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弗雷格的反心理主义

在弗雷格之前，哲学处于其“认识论转向”中，心理学是主导性范式，其概念和方法向哲学的各个领域渗透，也向逻辑学领域渗透，导致了逻辑学研究的“心理学化”，其典型代表是《波尔·罗亚尔逻辑》，也包括密尔的《逻辑体系》。

为了捍卫逻辑的客观性，弗雷格提出了著名的反心理主义原则：“始终要把心理的东西和逻辑的东西、主观的东西和客观的东西严格区别开来。”⁽²⁾其具体做法是：在外部世界和内心世界之外，他弄出一个“第三域”，即由“思想”组成的世界。

在弗雷格看来，思想与外部事物不同：后者是物质的和可以感知的，但思想本身是非物质的和不可感知的，尽管“思想”依赖物质性的东西，即“句子”：思想是某些句子（直陈句或命题式问题）的涵义。思想也与观念或主观印象不同：后者是不可感知的，是被人拥有的，且只能为单个人所拥有；思想也是不可感知的，但它并不为单个人所拥有，可以为许多人所分享。思想的存在不依赖于我们，就像星星的存在不依赖于我们一样。思想本身不是外部事物，但思想的对象可以是外部事物；思想本事也不属于内在领域，但思想的对象可以属于内心世界。思想有真假：“是真的完全不同于被认为是真的”；真不是思想的属性，也不是思想与其他事物的关系，因而不是所谓的“符合”；“真”是不可定义的。人们可以认识到和断定思想的真假：思想的真在直陈句的断定力之中；说一个句子为真并没有给该句子增加什么。弗雷格断言，逻辑学是研究真的规律的科学。他的潜台词是：逻辑学是研究思想以及思想结构的科学，他试图由此来保证逻辑的客观性、分析性和先验性。⁽³⁾

但弗雷格的反心理主义引出的问题比它所解决的问题还要多！在我看来，弗雷格似乎混淆了“主体间性”（inter-subjectivity）和“客观性”（objectivity）这两个概念。具有主体间性的东西不依赖于个别人，但依赖于整个人类，例如，思想由语句表达，语句是语言的一部分，但语言是人类的语言，没有人类就没有语言；因此，某个思想可以不依赖个别人，但不能独立于人类。但纯客观的东西是不依赖于整个人类的所思所想的，例如日月山川在人类之前就存在，在人类消失之后也可能仍然存在，最多改变其存在方式。假若思想是独立于人类而存在的，并且又与外部世界不同，是完全不可感知的，由此会产生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人类究竟如何去“把握”（grasp）思想？曾有外国学者写过一篇文章，题目是《如何去把握一个思想，弗雷格先生？》⁽⁴⁾。并且，弗雷格似乎把“心理的”一词等同于“主观的”、“私人的”、“不可捉摸的”等，几乎完全对其做贬义的使用。实际上，即使对心理现象和心理过程也可以做客观的研究，心理学是自然科学的一种，心理学规律也是客观规律的一种，例如，马斯洛的需求层次理论庶几近之。所以，很有必要去重新审视弗雷格的反心理主义的效力和影响，我一直想写一篇大文章《逻辑学中的心理主义和反心理主义》，但迄今仍未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