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田起义前夜的广西社会注1052

近十余年来,围绕如何评价太平天国和洪秀全的争论一直没有停歇。有一种观点持全盘否定态度,指斥洪秀全掀起“叛乱”,是借“邪教”起家的“野心家”“暴君”。这就牵涉到如何评价金田起义这一核心问题。笔者认为,对太平天国应具体问题具体分析,金田起义的正义性不容否定。在金田起义前夕,广西社会究竟处于怎样一种状况?广西何以会成为太平天国的策源地?鉴于该问题所涉及的内容十分广泛,而且已有一些论著对此作过不同程度的探讨注1053,本文仅侧重就其主要线索加以梳理和考释。

在金田起义前夜,广西是长江以南社会问题最复杂、社会矛盾最尖锐的一个省份。这些社会问题和矛盾经历了一个漫长的积累和演变过程,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即民生问题、民族问题、土客问题。

民生问题的焦点是土地问题。自康熙年间三藩之乱被平定后,广西百余年间未再发生大的动乱。在这一时期,随着耕地开发接近极限,而人口仍在不断增加,地少人多的矛盾变得越来越尖锐。据统计,顺治年间广西全省的人均耕地约为14亩,乾隆后期锐减至1.5亩左右,到咸丰元年(1851年)已不及1.2亩,低于同期全国1.78亩的人均耕地数。注1054在人均耕地越来越少的同时,土地兼并现象愈演愈烈。官府敲骨吸髓式的压榨,高利贷与典当业的盛行,导致大量自耕农、半自耕农破产,沦为佃农或游民。注1055以桂平县为例,到道光后期,境内田地大多为富室所有;普通农户生活凄苦,“六月新债催,十月新租急,两造谷穰穰,终岁无一粒”注1056。广西原本山多地少,且耕作粗放,水利落后,单位面积产量较低,素称“地瘠民贫”,而土地问题的激化则使民生问题更加严峻。

同时,由于长期过度垦殖,广西的生态环境持续恶化,山区森林面积锐减,水土流失加重,不少山田旋垦旋荒;在平原地带向河滩争地则导致河道淤塞,引发水灾。这使得广西抵御自然灾害的能力十分脆弱。在道光朝,广西境内灾害频仍,几乎连年不断,使民生问题雪上加霜。例如,道光初年,宜北县“旱魃为虐,两年不雨,五谷无收,米贵如珍,人民饿殍,死相枕藉”注1057;道光十四年(1834年)起,宾州在五年内迭遭蝗灾、地震、旱灾和水灾,哀鸿遍野;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夏,融县“时疫流行,死人颇多”注1058。广西灾害频仍、灾情严重,与官府不关心民瘼、不体恤民情有着直接关联。从这个意义上说,天灾也是人祸。

除民生问题外,广西还存在着棘手的民族问题、土客问题。

广西原是百粤(越)杂处之地,秦代始有汉人迁入,而以清代迁入规模最大、持续时间最长。各民族共同为开发广西作出了贡献,但彼此间也不同程度地存在着隔阂和冲突。清雍正年间实行改土归流后,广西流官统治的州县达到55个,但仍保留了26个土州、4个土县以及3个序如下州的长官司。两种体制并存,从侧面反映了民族间存在的壁垒,客观上有碍政令畅通。至于一些偏远地区,官府基本上鞭长莫及,瑶族聚居的大瑶山便是其一。山中瑶民概不薙发,既不列于编户,也不供役纳赋,归头人统治。至于在山外耕作的瑶民,则受到歧视和欺压。官方文献常将“民瑶”并称,流露出视瑶民为“化外之民”的心态。在多民族杂居的背景下,民族关系一旦处理不慎,便有可能引发族群冲突或民变,造成社会动荡,如乾隆年间柳州府境内壮、瑶为争夺土地而仇杀,嘉庆年间西隆州苗民抗官起事,道光十二年(1832年)贺县瑶民起事。

“来土之争”则更为白热化,争斗双方不完全按照族群来划分,而是按照是否土著或入籍早晚来划分。“来人”泛指清初自广东惠州、潮州、嘉应州迁徙入桂的客家人;“土人”指壮、瑶等土著少数民族,也包括那些入籍已久反客为主的汉民。善于精耕细作、通晓经商的客家人入桂后,或垦荒或经商,形成“逢山必有客,无山不住客”“无东不成市,有烟必有东”的格局,客观上推动了当地经济的发展,但同时也逐渐挤压了土著人的生存空间;有些客民还通过经营典当业和高利贷重利盘剥,设法侵吞土著人的田产店屋,甚至从事贩卖民女的勾当。随着客家移民越来越多,分布区域越来越广,尤其是随着某些地方“客主强弱互易”注1059局面的出现,土客之间常为争夺耕地等发生冲突。毗连广东的西江流域是广西自然条件最好、人口密度最高的区域,土客之间的摩擦也最为激烈。广西土著民风剽悍;而客家人无论迁至何地、迁移多久,均不改乡音,固守原先的生活习俗,其“族党之谊甚笃,遇有仇敌及好勇斗狠,一呼百诺,荷戈负锸而至,愍不畏死”注1060。于是,双方以血缘、地缘关系为纽带各分营垒,动辄为睚眦之怨械斗,给社会带来极大的破坏和震荡。例如,道光二十四年(1844年),“田州属之八角山因土客争雄,各集亡命,肆行焚劫”注1061。土客械斗因而成为广西境内一大严重的社会问题。

民生问题、民族问题、土客问题并非广西所独有,但如此尖锐地交织于一身,这在南方各省中是极为罕见的现象。围绕耕地的争夺是民族、土客纷争的焦点。因此,民族问题、土客问题说到底也是民生问题,是其特殊表现形式。

与治理难度大形成反差的是,清政府在广西的统治力量存在着先天性不足,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即官员少、驻军少、经费少。

广西县一级建制少,辖境广。大体上说,广西一个县的面积相当于他省数县的面积。从全省范围讲,县的建制少,官员也就相对较少;但县的辖境过大,必然对偏远地区鞭长莫及,客观上加大了治理难度。在官员少的同时,由于外省人不太情愿到所谓的“瘴乡”当官,广西还存在着官员队伍不稳定的问题。咸丰元年八月,新任广西巡抚邹鸣鹤在细询乡绅后上奏说,广西吏治之坏,“由于庸劣牧令自甘暴弃者,十仅二三;由于边荒地瘠,困苦异常,吏役稀少,有呼无应,牧令以官为传舍,且以官为桎梏,相率苟安、旦夕畏避思去者,十之六七。此弊积渐甚久”注1062

广西兵力单薄,且编制混杂。除土司系统的近1.4万土兵外,仅有绿营兵2.2万人,主要驻扎在省会桂林和广西提督驻地柳州,以及左江、右江等重镇;州县一级驻军通常仅几百人,且分散在各个汛地。相比之下,广东设有广州将军,仅八旗官兵就达5000余人,绿营则分设陆路提督、水师提督。湖南也拥有常备兵4.26万人。

广西是南方最贫瘠的省份之一,财政入不敷出。据载,在道光末期,“粤西额征钱粮通计四十万有零,本省绿营兵饷岁需四十二万余两,既属不敷;其关料杂税不及十万余两,支给文武员弁廉俸及祭祀、书役、工食等项,亦多短缺。常年征收足额,尚须外拨接济”注1063。事实上,由于外省协济银通常不能及时、足额到位,部分州县连正常开支都难以维持,“州县不能赡给者,十常三四”注1064

官员少、驻军少、经费少属体制上的先天性缺陷,说到底是由广西经济社会的发展水平所决定的。清朝开国一百多年来,广西的开发力度以及与邻省的联系空前加强,社会经济有了一定发展,但这种发展与外省特别是广东移民的涌入有很大关系,其内在发展动力严重不足。这种被动式的发展使广西贫困闭塞的面貌没有得到根本改变,同时还衍生出土客纷争以及人口、资源、环境的矛盾加剧等新的社会问题。而官府疲玩泄沓,残民以逞,贪墨成风,则使社会问题更加严重,社会矛盾日趋激化。民不堪命,必然会铤而走险。以贵县为例,“清道光间,吏治日偷,闾阎疲弊。知县杨曾惠恬嬉贪黩,又复久于其任。自是盗匪如毛,会党纷起”注1065。咸丰元年六月初七,钦差大臣赛尚阿在奏报桂湘两省的官风民情时说,“州县各官,胆大贪婪,任听家丁者十居八九。百姓受其欺凌,终无了期,往往铤而走险。奴才日接呈词数十张,多系控告书差、家丁舞弊者”;认为“粤西之匪蓄谋已非一日,缘大吏因循、州县逼迫所致”注1066

广西的社会矛盾一触即发,而广西官府的统治力量又十分薄弱,当面对境内小规模骚动或民变时,尚能控制住局面;一旦出现民变蜂起的局面,便顿时陷入缺兵少饷的窘境,导致局面失控。广西事态的演变正验证了这一点。

乾隆年间,民间抗夺佃、抗增租以及开仓劫粮等事件虽有发生,但广西社会总体上还是稳定的。嘉庆年间天地会的兴起成为一个转折点。当时,广东天地会成员一旦风声吃紧,多半逃到广西,投靠早先自广东迁徙入桂的亲友藏匿栖身。天地会由于迎合了人们互济互助、御侮保身的需要,所以得以传播开来。到嘉庆后期,全省已有近30个州县出现规模不等的天地会组织。据广西巡抚赵慎畛奏陈,“粤西自嘉庆十二年广东惩办洋匪后,内河土盗潜至西省,与依山附岭种地之各省游民结伙抢劫,兼勾引本地愚民,或拜弟兄,或拜添弟,或数人,或数十人”注1067。嘉庆道光之交,赵慎畛厉行查办,捕获“会匪”1200余名,将主要成员斩首示众或遣发新疆,使广西天地会滋蔓的势头暂时得到遏制。道光帝鉴于广西拜会之风甚炽,下令严缉余党,并查明地方官是否有肇衅激变情事。赵慎畛搪塞说并无地方官虐民肇衅情事,同时加强控制,一面编查户口,举办团练,一面大兴教化,颁行《乡约条规》。《乡约条规》告诫各家子弟“或读书,或耕田,或做生意,及早各习一业,父母妻子终身有靠。不许飘游浪荡,交结匪人”;强调穷民就是做乞丐也算是良民,一旦结拜天地会便是朝廷罪人;严申凡书差、兵丁拜会,一概处死。注1068但在经济社会状况日趋恶化、州县官贪黩虐民的背景下,大多数人难以“及早各习一业”,尤其是穷民根本无田可耕。民生问题没有着落,单靠严刑峻法和推行教化,显然无法长期有效地维持社会稳定。

到道光中期,广西天地会组织不仅死灰复燃,而且势头更猛,对社会秩序的冲击力度明显加大。一些州县甚至出现盗贼纷起的局面。光绪二十年(1894年)修《贵县志》便有“吾邑之乱,媒蘖于道光中年”一说。再如,桂平县“频年以来,为粤东游匪煽惑”,至道光十五年(1835年)左右,已是“盗贼充斥”,聚众至千余人,从夤夜暗偷发展到白昼明抢,“凡遇有谷之家,排门劫掠,相习成风”,形成“土匪”与“游匪”里应外合的局面。注1069一旦官衙起兵弹压,土匪便暂时潜踪;游匪则行踪无定,“官来即鹰扬,官去复乌聚”。总体上说,在这一时期,广西下层骚动主要集中在毗邻广东的梧州府、浔州府等地,虽已明显升级,但官府仍有一定的威慑力,局面尚未失控。

鸦片战争结束后,广东数万被裁撤的壮勇生活无着,遂纷纷入桂啸聚山林,对广西形成新一轮冲击。注1070由于不少壮勇原先就是天地会成员,加上广西游民队伍不断膨胀,拜会结盟现象迅速滋蔓。到道光二十五年上下,广西已局势大乱。严正基《论粤西贼情兵事始末》描述道:“自英夷滋事以来,粤东水陆撤勇、逸盗或潜入梧、浔江面行劫,或迭出南、太边境掳掠,勾结本省土匪及各省游匪,水陆横行,势渐鸱张。”协办大学士杜受田亦云:“粤西贼匪为患,自道光初年各府州县已有结盟联会,匪徒隐成党与[羽],私逞强梁。逮自道光二十五、六年间,左、右两江及府江接境广东等处盗风滋炽,行旅戒途,于是劫物伤人、掳人勒赎之事所在有闻。”他还就民间骚动的具体情形补充说:“凡贼自广东来者曰‘广匪’,又曰‘广马’;出本地者曰‘土匪’,又曰‘土马’。广东率多悍勇凶横,土匪多由裹胁附从。凡至一处,必先投书勒索多银,号曰‘打单’。及至群哄搜刮财物,号曰‘开閤’。”注1071与民族纷争、土客械斗仅局限于某个固定区域相比,这些主要针对富商大户的勒诈劫掠活动具有流动性或不确定性,所引起的社会震动更大。不过,此时的下层骚动仍处在劫富济贫阶段,并没有与官府发生正面冲突。

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是一个转折点。是年秋,湖南新宁县瑶民雷再浩聚众竖旗起事,随后移师广西全州与李世德部会合,在湘桂边境山区与清军周旋交战。暴动虽历时两个月便告失败,但对广西下层骚动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各府州县土匪乘机窃发”,“桂林府属之临桂、阳朔、永福,平乐府属之荔浦、修仁、永安,浔州府属之平南,各有土匪啸聚,声息相通,至是乃大肆”注1072。自此,广西发生骚动的区域进一步扩大,其形式也逐渐从单纯的打家劫舍、劫富济贫向公然对抗官府过渡。例如,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二月,广东天地会首领李自昌在横州竖旗聚众;三月,壮民陈亚贵在武宣东乡率众起事,联合广东天地会首领覃香晚,相继攻扰修仁、荔浦。一时间,“小之开角打单,大之攻城劫狱,寖成燎原之势”注1073。鸟瞰广西事态的发展,可以清晰地勾勒出这样一条轨迹:穷民灾民——游民流丐——“盗贼”(偷窃劫掠)——“逆匪”(聚众造反)。说到底,民不聊生是社会发生动荡的征兆和根源。下层民众的生存危机越大,对现实社会的叛逆心理和反抗力度也就越大。

早先处置劫掠事件时,各州县因“游匪”行踪飘忽不定,故各扫门前雪,只要事情没有闹大,心理上还不至于有太大压力。当民间骚动形式升级为聚众抗官时,随着性质的转变,事件本身已超越地方治安的范畴,从而使整个广西官府都绷紧了神经。在官府大举镇压下,雷再浩、陈亚贵等早期起事大多很快偃旗息鼓。但由于民不聊生,这种军事镇压并没有起到儆戒作用。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八月,陈亚贵聚众数千人在武宣东乡再度起事;十月,雷再浩旧部李沅发率众攻陷湖南新宁县城,不久又攻入桂北。与此同时,桂省全境天地会起事也呈风起云涌之势,且纷纷打出“替天行道”“杀官留民”等旗号,其中声势较大者为啸聚浔州、梧州江面的“艇匪”注1074,以及驰突左江一带的张嘉祥部。面对民变事件层见叠出的局面,广西官府苦于驻军少、经费少,顿时陷入缺兵少饷的窘境,疲于招架。左江镇总兵盛筠见无力剿捕,便设法招抚张嘉祥,让其屯扎江路,保护行旅。此风一开,“各州县亦托为招抚之说,贿贼求去”注1075。这种“贿和”之举反衬了官府的孱弱,使民间抗官风潮更加高涨。

广西官府疲软固然与缺兵少饷等客观因素有关,但根源在于吏治腐败。吏治腐败的表现形式之一为文恬武嬉,致使官府在应对民变时效率低下,方寸大乱。大小武官平素或卖缺肥己,或扣饷虐兵,疏于军务,导致武备废弛,军队缺乏战斗力。最初进行剿捕时,这些惰将骄兵还狐假虎威卖点力气,但当民变四起、寡不敌众后,也就没了底气,下乡缉捕也大多虚应故事,且军纪败坏。有一首民谣嘲讽道:“贼去兵方至,兵来贼已空;不知兵与贼,何日得相逢?日日皆防贼,村村望发兵;谁知兵更恶,杀掠不容情。”注1076广西提督闵正凤是个银样镴枪头,“形貌魁梧,工于趋跄应对,颇通文墨,以儒将自居,见狼烽突起,惊愁恇怯,不敢出兵”注1077。左江镇总兵盛筠在招抚张嘉祥后,见局面仍难收拾,干脆找借口撂挑子,告病讨清静。闵正凤也四下活动调任一事,想一走了之。注1078

作为总揽全省军政的最高长官,广西巡抚郑祖琛显然是坐在火山口上。眼见广西大局糜烂,朝中言官和地方大吏对他颇多诟病,指责他欺罔畏葸,养痈遗患,酿成大乱。两广总督徐广缙率先发难,参劾郑祖琛自抵任后,“专事慈柔,工于粉饰,州县亦相率弥缝,遂至酿成巨患”,并说郑氏“世故太深,周旋过甚,只存市恩之心,全无急公之义,且年老多病,文武皆不知畏服”注1079。后来接替郑祖琛职位的周天爵也认为,“今之祸根不止一省也,而粤西为最”,“大吏郑祖琛又笃信佛教,酷似梁武欲不杀一人以为功德,于是一省鼎沸,鱼烂日馁矣”注1080。徐、周所言均带有感情色彩,未免流于偏颇。郑祖琛于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调任广西时已年近七旬,并患有咯血病,而此时的广西已是一片纷扰动荡。刑部侍郎彭蕴章《得梦白书》一诗有“多病临戎幄,衰年入瘴乡”句,当时就对郑氏的命运表示同情和担忧。至于广西官僚队伍疲玩泄沓、畏葸无能,也绝非郑氏上任后才有的现象,而是属于官场积习。注1081郑祖琛虽然暮气重、城府深,但对民变并没有掉以轻心,曾先后督师配合湖南血腥镇压雷再浩、李沅发起事,并因功加太子少傅衔。不过,以广西现有的统治力量,显然难以应对境内民变蜂起的局面。他曾向广东求援,但徐广缙不予理睬注1082;拟据实奏报朝廷,又被军机大臣穆彰阿劝阻,“谓水旱、盗贼不当以时入告,上烦圣虑。国家经费有常,不许以毛发细故辄请动用”注1083。郑祖琛投鼠忌器,不敢照直禀报本省实情,也就注定最终难逃“欺饰弥缝”的罪责。在籍翰林院侍讲龙启瑞多少道出了郑氏的苦衷,认为他“苦于兵力有限,经费无多,顾此失彼,仓皇无措”,又说他“存心仁厚,揣度贼势,控制亦颇周详,但苦经费别无筹措,复因目前无陷城失守之事,不得以请调大兵为辞糜费太多” 注1084。郑祖琛曾以堵剿“楚匪”事竣、地方肃清为由,奏请俟藩司张云藻回任后“来京陛见”,也想一走了之,但不久便发生陈亚贵部连破平乐府修仁、荔浦两座县城事件。郑祖琛只好于道光三十年七月二十七日(1850年9月3日)据实奏报,并请兵助剿。但无论是广西的局面,还是郑祖琛个人的命运注1085,此时都已难以挽救。

州县官同样进退维谷,如坐针毡。由于局势急剧动荡,各州县连现状都已难以维持。时人描述道:“近年盗贼充斥,人民离散,除蠲缓外,完纳不过十之五六,愈形不足。……近年左、右江面不靖,关税短缺,大吏亦不能自给,州县疲惫日甚。军兴时藉公济私,尚可支持。今请领无款支发,盗多民困,征粮则民多抗欠,失事则官即逮褫。州县不愿到任视事,每下檄严催,始行登程。民不聊生,官亦不聊生,可为太息。”注1086州县官面对郑祖琛,就如同郑祖琛面对朝廷,处在一种两难境地:既要保地方安定,又无力剿捕“盗贼”;欲据实上陈,则担心触犯时忌引火烧身。于是,各州县对境内骚乱或隐匿不报,或讳“盗”为“偷”,一味敷衍了事。郑祖琛欺蒙朝廷,州县官欺蒙郑祖琛,形成恶性循环,导致局面越发不可收拾。到道光三十年夏秋之际,广西已大局糜烂。杜受田在咸丰元年就此描述道:

贼匪多至数十股, 每股各有渠魁。……所有被害之处, 如迁江一县三被贼掠,县官令民刮尽财物, 与贼求和。上林县官被执勒赎。武缘县官贼至自裁。来宾官吏逃亡,监狱尽脱。藤县城守自缢,知县被伤。柳州逼近府城都咸堡地方, 贼至与官接战,杀死武员八人,兵丁数百。太平知府王彦和被贼逼死。龙州同知王淑元父子殉城。此皆去年夏秋间事。自是以来,贼视攻城剽邑几如反手。注1087

总之,广西官府此时已运转失灵,几乎处于瘫痪状态。周天爵后来喟叹道:“一言兵,则省城仅有懦劣八九百名之兵;一言饷,则藩库拨来朝不继夕之饷;一言官,则通省皆是求参不得之官;一言将,则通省皆是石郎之将;一言案牍,则无一不是被杀被焚之案牍。呜呼!此席是何等造化得此。”注1088

“被杀被焚”指民间打家劫舍之风,首当其冲的是那些乡绅富户。他们急如星火地向各级官府求救,但官府已无法控制局面。无奈之下,广西南宁、柳州等六府12名绅士和庆远府23名绅士分别联名具呈,遣人于道光三十年八月从海道赶抵北京,另有南宁府宣化县生员何可元自行来京,均向都察院陈述局势已危如累卵,吁请朝廷派大兵平乱。三件呈文分别写道:

现在官势愈弱,贼势愈张,群逆分屯者各以数千计,民家被劫者动以数万计。村居纷纷入城,府居纷纷入省,田野荒废,道路梗塞。逆匪水陆并踞,官饷不行,商旅可想。

柳、庆、思恩所属,六月之间七遭寇乱,妇女逃避山林,老幼流离道路,终年常警,十室九空。

……民冤沉海,贼焰弥山,所到之处,旗号悖逆,所不忍言。注1089

随着农事、商业陷入停顿,再加上土客械斗以及瘟疫等灾荒的冲击,普通民众的处境也更加恶化。为了生存,越来越多的人被迫铤而走险,加入造反者的行列,使民变规模不断扩大。民变风潮已席卷广西绝大部分地区。全省天地会武装多达数十支,少者数百人,多者三四千人,“有自行旋起旋散者,有兵勇击败而散、兵勇撤而复起者,有此股甫经扑灭、彼股又另起事者,几于无地无之,无时无之”注1090。龙启瑞叹曰:“窃念粤西近日情事,如人满身疮毒,脓血所至,随即溃烂。非得良药重剂,内扶元气,外拔毒根,则因循敷衍,断难痊愈,终必有溃烂不可收之一日。”注1091杜受田也忧心忡忡,认为揆度情势,“不惟一方之糜烂可忧,他省之蔓延尤为可虑”注1092。结果这番话果真成为咸丰初年的谶语。

概括地说,到道光末年,广西社会矛盾空前激化,官、绅、民均感到朝不谋夕,即所谓“民不聊生,官亦不聊生”,社会已近乎解体;以天地会为主体的武装暴动此起彼伏,全省已是一片火海,局面完全失控。这在南方各省中是绝无仅有的现象。广西之所以成为太平天国的策源地,其根源在于它是长江以南社会矛盾最尖锐、统治力量最薄弱的一个省份。

上述事实无可辩驳地说明,洪秀全尚未萌生反清意向时,广西社会便已民变蜂起,急剧动荡;“动乱”的源头并不是来自洪秀全。相反,正是在日益激化的社会矛盾和愈演愈烈的社会冲突的驱策下,洪秀全才最终走上了反清道路。

洪秀全的早年经历可划分为三个阶段,即热衷科考、皈依上帝、立志反清。科场失意的确对洪秀全刺激很大,但这只是他选择新的人生道路的一个起点或诱因。通过阅读《劝世良言》接触到基督教,进而按照自己的理解来传播上帝信仰,这是洪秀全的一大转折。注1093洪秀全劝人拜上帝,其主旨无非是劝人做正人、行善事。这不但对清政府的统治构不成威胁,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有益的。在洪秀全同期撰写的《百正歌》《原道救世歌》《原道醒世训》等诗文中,非礼四勿、忠孝廉耻、富贵浮云、知命安贫之类的文字俯拾即是,并且明确表示“嗜杀人民为草寇,到底岂能免祸灾。白起项羽终自刎,黄巢李闯安在哉”,没有丝毫鼓动造反的念头。洪秀全、冯云山在广西发展信徒,虽然在形式上触犯了私下“拜会”的大忌,但就其具体行为分析,并没有对抗官府的意图。

问题的另一面是,对现存体制和统治秩序而言,洪秀全及其信徒毕竟属于离心力。基于独尊上帝的信条,洪秀全反对孔子崇拜和偶像崇拜,这与主流意识形态和传统习俗是相冲突的。二次入桂后,洪秀全又开始采用激进手段排斥偶像崇拜,亲自率人到象州捣毁甘王庙;紫荆山区的雷庙、土地庙等也被打毁。此外,随着入会人数越来越多,上帝会在紫荆山一带逐渐坐大,成为一股新兴势力。所有这些均对现实社会秩序形成冲击,从而引起当地乡绅的不安和敌意。道光二十七年底,紫荆山生员王作新在率众捉拿冯云山未逞后,向官衙指控冯云山等人“结盟聚会”“要从西番旧遗诏书,不从清朝法律”“践踏社稷神明”,吁请将其“严拿正办”。冯云山与骨干信徒卢六遂被解送到县。卢六不久在羁押中病亡。冯云山一案延宕半年之久才告了结。时隔数月,即道光二十八年冬,洪秀全等人正式立意反清。

从冯云山事件的具体过程和结果看,上帝会在这场冲突中并不落下风:王作新事后因害怕遭到报复,被迫离家避风;官府对冲突双方也没有偏袒,最终宣布以“无籍游荡”之名将冯云山递解原籍,草草结案。洪秀全等人之所以在事后不久便萌生反清念头,与此时广西局势的急遽变化有直接关联。作为当地乡绅对上帝会的一场蓄意挑衅和迫害,该事件使洪秀全明白了一个道理:用道德说教的和平方式来改造社会,即便在紫荆山也行不通。另一方面,在广西“民不聊生,官亦不聊生”的背景下,已在周边数县拥有数千信徒的上帝会无法超然物外,不得不针对动荡的时局做出调整或抉择。洪秀全在确立反清意向后曾断然表示:“过于忍耐或谦卑,殊不适用于今时,盖将无以管镇邪恶之世也。”这正反映了他在认识上的变化。而杨秀清、萧朝贵均出身贫寒,在紫荆山以种山烧炭为生;上帝会成员也以穷苦人居多,对社会现状的不满蓄积已久。洪秀全等人称起义建国时为“太平时”,以及后来立国号为“太平天国”,均反映了他们对“太平”光景的向往。洪秀全起兵之所以得到积极响应,其根源在于越来越多的百姓因天灾人祸的双重挤压而走投无路,渴望改变自己的处境和命运,故而扶老携幼从四面八方投奔金田,并使得金田起义很快便从星星之火形成燎原之势。注1094

总之,太平天国的兴起是广西社会矛盾空前激化的伴生物,是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从这个角度说,金田起义的正义性是不容否定的。广西所暴露出的社会矛盾和统治危机并不是孤立现象,而是全国的一个缩影;只是因为广西的社会矛盾最为尖锐和集中,统治力量又最为薄弱,所以清政府的统治危机才率先在这里爆发,成为清政府统治长堤上被撕开的第一个缺口。也正因为如此,太平天国这股激流才得以冲出广西,漫溢长江流域,乃至成为一场席卷全国的运动。注10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