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吏治流弊 动摇根基
一、“动以升迁为荣”的文武百官
由人治的性质所决定,吏治腐败和内部倾轧现象互为因果,一直与太平天国如影随形。
从广西贫穷闭塞的山村挺进到江南佳丽地、金陵帝王州,太平军在军事上节节胜利的同时,其锐气与理想却悄然消退或减弱,而安富尊荣意识却日益滋长。这一点尤其突出体现在那些开国元勋身上。自己打下江山,自己坐江山,这在造反的农民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太平天国定都之时,仅占据东南一隅,与清政府鹿死谁手远未见分晓,局势依然严峻。但就在这种背景下,洪秀全、杨秀清等人却把南京称为“小天堂”,在这个六朝古都忙不迭地抖起自己的赫赫威仪,大兴土木建造王府便是一例。再以杨秀清出行为例,其仪仗队多达千数百人,如赛会状:走在前面开道的是大锣数十对,龙凤虎鹤旗数十对,绒彩鸟兽数十对;随后是洋绉五色龙,长约数十丈,高丈余,并有鼓乐尾随,号称“东龙”;东王坐轿为五彩黄呢轿,共有56名轿夫,轿内还有两名童子站立左右拂蝇捧茶,轿后则是东王府属官近百人,再以一条规格相同的长龙收尾。注877其排场之大令人叹为观止。
与此互为表里的是物欲的迅速膨胀。早在定都之前,洪秀全曾多次通令全军,宣布凡金银财宝等战利品一律上缴圣库,任何人不得私藏私带。这些财物除用来解决军需外,另一用途便是供高级官员享用。南京设有金匠营,专门负责打造各种金银器皿。据载,“洪杨等逆净桶、夜壶俱以金造,其伪丞相等碗箸亦用金打。〈癸丑三年〉秋冬间,闻欲打造金桌并金灯台,其时金子已罄”注878。于是,中下级官员纷纷效尤,严禁私藏私带金银的法令逐渐对为官者失去约束力,“贼臂必带镯,手必戒指。广西、湖南人鲜有不备者,无金则银”注879。
洪杨等人以奉天诛妖救世安民的旗号举兵起义,此时却俨然以救星身份自居,认为自己享有特权是理所应当的,并理直气壮地向境内人民进行索取。于是,安民在不经意间变成了扰民甚至殃民,大肆选美便是一例。旧历癸丑三年十月,太平天国在南京贡院聚众讲道理时,洪秀全表兄黄期升大言不惭地说:“尔等幸有天王,天王为天父第二爱子,救尔等世人,尔等俱要报恩。报恩若何?打仗杀妖是第一报恩事也。现在无妖可杀,无以报恩,细思尔等有女,各要献贡天王。毋匿,匿则杀。”注880这种言行只会引起民众对上帝信仰的厌恶心理,直接影响到人心向背。
官场腐败为害最烈、表现最直接的是用人上的腐败。前已说明,太平天国官员的升迁主要看军功大小,但血缘、地缘关系也起很大作用,有时甚至起决定性的作用。酝酿起义期间,天兄(萧)某次下凡金田村,在勉励韦元玠效法其子韦昌辉跟随洪秀全起事时说:“他跟得去,尔亦跟得去。子有福,爷亦有福。一人有福,带涉满屋。一子受皇恩,全家食天禄
。”注881 正是基于这种理念,首义诸王的亲属不仅待遇优厚,而且在仕途上也受到特别关照。杨秀清实际掌握着太平天国的人事大权,他在用人时就带有较明显的倾向性。侯爵在建都初期十分尊贵,现可考者仅十余人,其中便不乏靠姻亲关系而擢升者。例如,襄天侯林大基之子林世拔是杨秀清的甥婿,匡天侯黄维纲是杨秀清的姐夫,镇国侯卢贤拔是杨秀清的表兄;补天侯李俊良是太平天国的国医,与杨秀清并不沾亲带故,但因为经常替杨秀清治病而讨得后者欢心,结果也平步青云。注882相比之下,天地会出身的罗大纲从起义之初起一路攻城拔寨,战功显赫,此时却仅为冬官正丞相。注883
除血缘关系外,地缘因素也很重要。早期太平军将士来自五湖四海,是沿着从广西金田村到南京城这一进军路线,分别在不同地点投效太平天国的,因此,地域或籍贯便成为一种资历的象征。定都后,太平天国宣布凡参加金田起义者一律加“功勋加一等”衔,凡在永安突围之前入伍者一律加“功勋”衔;规定“功勋等臣,世食天禄
”,凡官职在总制之下或没有职位的功勋,均享受总制待遇,可穿黄马褂,累代世袭。
这种用人上的狭隘性使太平天国难以做到广纳贤才、举贤任能,并不可避免地会对官场风气产生负面影响。按照太平天国体制,是否为官和官职大小直接决定着每个人社会地位的高低,决定着是否拥有特权和特权的大小,而且官大一级压死人,以至于“伪官不论统属,大一级者皆可打小一级”注884。这必然会在客观上刺激人们削尖脑袋地谋求当官和升迁,只是因为杨秀清素以铁腕治军治政,局面才没有失控。不过,朝中安富尊荣、脱离群众、漠视民生的现象却悄然滋蔓开来。时人就首义妇女的这种变化评述道:“粤西妇女赤足蓬首,壮健如男子,贼每使助阵,并可负荷军装。嗣至金陵,皆授伪职与伪朝官等,有军师、丞相以下各名目,统辖续裹妇女为之服役。数年以来,饱食嬉戏,养成娇惰,藜藿变为膏粱,非复曩时剽悍、能耐劳苦矣。”注885也正是随着私欲的膨胀,杨秀清与洪秀全之间的冲突日益升级,还没等打下江山就争夺起了江山,结果酿成一场惊心动魄血流漂杵的内讧。
如果说太平天国早期的腐败现象主要表现在权力高层的话,那么,后期的官场风气则更加恶化,并且呈迅速蔓延之势,从而加深了太平天国的危机。
官场风气恶化的征兆之一是为官者醉心于升迁,官员的选拔任命和奖惩制度日趋混乱。洪仁玕主政伊始便觉察到该问题的严重性。为了纠正时弊,他专门颁布《立法制喧谕》,强调东王在世时,连卑微官员的升降都要由中央最终拍板,所以“官虽少而足贵”,“印虽小而可珍”,而如今却是“越队求荣”,“私镌伪铸”。他痛心疾首地指出:“前此拓土开疆,犹有日辟千里之势,何至于今而进寸退尺,战胜攻取之威转大逊于曩时?良由昔之日令行禁止由东王而臂指自如,今之日出死入生任各军而事权不一也。”洪仁玕针砭了文武百官“动以升迁为荣,几若一岁九迁而犹缓,一月三迁而犹不足”的现象,强调“国家机要,惟在铨选”,“设仍各如所请,自兹以往,不及一年,举朝内外皆义皆安,更有何官何爵可为升迁地耶?”洪仁玕明知自己立足未稳,此时整饬吏治无异于引火烧身,但强烈的危机感促使他以大局为重,不及考虑个人的进退得失,坦言“时势至此,再一隐忍姑息,我辈并无生理”;严申必须遵守由英王陈玉成草拟、天王新近旨准颁行的《钦定功劳簿章程》中的规定,今后凡主将在外远征,官兵如立下战功,只准记在功劳簿上,待班师回朝后奏封,不得私镌印信,私给官凭,否则,封官和受官之人均按律处死。注886在《资政新篇》中,洪仁玕也郑重提出严禁结盟联党,并拟定了权归于一、禁私门请谒等法令。
洪仁玕的节操和眼光无疑都是一流的,但毕竟缺乏杨秀清那样的威望和铁腕。以他的资历,根本镇不住那些功臣宿将。于是,这场以统一事权为宗旨的改革很快便告夭折,官场风气不但丝毫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坏,贪赃枉法、疲玩泄沓、贪图享乐的现象愈演愈烈。人们的胃口也已不再满足于义、安、福、燕、豫、侯六爵,而是瞄准了更高一级的王爵。
天京事变后,洪秀全为避免重蹈覆辙,曾经宣布永不封王,嗣后虽然一度封自己的两个哥哥为王,但不久就削去其王爵,直到洪仁玕投效后才再度破例。但他仍然比较谨慎,直到庚申十年(1860年)间,仅新封干王洪仁玕、英王陈玉成、忠王李秀成、赞王蒙得恩、侍王李世贤、辅王杨辅清、章王林绍璋七个王。辛酉十一年(1861年)冬左右,滥封王爵的现象开始初现端倪。当时,洪秀全诏令陈玉成残部远征西北广招兵马,以期尽早收复安庆。面对陈玉成部士气低落和朝中人心浮动的状况,他寄希望于通过加官晋爵来激励群臣效命,新封之王仅可考者就达十余人。稍后,洪秀全又陆续加封李秀成部将为王,计有护王陈坤书、慕王谭绍光、纳王郜永宽、归王邓光明等。此例一开,原本脆弱的铨选制度更加形同虚设,大小官员对升迁趋之若鹜,跑官买官现象好似决堤洪水,一发而不可收。李秀成在供词中就此抱怨道:
自此之后,日封日多,封这有功之人,又思那个前劳之不服,故而尽乱封之。不问何人,有人保者俱准。司任保官之部,得私肥己,故而保之。有些有银钱者,欲为作乐者,用钱到部,而又保之。无功偷闲之人,各又封王。外带兵之将,日夜勤劳之人,观之不忿,力少从戎,人心之不服,战守各不争雄。有才能而主不用,庸愚而作国之栋梁。
李秀成还指名道姓地斥责勇王洪仁达在朝中弄奏,“惑主而行,忌我之势,密中暗折我兵”,并说部将陈坤书封王和童容海变心都是洪仁达暗中捣鬼所致,认为胡乱封王使人心“散无涯也”,“天王失国丧邦,实其自惹而亡”注887。
昭王黄文英在被俘后的供词中也认为“天朝的事越做越坏”。据他陈述,后期的王共分五等,首义诸王和干王是一等王;执掌兵权的英王、忠王、侍王等人是二等王;领兵打仗的康王、堵王等人是三等王;他本人是四等王;五等王一概称作列王,大多有职无权。他还补充说:“起初是有大功的人才封王,到后来就乱了,由广西跟出来的都封王,本家亲戚也都封王,捐钱粮的也都封王,竟有二千七百多王了。”注888在短短几年时间里,从最初仅封寥寥数王发展到一口气封出2700多个王,不仅血缘、地缘关系照样起作用,卖官鬻爵也几乎公开化,诠政之紊乱简直形同儿戏,实为亡国之前兆。
据载,后期南京城内,“各伪目无不极富,一馆内箱栊总不下数百件”注889。滥施爵赏是洪秀全晚年决策上的一个重大失误,它既助长了朝中贪渎之风,同时又因赏罚不公苦乐不均而导致人心离散。更为致命的是,作为党争现象的伴生物,此举丝毫没有改变内轻外重、事权不一的局面,相反,不但中央依旧对异姓诸王调点不灵,就连李秀成等人对下属将领也不再驾驭自如。在定都初期,太平军的总兵力仅为12万人左右,而后期仅忠王李秀成部就达百余万之众。但是,随着军中将领拥兵自重、各争雄长、骄奢淫逸的现象愈演愈烈,太平军的战斗力却大不如前,从而加速了太平天国的败亡。注890后来,眼见封王太滥,连洪秀全自己也意识到失算,但“言如箭发难收,又无法解”注891,便只好硬着头皮走下去。
南京陷落前夕,全城人口不超过3万人,其中太平军万余人,而王一级的官员就占了一千多人。注892照此计算,除去居民,全城平均每十名军人中就有一个王,堪称遍地是王爷,构成南京一道奇特的风景。在都城危如累卵之际,这一千多个王倘若都能抱定与该城共存亡的信念,拼死抵挡湘军潮水般的攻势,这至少会给人一种悲壮感。可叹的是,直到此时,一些王爵仍然不懂得覆巢无完卵这一简单的道理,仍然对个人利益锱铢必较。当时,由于湘军长时间围城,南京早已陷入粮荒,就连天王在病逝前也以野草团为食。注893但是,湘军破城后,却意外地从城中搜出大量粮食。曾国藩的机要幕僚赵烈文对此大惑不解,在李秀成被俘后特意询问此事。忠王喟然叹曰:“城中王府尚有之,顾不以充饷,故见绌。此是我家人心不齐之故。”注894吏治腐败、内部倾轧、军纪松弛与人心离散互为因果,形成恶性循环,最终使太平天国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二、乡官群体解析
军事上的拥兵自重与行政上的各自为政是互为表里的。太平天国的地方行政建制共分省、郡、县三级。后期,诸王各镇一方,如陈玉成在安徽,李秀成在苏南,李世贤在浙江,成为各省的实际最高长官;省以下的一些中心城市也各由其佐将驻防,官制混乱、职权不清的现象十分突出。英王与忠王、侍王之间,乃至一省之内,不仅彼此较少呼应,有时还为争夺粮饷与地盘发生摩擦。注895安庆是陈玉成主管区域的首府,该城之所以在与围城湘军对峙一年多后最终失守,与李秀成、李世贤等人消极迁延、救援不力有很大关系。洪仁玕就此沉痛指出:“辛酉十一年,各王据守疆土,擅支粮饷,招兵自固,图升大爵,致调点不灵,安省少援。”注896
再看看太平天国乡村基层政权的运作情况。中国历代政府机构通常只到县一级,对乡村社会的控制主要采取“以民治民”的策略,即在民间挑选一些人担任乡里组织的领袖,代表官府来行使行政职能。太平天国以乡官制度取代了清朝的都图保甲制度,在县以下建立乡村基层政权,分设从军帅到伍长的各级乡官,均由本地人出任。与充当官府职役的清朝保甲长相比,太平天国的乡官属于正式行政编制,其职责也更为重大,从征粮捐输到治安、诉讼、教化,几乎无所不包。乡官制度在前期就已经实行,后期又推广到新开辟的苏浙地区。在太平天国自上而下的庞大官僚体系中,乡官尽管属于末序微员,却是各项政令的具体执行者,是直接与老百姓打交道的人。因此,他们的表现事关人心向背,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20世纪五六十年代,关于乡官的阶级成分,学术界有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或认为各地乡官在前后期大多由地主阶级分子担任,或认为劳动人民始终占据着多数。到了七八十年代,从这一话题又引申出关于太平天国政权性质的讨论。这些探讨对研究工作起了积极的推进作用,但又带有明显的局限性。分析乡官的阶级成分固然重要,但不能惟成分论,更何况囿于史料,相关统计数字本身就不太全面和可靠。此处尝试结合对其他层面的考察,尤其是太平天国选任乡官的标准和倾向,以及乡官自身的具体表现,来重点分析后期乡官群体对太平天国统治基础的影响。
1860年6月16日,即太平军攻占苏州不到半个月,忠王李秀成就举官造册一事颁布安民告示,强调“不举官则民事无人办理,不造册则户口无从核查”,并敦促四乡百姓曰:
凡乡邻熟识之人,举为乡官,办理民务,其五家举一伍长,二十五家举一两司马,一百家举一卒长,五百家举一旅帅,二千五百家举一师帅,万二千五百家举一军帅。盖所举之人,必度其干事才能称职者充当其任。尔等一面开造民册,一面将所举之人,令其概行来城,听候铺派。
兹并将册式粘后,限五日内照样造齐,呈送阊门外总局查核,以便给发门牌,则尔民得安堵之常,本藩亦慰抚绥之念。从此四方鸠聚,采葍无行野之伤;比户燕安,绵葛无在河之叹。倘敢违延,定行发兵问罪剿洗,以为抗违者戒。注897
但在实际操作时,乡官往往不是通过乡民公举的方式产生,而是太平军指派或乡绅幕后操纵,并不真正具有自治或民主性质。
绅士作为乡村社会的地方领袖,一向充当着官府与百姓之间的中间人。太平军大兵压境时,他们起初纷纷组织乡勇进行对抗,后来为了避免玉石俱焚,才被迫输粮进贡。太平天国对乡绅总体上实行安抚政策。他们在遴选乡官时,主观上倾向于任用拥有号召力和经济实力的乡绅,以及谙练公差的旧衙门胥吏和地保,而不是下层穷民。在同期颁布的另一份告示中,忠王便明确表示“绅董可速出首,来城递册投诚”注898。浙江的情形与此相似。坐镇绍兴郡的绫天安周文嘉在得知山阴县绅富何蕺民“为该县巨臂”,“曾为伪朝官宰,又系总理绍郡捐费”后,认为他“才干有为”,表示“仰其出身办事,原为军饷大有裨益”,“以为民望”,延纳惟恐不及;及至得知何氏死讯,又深表“悯恤”,下令对其家室不得“擅行滋扰”注899。 在嘉兴郡,秀水县新塍镇专门发布一份针对“各地保及富户人等”的告示,敦促他们“速即到局投册报名,输粮纳贡”注900。又如,嘉善县乡绅顾午花曾经率领乡勇攻打太平军。大局初定后,嘉善太平军佐将陶金会软硬兼施,再三催促顾午花出任负责该县民务的监军一职,见面后“敬之如上宾”,表示“久慕大名,出来甚好”;其幕友还将他“邀至花厅吃大烟”。陶佐将开导顾午花说:“你一则胆怯,二则恐妖朝复兴,然妖朝断不能兴矣,你到来正好了结。”注901为了迫使绅富就范,太平军有时还采用强硬手段,故时人有“不论贤,不论能,但呼富人强趋承,胁从不应系以绳”注902一说。
在此背景下,各地乡官总体上以乡绅胥吏为骨干,下层民众出任乡官者虽然不乏其人,但影响与作用均不及前者。以常熟为例,“军帅请当地有身价者充当,师帅以书役及土豪充当,旅帅、卒长以地保、正身伙计分当,惟两司马、伍长硬派地着中殷实者承值”注903。有些乡绅为给自己留后路,推庶民出任乡官,自己躲在幕后操纵。吴江县盛泽镇首富王永义便是一例。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有些乡官出面辅佐郡县范围的民政,其职衔也就在军帅以上,甚至有官至六爵者。
为了与清政府争夺民心,太平天国在苏福省推行轻徭薄赋政策。1860年11月2日,天王下诏“谕苏省及所属郡县四民”,谴责清朝地方官“抽捐抽税,竭尽尔等脂膏,厚敛重征”,宣布“朕格外体恤民艰,于尔民应征钱漕正款,今[令]该地佐将酌减若干”注904。 忠王本人认真执行了这一政策,“苏州百姓应征粮税,并未足收;田亩亦是听其造纳,并不深追”注905。此外,太平天国尽管保留了旧的土地关系,允许地主(时称“业户”)收租,但又在不少地区减租、限租。
按理说,减赋减租政策兼顾了包括地主、自耕农在内的土地所有者和佃农等各方面的利益,有利于太平天国征服人心,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后期,太平天国版图日渐缩小,而官僚队伍却急剧膨胀,加上军队迅速扩充,且战事倥偬,所以开支庞大,远非单纯的田赋收入所能支撑。于是,苏浙一带的各统兵将领便不时向民间摊派银两、物资,同时征收各种名目的捐税,从而形成赋轻税重的局面,导致乡民的实际负担远远超过田赋的正额。在这一过程中,作为具体执行者,不少乡官趁机巧取豪夺,搜括民财。太平天国的吏治之所以在后期日趋腐败,乡官在这当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他们不同程度地染有旧政权的官场恶习,不少人刻意迎合太平军高级将领的安荣享乐意识,投机钻营,非法敛财,骄奢淫逸。而太平天国仅看重起用乡绅胥吏担任乡官便于筹措粮饷和维持地方,忽视了对他们的改造,遂使这股风气迅速蔓延。
征赋时浮收勒索是乡官常用的一种伎俩。以嘉善监军顾午花为例,“其收漕也,仍用故衙门吏胥,仍贪酷旧规,以零尖、插替浮收三石、四石不等,百姓大怨。又有陶庄举人袁姓,承伪命于陶庄收漕亦如此”注906。
借征派捐税中饱私囊的现象更为突出。龚又村在1862年8月22日的日记中写道:“苏属一带,贼氛尚恶,现又借征下忙以助军饷。各户无租,仍复苛捐,知不归城主,均军、师帅取肥私囊。吕厍戏场、博局亦系师帅爪牙所开,日往花船,消耗不少。”注907这方面还有一些具体事例可考。例如,苏州桃花坞人汪心耕(原名吴清祥)原是药房伙计,因献计攻取嘉兴并担当向导而赢得听王陈炳文的信任,奉命总理嘉兴粮饷。当时,江浙商贾因南北商道梗塞而云集盛泽镇,东出王江泾、七里塘,取道嘉善到达上海,盛泽一时成为各路商贩必经之路。汪心耕看准机会,在盛泽设立筹饷总局,“创立厘捐、卡捐、铺捐、房捐、军柴捐、红粉捐诸名目,专以强派勒罚为事”。此外,“开设天章机捐局,凡绉纱绸缎湖丝在镇经过者,先抽用[佣]钱三分,然后再为纳捐,每匹上俱要用过天章机捐局图记,始准销售”;“又开公估钱庄,洋钱出进必先到庄用印,每洋捐钱七十文,未经用印者概不准用。有某生偶有一洋未用印,锁至公估庄内,打折胫骨”。在任职两年多的时间里,汪心耕“总办各处厘卡,每月包解军饷,议定银数,陆续解赴嘉兴,余下者悉饱私橐”,仅此一项便“获银数十万”。盛泽人沈枝珊奉王永义之命出任乡官,后与汪心耕分地管辖嘉兴境内厘卡,“各卡每日收至四五百金,汇解嘉兴贼营者不过十之二三,已能足额,余尽归己。又倡言起造听王府,按田摊派一次。又倡修嘉兴海塘,又摊派一次。凡有路过伪官,必摊捐居民迎送各费”,乃至“积资至数十万之多”,成为又一个暴发户。注908
乡官赴任或升官时饮“开印酒”、做生日等陋习的风行更令人瞠目结舌。例如,汪心耕因为筹饷有功,被封为九门御林听殿刑部尚书、耕天福,遂“开贺演戏,遍请群贼赴宴”;“又为其母做生日,舁以彩舆,游行街市,鼓吹旗帜,后拥前导。铺户、居民各摆香案迎接,镇中大小各户派敛银洋为寿分[份],刑部郎中王恩寿、贡生王家鼎均亲往叩祝,饮宴连日”注909。常熟县归家庄地保出身的汪万被任命为军帅后,“设局于何市,开印大张筵宴,先期遍发请帖”,人们“又不得不趋贺”注910。桐乡县濮院镇师帅董春圃也是事先在镇上分发请帖,于是,“各店口及人家均送开印贺份,共收份五十余千。大张筵席,日中用奏演曲,夜以影戏娱宾客”注911。
太平军很快也沾染上这种习气,而且做得更加过分。军中将领开印时,居然堂而皇之地强行摊派费用;官越大,聚敛的钱也就越多。例如,1862年7月27日,浙江诸暨县许军帅札示三十七都师帅徐君连,内称“现在义大人开印,饬办各色货物,每都派费钱三十千”注912。仅隔6天,许军帅又札示徐君连,称“前奉张大人面谕,以现在首、梯二王暨余大人次第开印,每都师帅各派费洋八十元,断不能少,限于二十日缴齐,今又亲自来局坐收。为此飞札,仰弟于即日亲自携带来局,面听铺派,勿迟为祷”;同时还不忘催讨上次摊派的义大人开印费:“再:领令箭、印凭费十五元,又派买办货物费钱三十千,一同带来。”注913透过诸暨三十七都这一个案,可以想见乡民额外负担之沉重。做生日同样强行摊派费用。有一则记载说,听王陈炳文的妻子做寿,单是嘉兴县王店镇就被摊派三千两白银。注914
建造王府、官场应酬、开印费、生日费等都不属于正常的军政开支,无形中加重了民众负担,从中折射出一种文恬武嬉、颓废奢靡的官场风尚。有些地方要员甚至与乡官声气相投,吸食鸦片,嫖娼狎妓,搅得乌烟瘴气,已见前述。注915
这些捐税和摊派通常按田亩征收,间或按户计征。在这种政策下,拥有田产的地主首当其冲,不少富户因此而家业衰落。不过,大凡出任乡官的士绅,均设法将负担转嫁到普通乡民身上。为了保证饷源,太平天国在一些地方还弹压佃农的抗租抗税事件。注916随着时间的推移,太平天国摊派的钱粮数额越来越大,催讨时也更加急如星火。柯悟迟就旧历辛酉十一年夏常熟的情形描述道:
六月,常城贼目慷天福饬军、师、旅帅派捐,每旅捐米三十石,银一百两,勒限交解。里中又挨户逼迫,虽罄其所有,仍不敷所欲,乡官有挈家而逃矣。其贼目大小甚多,彼可以催钱粮,此可以催捐款;彼可以着办衣料,此可以着办食物。
在谈到次年情形时则云:
三月,菜麦勃然兴起,贼忽而要米数百石,忽而要金数百两,忽而要水木工作衣匠,忽而要油盐柴烛,忽而要封船数十,忽而要小工数百,时时变,局局新,其横征暴敛莫可名状,师、旅帅亦无可奈何,虽鸡犬不宁也……现青黄不接,挪措丝毫无告,粮食极贵,丝织无利,家家洗荡一空,已所谓室如悬磬。而贼之迫催严比,无出其右……而贼目催粮,愈加严酷,勒乡官,具限状,非捆锁,即杖枷,乡里日夜不宁。农家典质无路,告贷无门,田地又无卖处,什物未能变偿,甚有情极[急]自尽。注917
概括地说,除了少数像汪心耕这样成为暴发户的既得利益者外,太平天国的赋税政策对整个乡里社会都构成了冲击。他们在主观上并没有保护或打击某个阶级或阶层的想法,其念头只有一个,即设法征收钱粮以保障军政系统的供应,包括满足一些不情之需。前已说明,太平天国以简单粗暴的手段推行移风易俗法令,遭到民间的普遍抵制;而近乎竭泽而渔式的经济索取同样大失人心,完全背离了洪秀全等人体恤民生的初衷。太平天国标榜自己是“仁义之师”,旨在“救千百万生民如出水火之中,如登衽席之所”注918,但在现实的反衬下,这些说教不免显得黯然失色。
总的来说,乡官群体尽管成员复杂,出面效力的动机或原因不一,处境有别,但大多持徘徊观望态度,真正与太平军同呼吸共命运的人不多。同治元年(1862年)五月,官至侯爵的濮院镇绅士王梦兰私下表白说:“去年看来,长毛正在上风,尽可做得。今年看来,长毛日衰,做不得也。”注919这种心态很具有代表性。某些乡官甚至暗中与清方勾结,准备伺机反戈一击。例如,苏州元和县枪船头目费秀元受抚后,太平天国按照约定,在周庄镇十里以内不设官、不设卡,一切由费秀元把持。费秀元官至镇天燕,同时又接受清政府的封赏(三品翎顶),所部枪船后来投靠了江苏巡抚李鸿章。
由于乡村基层政权十分脆弱,加上没有能够如愿以偿地赢得民心,太平天国在江南的统治实际上仅是一种单纯的军事占领,且主要倚重中心城市和县城,对广大乡村一直缺乏有效的控制。注920正因为统治基础十分薄弱,其军事上的兴衰消长主要以城市的得失为标志,缺乏巩固的乡村作为依托和回旋之地,所以,一旦大小城市相继失守,太平天国在苏浙的版图便随即丧失殆尽,标志着太平天国气数已尽。以苏南为例,从1863年12月4日苏州易帜到次年5月13日丹阳失守,在仅仅半年左右的时间里,太平天国在苏南的地盘全部沦陷,致使南京东线屏障尽失,成为一座孤城。两个多月后,陷入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绝境的南京终告失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