时。”(4)《诗经》有“悠悠苍天”,即指自然之天;《春秋繁露·郊祭》有“天者,百神之大君也”,即主宰者之天,二程则训为“理”。这就是说理学家在复兴儒学时,不是重复以往儒家“天命论”,而是采纳儒家伦理纲常、道德名教;不是把形而上本体“理”与有意志、有人格的“天”相混同,而是对超自然的信仰的超越。因为从理论思维上说,“天命论”以“天”为“有”,便有使精神本体等同于某一事物现象之失,还逗留于宇宙生成论阶段。
“理学”尽管援道教的宇宙生成论和佛教的思辨哲学入儒,但仍保持儒家重生轻死的观念。在生死观上,始终与佛、道有别,并对佛、道有神论的神不灭论持批判态度。朱熹和吕祖谦共同编撰的道学入门之书《近思录》第十三卷便是讲辟佛、道“异端之害”。这卷里摘录了张载和二程抨击佛教“死生流转”和道教的“白日飞升”的宗教理论。张载说:
浮图(屠)明鬼,谓有识之死受生循环,遂厌苦求免,可谓知鬼乎?以人生为妄,可谓知人乎?……今浮图(屠)极论要归,必谓死生流转,非得道不免,谓之悟道可乎?(5)
程颢说:
释氏本怖死生为利,岂是公道,唯务上达而无下学,然则其上达处,岂有是也。……或曰释氏地狱之类,皆是为下根之人设此怖令为善。先生曰:至诚贯天地,人尚有不化,岂有立伪教而人可化乎?(6)
张、程均批判佛教的流转轮回之说,佛教认为,一个人不能求得解脱,就要在天、人、阿修罗、地狱、饿鬼、畜生这“六道”中轮回。《心地观经》说:“有情轮回生六道,犹如车轮无始终。”这六处便是众生轮回之道途。佛教生死流转轮回,无疑在民众中有很大影响。
对道教神仙之说,二程批判说:“若说白日飞升之类则无,若言居山林间保形炼气,以延年益寿则有之。”(7)明确反对长生不老、白日飞升的理论。
从汉唐经学、隋唐佛学到宋明理学,是理论思维形态逐渐完善的过程。如果说宇宙生成论、宇宙图式论是回答宇宙是什么,世界是哪些材料构成的,是谁构成的话,那么,形而上学本体论是探讨世界是怎样存在的,本质是什么,终极原因是什么,就是要从理论上回答世界的本质、世界的终极根据问题。所以,从宇宙生成论、宇宙图式论进到了宇宙本体论,在中国哲学认识史上可谓是一次跃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