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世、生平和著作

王夫之,字而农,号薑斋,湖南衡阳人。因晚年隐居于湘西蒸左石船山(今湖南衡阳市曲兰)(4),故后人称其为船山先生。他生于明神宗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死于清圣祖康熙三十一年(公元1692年),年74岁。

(一)家世

王夫之出生在一个中小地主家庭,他的先祖是武官,《显考武夷府君行状》记述:

家世自太原受族以来,中衰无传。泝先君子而上,十世祖骁骑公(5)讳仲一,始可系述。骁骑公为直隶扬州府高邮州人。元末起兵,从高皇帝定中原,累功授世秩。骁骑公配冯宜人,生轻车公讳全,以靖难功,擢怀远将军轻车都尉,世衡州卫指挥同知,遂籍于衡。(6)

骁骑公王仲一原为高邮人,他儿子王全任衡阳卫指挥的时候,才迁居衡阳,因此说王氏“家世以武功显”(7)。到王夫之的太祖王震,既“掌卫事,戎兵”之事,“尤笃志经术理学”,从王震开始,王家便“束修文教,弦诵不衰”(8)。高祖王宁,则“以文墨教子弟,起家儒素焉”(9),开始了由习武向学文的转变。王宁企望其子弟从师问道,通过科举考试的途径,进入仕途。曾祖王雍,不仅“以文名著南楚”(10),而且由乡贡而“升江西南城县学谕”(11),做起文官来。王夫之的八世孙王之春在《船山公年谱》(以下简称《年谱》)中说:“始以武勋,继以文德”,这是合乎事实的。

祖父王惟敬,“崇志节,尚气谊,隐处自怡,出入欬笑,皆有矩度”(12),家教很严。在王惟敬督促下,其子王朝聘等人都成了饱学之士。王夫之的父亲王朝聘,字逸生,信奉朱熹“道学”。据载:“根极理要,宗濂洛正传。”(13)学者称为武夷先生。当士大夫们以依傍释、老为新奇的时候,朝聘不与佛、老人游,并终身不向佛、老像前施一揖。他“敦尚践履,不务顽空”(14),从这一点看,他虽信奉朱熹,但已与朱熹“道学”的崇尚“性理之学”不相合。这种“尚践履而不务顽空”的踏实学风,对于王夫之是有影响的。

二叔王廷聘,字蔚仲;三叔王家聘,字子翼,“皆郡文学”。王夫之的长兄名介之,字石子,世称石崖先生,他潜心经学,颇有所得。著有《周易本传质》、《春秋四传质》、《诗传合参》、《春秋家说补》、《诗经尊序》(15)等书。二兄参之,字立三,研究文史,“为文婉转有风度”(16)。这样的家学渊源和学风,无疑熏陶和培育了王夫之。

但是,王夫之家庭经济生活并不富裕。如果说曾祖王雍时还是“颇务豪盛”(17)的话,那么,到他祖父辈,家庭就衰落了。由于祖父“素不屑治家人产,及大故,囊不名一钱”,而且“称贷既广”(18),因此,到他父亲的时候,已是“家徒壁立”(19),只得清苦度日。这种经济地位,使王夫之能够体察人民的疾苦。

王夫之的生平经历,大致可分为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从明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到明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明亡,王夫之从4岁到26岁,主要是读书,科举求仕。第二个时期,从清顺治二年(明福王弘光元年、唐王隆武元年、公元1645年)到顺治十四年(明桂王永历十一年、公元1657年),王夫之从27岁到39岁,主要从事抗清斗争。第三个时期,从顺治十五年(永历十二年、公元1658年)到康熙三十一年(公元1692年),王夫之从40岁到74岁,主要是隐居、著述,总结“理学”。现分述如下。

(二)读书、科举求仕

王夫之从小“颖悟过人”(20),4岁就与二哥参之入私塾,从长兄介之读书。天启六年(公元1626年),王夫之8岁便由私塾肄业。这年,他父亲王朝聘在北京国子监读书,候差达六年之久,才得到一个“正八品”官阶回到家乡。10岁从父亲读《五经》经义,广泛地阅读古代哲学和史学典籍。崇祯五年(公元1632年),王夫之14岁,由于他才气横溢,赢得了乡里父老的称赞,湖广提学佥事王志坚(21)选拔他到衡阳县学深造。在县学的几年里,他饱览县学的藏书,专心致志钻研学问。两次县学考试都名列第一,得到当时著名学者、县学老师水佳允(向若)和王永祚(澄川)的赏识。15岁便同他的哥哥介之和参之到武昌(今湖北武汉市)应乡试,没有考取,回来继续在县学学习。16岁开始致力于四声音韵之学,凡《诗经》、《离骚》、汉魏《乐府》,以及晋、宋、齐、梁、陈和唐人的诗集都在他研究之列,读诗不下十万首(22),可见其博学宏思。崇祯九年(公元1636年)夏天,18岁的王夫之再次和两个哥哥到武昌应乡试,落第。

尽管王夫之对科举并未灰心,但二次未中举,总归有一点茫然之感。他在一首《荡妇高楼月》的诗中写道:“白云不觉飞,但见月东去。碧海漫迢遥,瞥眼多疑误。妾梦恋金微,君今在何处。”(23)寄托了何时能中举的期盼。然而,国家的命运,更引起他的忧虑。高迎祥、张献忠等反明农民军十三家、七十二营大会荥阳,声势大震。特别是由高、张率领的东路军,直捣中都凤阳,朝野震动。明王朝不顾清贵族的威逼侵扰,急忙从辽东抽回主力,镇压农民军。崇祯十一年,清贵族乘虚而入,大举进关,接连攻陷山东、河北七十余城,明王朝内外交困。这时,年轻气盛的王夫之与一班青年朋友在一起,饮酒作诗,纵谈时事,感慨势危。

崇祯十二年(公元1639年),21岁的王夫之第三次和两个哥哥到武昌应乡试,再次落第。科举道路的坎坷,国家民族的危机,使他意识到自己必须担当起挽救国破家亡的责任。他以“东林”、“复社”为楷模,与郭季林(凤跹)、管冶仲(嗣裘)、文小勇(之勇)等志同道合的青年人组织了“匡社”(24),作《匡社初集呈郭季林、管冶仲、文小勇》诗。

崇祯十五年(公元1642年),24岁的王夫之在取得衡阳县学的一等成绩后,四月与两个哥哥第四次赴武昌参加乡试。九月发榜,王夫之以《春秋》一门考第一,中了第五名。(25)长兄王介之中第四十名。(26)王夫之在候榜期间,寻朋访友,与沔阳章旷(于野)、长沙蔡道宪(元旦)“引为知己”,并以救国的志向和不屈的风节“互相砥砺”(27)。同时,他开始把自己几年写的诗编成一部题为《漧涛园》的诗集,次年刻版。他在《述病枕忆得》中写道:“昔在癸未春,有《漧涛园初刻》,亡友熊渭公为序之。乱后失其锓木,赖以自免笑悔。”(28)这本集子已佚,只是在晚年病中忆得几首,就是现收入其《诗文集》的《忆得》。冬天,他回到衡阳。十一月,奉父命和大哥北上,取道南昌去北京等候会试。到南昌以后,得知北上道路阻梗不通。只得在南昌城下船中,过了一个“寒雪透篷窗”的旧历年。崇祯十六年(公元1643年)正月,下诏会试改于八月举行。于是,他与介之决计回家。《江行代记·序》记载:“余历冬春,自袁入章江,至南昌而反,改由吉(江西吉安)涉云阳下洣水归。”(29)尽管科举受阻,但他更关心国家的命运。他写道:“中原多故,含意莫宣。”(30)“虔兵入卫气骄横,归路庐陵屡夜惊。取次渚宫成贼垒,萧条淮北尽空城。”(31)对人民的痛苦,寄予了同情。

崇祯十六年十月,张献忠的军队占领了衡阳。曾聘王夫之弟兄参加农民军,王夫之虽有抗清之志,却绝不与农民军合作。于是,农民军便逮捕他父亲王朝聘,以王夫之弟兄参加农民军为释放条件。王夫之竟自毁容颜、肢体,以示不与农民军合作之意。《家世节录》记载:

崇祯癸未……先君为伪胥所得,勒至郡城。伪吏故为软语,诱先君致夫之兄弟。先君张目直视,终不答。……夫之闻先君在系,乃残毁支体,舁箦到郡,守候彻夜,乃不果。明日遂以计脱遁。(32)

这件事,充分说明了王夫之代父受难、恪守忠孝道德信念和践履伦理的决心。

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三月,李自成进入北京城,五月北京被清军占领。王夫之听到国变的消息,悲愤欲绝,不食者数日。(33)在这“鲜民罍耻之年,正故国天崩之日”(34),作《悲愤诗》一百韵。此后,南明王朝每一政权的覆灭(35),他都用原韵作《悲愤诗》,来寄托他的忠诚和哀思。可惜,《悲愤诗》没有保留下来。

在这个时期,王夫之读儒家经典,学诗作文,四次赴乡试,以图通过科举而进入仕途,但明朝覆亡,山河破碎,这个愿望随之成了泡影。他为明朝的灭亡而悲愤,他为家庭的离散而忧患。忧国忧家,促使他早熟。

(三)厕身永历,抗清斗争

由于清贵族的入关,全国形势发生急剧变化。民族矛盾迅速上升为主要矛盾,王夫之曾经为抗清扶明而奔走呼号,但大势已去,便感到失望。

顺治二年(公元1645年),王夫之在家乡附近双髻峰中黑沙潭畔的“续梦庵”居住,有《续梦庵拈岸侧桃花示慈枝庵主》和《黑山访址》之诗作。并继续读书,开始注解《易经》,同时注意政治形势的发展。

在这两三年中,全国抗清形势变化很快。顺治二年在南京建立的福王政权,朝政操纵在阉党余孽马士英、阮大铖手中,他们只图排斥异己,不以抗清为意。仅仅一年即告覆灭。黄道周等在福州拥立的唐王政权也很快被灭。这两个政权的灭亡,使抗清形势受到了很大的挫折,但南明并未因此被消灭。就在顺治三年(公元1646年)十月,明朝遗臣宿将瞿式耜、何腾蛟、严起恒以及李自成部将李赤心等,拥立明宗室桂王称帝于广东肇庆,年号永历。这时,民间的抗清力量也纷纷组织起来。李自成、张献忠相继遇害后,这两支农民军都还保持了相当的实力,李自成的部将李过、高必正、郝摇旗拒绝了清朝的“招抚”,想主动与湖广总督何腾蛟和湖南巡抚堵胤锡联合抗清,但何、堵两人不仅对农民军存有猜忌,而且彼此也互不服气,团结不起来。面对这种形势,王夫之感到当务之急是联合农民军共同抗击清军。于是他满怀热情,自动赶到湘阴,向湖北巡抚章旷上书,恳求他调停何、堵之间的矛盾,以防溃变。但章旷不予重视,结果清军由江西进入湖南浏阳。这年王夫之写成《莲峰志》五卷,并遵照其父亲对《春秋》的见解,开始编《春秋家说》。

顺治四年(公元1647年),清军分两路进攻湖广,一路向两广,占肇庆、梧州,永历帝被迫退到了广西全州、武岗;另一路向湖南,占湘阴、长沙。何腾蛟只得退守衡阳。四月,29岁的王夫之闻知桂王在武岗,便和夏汝弼从湘乡徒步去武岗抗清。然而,淫雨连绵,他们被困在离湘乡西南90里的车架山中,不能前进。在这阴雨弥月的日子里,他仿照杜甫和文天祥作了《七歌》,抒发了抗清的意志,想起了父亲“虽死不辱犹生存”的离别叮咛,怀念死去不久的妻子和留下的孤儿,心情很不平静。

这年五月,清军攻陷王夫之的故乡衡阳,他十分悲愤,只得和夏汝弼躲到湘乡的白石峰上。六月(36),二哥王参之病死。随之父亲亦病倒,他和大哥先后回到家里。其父不久病故在潜圣峰。临终时嘱言:“我即不起,当葬我此山之麓。无以榇行城市,违吾雅志,且以茔兆在彼,累汝兄弟数见诸不净事也。”(37)他父亲断然放弃了传统的“正首邱”的思想,就地安葬,不要运柩回乡。父亲的遗言,更坚定了他抗清的意志。

在守丧期间,顺治五年(永历二年,公元1648年),他带参之的儿子王敉避居在莲花峰,继续研究《周易》,开始写《周易内传》。这年,由于明降将金声桓、李成栋愤恨清朝的猜忌,先后反清。何腾蛟在各地义军配合下,在两湖发动反攻,收复全州、常德、东安、道州,进兵武岗、宝庆、茶陵、郴州等地。八月,永历政权由浔州回迁肇庆,出现一次抗清高潮。在这种有利的形势下,十月,王夫之和他的“匡社”知己管嗣裘在衡阳举兵起义。尽管力量单薄且缺乏必要的支援,但他抱定“能与仇战,虽败犹荣”(38)的决心,与清军战斗。结果“战败军溃”(39),这年冬天,他到了肇庆,厕身永历小朝廷。他对这个政权曾经寄托很大的希望,很想有所作为,不料它表面上打着抗清的旗帜,但本质上仍是烂透了的明末君主专制政权。官场的腐败,派系之间的争权夺利,置抗清这件大事于不顾。看到这种情况,原来一腔美好的愿望被忧心忡忡所代替。他说:“戊子冬,既至行阙。所见尤为可忧,迟回再四,已复归楚,而情终系主。”(40)堵胤锡推荐他为翰林院庶吉士,他以丁忧未满相辞。

顺治六年(公元1649年),他“春去肇庆,由梧州平乐,至于桂林”(41)。桂林是大学士瞿式耜防守的地区,抗清气氛较浓,但是,由于何腾蛟部将马进忠和堵胤锡的不和,而使两湖战局再度陷于被动,何腾蛟不幸被捕殉国。三月,王夫之的故乡衡阳再次被清军攻陷。夏天,他由桂林回到故乡南岳,整理残书《买薇稿》。接着赶赴肇庆,“己丑夏,复由间道赴阙”(42)。瞿式耜为王夫之和汪郊等请阁试,也以丧服未满相辞(43)。王夫之在桂林时,结识了著名学者方以智,二人交情深厚。

顺治七年(永历四年,公元1650年),王夫之32岁,服丧期满,就行人司行人的官职(44)。这时,清军攻下韶州,桂王只得离开肇庆走广西梧州。在这危急关头,永历政权内部,不是团结一致抗清,而是激烈党争内耗。东阁大学士王化澄勾结太监夏国祥为吴党,他们贪赃枉法,排斥异己,把朝政搞得乌烟瘴气。他们“结叛臣陈邦傅,下谏者金堡等于狱,几杖杀之”(45)。面对这样冤狱,王夫之挺身营救。他与中书舍人管嗣裘去见大学士严起恒,说明“‘诸君(金堡等五人)弃坟墓,捐妻子,从王于刀剑之下,而党人假不测之威而杀之,则君臣义绝而三纲斁,虽欲效南宋之亡,明白慷慨,谁与共之’,劝公匍匐为诸君请命”(46)。严听从他们意见,“匍匐泣谏”,桂王不听。这时,清军攻下全州,形势紧迫。四月,王化澄、雷德复等开始攻击严起恒,他们“备极诬蔑”(47),必欲置严于死地。王夫之和行人董云骧上疏,要求“允辅臣之乞休”(48),“勿使再中奸毒,重辱国而灰天下之心”(49)。吴党的万翱、鲁可藻要逮捕王夫之,由于“忠贞营”统帅高必正的力争,而未治罪。然王夫之为抗清而置生死于度外,“三上疏参化澄结奸误国,化澄恚甚,必欲杀之,其党竞致力焉”(50)。于是,他们假攸县人作百梅恶诗一帙,冒王夫之之名作序,诬陷王夫之,而将其构大狱。以至王夫之“愤激咯血”,因求解职,“时有忠贞营降帅高必正慕义营救之,乃得给假”(51),得以免于死。这样,他只得离开永历朝廷。王夫之虽受此严重打击,但抗清意志丝毫未减。他立即到桂林,协助瞿式耜谋划抗清。不久,他得悉母亲病重,回乡探望,但路途险阻难行,第二年的春天才回到家,母亲已于头年八月逝去。这时,桂林失守,瞿式耜牺牲,桂王奔南宁,严起恒又在南宁被孙可望所害。他希望再去永历朝廷从事抗清,然而,他看到孙可望挟持桂王,杀害严起恒,思量自己去了也不会有什么作为,便暂时屏迹幽居,遁于蒸水之原。

此后,李定国率大西军主力进攻湖南,收复衡阳,曾邀请王夫之。王夫之当然非常高兴,但他痛恨孙可望,“可望者,若巴蛇之饱,飏尾而游”(52)。认为孙可望像巴蛇吞象,三年才出其骨,异常狠毒。因而,对投奔李定国军举棋不定:

可望别部大帅李定国,出粤楚,屡有克捷,兵威震耳。当斯时也,欲留则不得干净之土以藏身,欲往则不忍就窃柄之魁以受命,进退萦回,谁为吾所当崇事者哉<sup class="calibre7">(53)</sup>

李定国抗清获得胜利,却被孙可望所妒忌,孙召回李定国,妄图杀害。因此,抗清的大好形势很快又消失了。王夫之在此进退萦回之时,“筮得睽(一、家世、生平和著作 - 图2)之归妹(一、家世、生平和著作 - 图3)一卦”,故未去。次年,又有人邀王夫之去事桂王,又筮得睽(一、家世、生平和著作 - 图4)之归妹(一、家世、生平和著作 - 图5)。睽兑下离上,归妹兑下震上。睽的上九爻辞是说有一孤儿夜行,见猪背上有泥,众鬼乘车而至,孤儿拉弓欲射,走近一看,非鬼非寇贼,是迎亲的人来了,前去遇雨就吉。但归妹上六爻辞是说女子捧筐,筐中无物,男子刺羊而羊不出血,无所利。本卦虽吉,别卦无利,故辞不赴。《章灵赋题注》是这样写的:“壬辰(顺治九年,公元1652年)元日,筮得睽之归妹。明年癸巳(顺治十年),筮复如之。时孙可望挟主滇黔,有相邀赴之者。久陷异土,既以得主而死为歆。”(54)可见他自谓身处“异土”的苦闷。以卜决疑,在当时是较流行的,王夫之相信这次卜筮,是可能的。

李定国的大西军在衡阳只待了两个月,便战败退出衡阳。这时,清军下令“薙发”,当时一些具有气节的知识分子,为反对“薙发令”而出家,好友方以智便在江西青原做了和尚,并屡劝王夫之出家以避风险,王夫之予以婉拒。他既不“薙发”,又不出家,只得隐姓埋名,改易衣冠,颠沛流离在零陵、常宁的荒山野岭之间,自称瑶人,居瑶洞。在这生活极其困苦的情况下,他仍不放松研究学问。顺治十二年(公元1655年)开始写作《周易外传》,八月写成《老子衍》,借《易》和《老子》阐发他的思想。次年,写成《黄书》,论述社会政治问题。顺治十四年(公元1657年),他结束了三年的颠沛流离、荒山瑶洞的生活,于这年夏天回到了家乡衡阳莲花峰下“续梦庵”。这年王夫之已39岁,他看到南明永历王朝的腐败,力量的消耗,已经不能担当起抗清复明的使命,自己也无力组织抗清,“既非所能为,则将退伏幽栖,俟曙而鸣”(55),决心总结明亡的教训,从事思想哲学领域的创建。

(四)隐居著述,总结理学

这个时期的头几年,永历政权每况愈下,顺治十五年(公元1658年)清军攻下武岗、新宁,桂王奔永昌。顺治十八年(公元1661年),桂王被执,南明最后一个朝廷覆灭了。这时王夫之已由“续梦庵”迁居湘西金兰乡高节里,在茱萸塘编篾为壁,筑造小屋,取名“败叶庐”。诗曰:“败叶留不扫,一、家世、生平和著作 - 图6铮扣哀弦。虫吟凄切外,秋色倍清喧。”(56)康熙三年(公元1664年),王夫之46岁,这年夔东十三家农民军在荆襄、川东坚持抗清失败,李来亨粮尽援绝自杀。此时,欧大生拜王夫之为师。康熙七年(公元1668年)唐端笏来从学。这年秋天在“败叶庐”完成《春秋家说》。次年,王夫之给唐端笏“剖示学术源流”,使唐“知有朱陆异同及后来心学之误”(57)。冬天在茱萸塘又筑茅屋,南向开窗,名为“观生居”。此后几年,平时居此,夏秋居“败叶庐”(58)。康熙十年(公元1671年)方以智屡劝王夫之逃禅,王夫之答诗婉拒,诗云:“洪炉滴水试烹煎,穷措生涯有火传。哀雁频分弦上怨,冻蜂长惜纸中天。知恩不浅难忘此,别调相看更冁然。”(59)他决心继续留在“野塘边”战斗。因此,他在“观生居”题了“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60)的名句。

康熙十一年(公元1672年),在哀悼友朋郭都贤因文字狱被害于江陵后,接踵而来的是方以智在泰和病死的噩耗,更增添了他无限的伤感:

一线不留夕照影,孤虹应绕点苍烟。

何人抱器归张楚,余有《南华》内七篇。

远游留作他生赋,土室聊安后死心。

恰恐相逢难下口,灵旗不杳寄空音。(61)

这种真挚深厚的情谊,衷心难言的悲伤,读来感人肺腑。

康熙十二年(公元1673年),清王朝看到藩王势力日益膨胀,严重威胁到清王朝中央集权的统治。于是便下令“撤藩”,命令三王离开统治区北移。平西王吴三桂企图割据云、贵,便在康熙十三年起兵反清,自称“总统天下水陆大元帅兴明讨虏大将军”,打着“北伐胡虏,恢复明朝”的旗帜号召天下,得到了平南王尚可喜父子和靖南王耿精忠的响应,这就是所谓“三藩之乱”。吴三桂在巩固云、贵之后,出兵四川、湖南。王夫之为避战祸和清朝的迫害,又开始流亡,往来于湖南、湖北、江西之间。康熙十四年(公元1675年)迁到离“观生居”二里许的石船山下,筑草堂而居,称为“湘西草堂”。石船山,“山之岑有石如船,顽石也,而以之名”(62)。王夫之在此度过了晚年17个寒暑。他在《船山记》中写道:

顾于此阅寒暑者十有七,而将毕命焉,因曰此吾山也。……而跼天之倾,蹐地之坼,扶寸之土不能信为吾有,则虽欲选之而不得。……老且死,而船山者仍还其顽石。(63)

他坚贞顽强,以顽石自比。在这“良禽过而不栖”的荒山,17年如一日,奋笔疾书,写下了许多不朽的著作。

康熙十五年(公元1676年),王夫之开始写作《周易大象解》,次年七月,写成《礼记章句》四十九卷。

康熙十七年(公元1678年),吴三桂僭号称帝于衡阳。原来,吴三桂以复明为号召,曾唤起一些真正渴望复国的故臣的幻想,此时便完全暴露了其复明为假、称帝为真的野心。当一些热衷于名利的人劝王夫之作“劝进表”时,他严词拒绝:“某本亡国遗臣,所欠一死耳。今汝亦安用此不祥之人哉!”(64)遂避入深山,作《祓禊赋》:

思芳春兮迢遥,谁与娱兮今朝。意不属兮情不生,予踌躇兮,倚空山而萧清。阗山中兮无人,蹇谁将兮望春。(65)

他对吴三桂自然是“意不属”、“情不生”的。他盼望着真正的春天,然而又是那么遥远。清朝的迫害加上复明无望的伤感,“不欢”的心情怎能消失!八月,吴三桂战死,清军进衡阳。翌年,王夫之避乱石鸡村,著《庄子通》。在此期间,他遭监视。据《勘破窗纸者爰书·序》中载:

北窗久破,夜风袭枕,辄新糊之。甫逾夕而风自若,童子告曰:是复破矣。起而视之,乃锋刃之所触也,棂间无一完者,谁为之哉?莫知其人。(66)

对于这些人,他是很蔑视的。

康熙十九年(公元1680年),王夫之62岁,辑50岁以来“所作古近诗为《六十自定稿》”(67)。64岁作成《说文广义》和《噩梦》,66岁作《俟解题词》,67岁作《楚辞通释》十四卷和《周易内传》。68岁长兄王介之死,扶病去长乐乡奔丧。此后病魔缠身,渐入暮年,到康熙二十六年(公元1687年)69岁时,咳喘病日益严重。“春正月病益衰,伤心无泪,从游者渐少。”然而,他抱病顽强写作,写成《读通鉴论》这样一部阐述其社会政治思想的名著。此年九月以后,病在湘西草堂,“自此不复出户”(68)。但他仍写作不辍。70岁作《南窗漫记》,编《七十自定稿》并序。71岁作《识小录》,《序》中自称“船山病叟”。这年九月刘思肯来访,为王夫之画像,他自题画像《鹧鸪天》(69)

把镜相看认不来,问人云此是薑斋。龟于朽后随人卜,梦未圆时莫浪猜。 谁笔仗,此形骸,闲愁输汝两眉开。铅华未落君还在,我自从天乞活埋。(70)

他怀着明遗臣的忠诚,在将朽之时,还惦记着能“圆梦”,故国会恢复。

康熙二十九年(公元1690年),王夫之72岁,病体已经非常虚弱,但他还在评选古今各家诗文,写成《夕堂永日绪论》。在《夕堂永日绪论·序》中说:“阅古今人所作诗不下十万,经义亦数万首。既乘山中孤寂之暇,有所点定。”(71)据王敔《行述》记载:王夫之“年七十三,久病喘嗽,而吟诵不辍”。康熙三十一年(公元1692年)正月初二,王夫之病逝于荒僻的船山下湘西草堂内,时年74岁。葬在衡阳金兰乡高节里大罗山。他《自题墓石》碑文:

有明遗臣行人王夫之,字而农,葬于此。其左则其继配襄阳郑氏之所祔也。自为铭曰:

抱刘越石(刘琨)之孤愤,而命无从致;希张横渠之正学,而力不能企。幸全归于兹丘,固衔恤以永世。(72)

铭文寄托了他在政治、思想上的宏愿和抱负。他要效法西晋时满腔孤愤、立志以颈血溅刘聪、石勒的刘琨,而命运使他无从实现;他仰慕张载的学说,而才力使他不能企及。这是王夫之对自己一生政治、思想上的总结。

王夫之潜居草堂17年,贫病交加,犹发愤著书,总宋明“理学”,有关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其子王敔在《行述》中写道:

自入山以来,启瓮牖,秉孤镫,读十三经、廿一史及朱(熹)、张(载)遗书,玩索研究。虽饥寒交迫,生死当前而不变。迄于暮年,体羸多病,腕不胜砚,指不胜笔,犹时置楮墨于卧榻之旁,力疾而纂注。……于《四书》及《易》、《诗》、《书》、《春秋》,各有《稗疏》,悉考订草木、鱼虫、山川、器服,以及制度同异,字句参差,为前贤所疏略者。(73)

这种潜心研究、刻苦好学、力疾著述、死而后已的精神,是多么令人感动!

王夫之著述很多,共有百多种,四百多卷。生前都未刻印,故散佚很多。船山逝世后十多年,其子王敔曾整理遗著,刻了十几种。康熙四十四年(公元1705年)因湖广学政潘宗洛在《船山先生传》中述及王夫之著作,他才引起人们重视。乾隆三十八年(公元1773年)四库开馆后,对王夫之政治思想有所反映的《船山自定稿》、《夕堂永日绪论》、《夕堂戏墨》、《五言近诗》、《七言近体》等列为禁书,《夕堂永日绪论》版片被焚毁(74);属于经籍训诂、名物考订的《周易》、《尚书》、《诗经》、《春秋》四种“稗疏”及《易经》、《诗经》两种“考异”,则予以著录。从道光十九年到二十二年(公元1839—1842年),王夫之后裔王世全刻其遗著共十八种,一百五十卷。但校刊者邹汉勋窜改较多。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曾国藩、曾国荃兄弟刊刻《船山遗书》,收五十七种,二百八十八卷。从民国十九年到二十二年(公元1930—1933年),上海太平洋书店出版《船山遗书》,共七十二种,三百五十八卷。1982年湖南成立“船山全书编辑委员会”,搜集各种版本、遗著、遗诗文,按四部分类排列。《船山全书》共16册,由岳麓书社于1988—1996年出齐,是目前国内最完备的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