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悟与修

高攀龙以格物知本为学问纲领。知本者,知修身为本;格物者,修身之实功。故高攀龙非常重视实修。而高攀龙的本体论,其“浑身是心”,其“六合皆心”,其即心即物的体验,多从悟中得来。故高攀龙一生的功夫特点是悟修并重,行解双至。

高攀龙首先讨论了悟与修的性质,他把悟与修同乾知与坤能相比拟,就各自在整个修养功夫中的作用作了说明,他说:

凡了悟者皆乾也,修持者皆坤也。人从迷中忽觉其非,此属乾知;一觉之后,尊道而行,此属坤能。……必至用力之久,一旦豁然,如《大畜》之上九,畜极而通,曰“何天之衢”,乃如是乎?心境都忘,宇宙始辟,方是乾知。知之既真,故守之必力;细行克矜,小物克谨,视听言动,防如关津,镇如山岳,方是坤能。譬之于谷,乾者阳,发生耳,根苗华实皆坤也。盖乾知其始,坤成其终,无坤不成物也。故学者了悟在片时,修持在毕世。若曰“悟矣”,一切冒嫌疑,毁藩篱,曰“吾道甚大,奈何为此拘拘者?”则有生无成,苗不秀,秀不实,惜哉!(《乾坤说》,《高子遗书》卷三)

高攀龙认为,悟是突然有得,一旦因物相触而觉前此之非,心地开朗,宕开一境。修是在此突然有得的基础上下渐进工夫。悟靠积久之学力,蓄积既厚,一旦而通。但知之真,还要靠守之力。守之力即修,而且修比悟更重要,因为“了悟在片时,修持在毕世”。悟是一点开明,修是使之巩固。如乾坤,乾是开始,坤是遂成。乾是奠立根基,坤是成长壮大。所以在“悟”与“修”两者中,高攀龙更强调修,强调“成”。这一点虽是针对王学中现成良知派“悟本体即是功夫”,专在悟上着眼,不用具体实修功夫,“一悟无余事”这种弊病,但也是他自己学问途程中辛苦体验所得。在重修这一点上,高攀龙与顾宪成及后来的刘宗周、黄宗羲同一主张。

高攀龙对悟与修的功夫指向也作了说明,并以之批评对悟的正确方向的偏离,他说:

默而识之曰悟,循而体之曰修。修之则彝伦日用也,悟之则神化性命也。圣人所以下学而上达,与天地同流,如此而已矣。……今之悟者何如邪?或摄心而乍见心境之开明,或专气而乍得气机之宣畅,以是为悟,遂欲举吾圣人明善诚身之教,一扫而无之。决堤防以自恣,灭是非而安心,谓可以了生死。呜呼!其不至于率禽兽食人而人相食不止矣。(《重锲近思录序》,《高子遗书》卷九上)

高攀龙承认悟在学中的重要性,认为悟是学问精进不可少的步骤,悟对学者来说十分可贵,小悟则小进,大悟则大进。世人以悟为禅家作派而讳言之,实不足取。但悟是对宇宙根本道理有所见,它的形式是心中恍然有觉。悟必有修相辅,修是在人伦日用中对所悟之理加以实践,它的形式是见诸实行。这样悟与修夹持而行,境界才能不断长进。朱熹所谓“上下与天地同流”,是境界的极致,但也是从逐渐的悟与修得来。他所指斥的悟者,是或对心的妙用偶有所得,或是因情绪突然遇机宣畅而一时痛快淋漓,这样的悟皆是气机鼓荡,皆是“见光景”,皆于宇宙人生根本道理无所觉,因此都不能算是真正的悟,至于有此悟而恃任之,废却明善诚身的实际功夫,演成恣纵不加节制的风习,则偏离了儒家的修身方向。

高攀龙强调修,但他主张悟基础上的修,以上达为目的的下学;对修而不悟及悟而不澈者,他都持批评态度。他说:

修而不悟者,徇末而迷本;悟而不澈者,认物以为则。不知欲修者正须求之本体,欲悟者正须求之功夫。无本体无功夫,无功夫无本体。(《冯少墟先生集序》,《高子遗书》卷九上)

修是具体功夫,是下学;悟是对道体有所觉,为上达。修而不悟,囿于下学之内,悟而不修,空有知觉。修者,应是修其悟之所得,故修以悟为基础;悟者应经功夫积累而成。本体功夫是体用关系,二者不离不杂。无本体之功夫,功夫为支离,无功夫之本体,本体为空寂。必须悟为知道,修为履道,下学而上达,即功夫即本体。如果违背了此正途,悟或修都有弊病:“不悟之修,止是装饰;不修之悟,止是见解。二者皆圣人所谓文而已,岂躬行之谓哉!”(《答萧康侯》,《高子遗书》卷八上)

高攀龙在悟修两样功夫中,虽着重提掇修这一方面,以针砭功夫上的脱略,但他实际上认为若要性地通透,悟字最为重要。悟上不透,功夫都无着落。所以如果说他强调修只是针对少数高朗明快颖悟特达之人而发,强调悟却是针对绝大多数循规蹈矩的儒者而发。对于前辈学人,他最钦敬的方面是透悟。他也以是否有透悟比较前辈学者所得深浅。比如他尝评论陈献章、吴与弼、薛瑄诸大儒:“说者谓康斋不及白沙透悟。盖白沙于性地上穷研极究,以臻一旦豁然;康斋只是行谊洁修,心境静乐,如享现成家当者。即敬轩先生,亦不见作此样工夫。至其易箦之诗谓:‘此心惟觉性天通’,原是此样境界,不可谓其不悟。”(《答曹真予论辛复元书》,《高子遗书》卷八上)吴与弼功夫路向承宋儒,以敬义夹持,诚明两进为修养要法。薛瑄以敬为门户,以复性为宗,“悃愊无华,恪守宋人矩矱”,故有不见性之讥。陈献章是由朱子学向心学转型的关键性人物,所谓“有明之学,至白沙始入精微,至阳明而后大”之说,是有理由的。陈献章之学,主静中体认,悟即心即理。其学在透悟上超出薛瑄与吴与弼。高攀龙之看重悟,可以看做明代总体学术趋向对他的影响。明代学术王学为大端,理气论不甚为学者所重,心性论是代表学者特点,区别学者归属,甚至衡量其所得深浅的标志。即使思想体系较为广大的学者,欲吐纳一代学术,气论不能不作为哲学重要内容,但也多综合理气心性为一,这是明代学术的特点。刘宗周、黄宗羲即其显例。一般儒者学术重点多在心性论,内外动静、已发未发、先天后天、洒落敬畏等内心体验是学者最关注的,所以特别看重悟。换句话说,明代儒者内向型功夫更为突出,故更重悟。高攀龙注意到这一点,加上他一生学问途程中的许多关节都得之于悟,所以重悟是他的自然趋向,但他又反对现成良知派的脱略功夫,所以他最终悟修并重。悟与修的关系也就成为他学术中一个重要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