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七日礼拜仪式

《旧约》中说,上帝六日创世,第七天完工休息,把这一天定为圣日,即“安息日”。犹太教以星期六(即星期五日落至星期六日落)为安息日,规定当天礼拜上帝,不做任何工作。基督教在宗教改革前也以星期六为安息日,后来为了纪念耶稣基督在星期日复活升天,改在星期日举行礼拜,称之为“主日”,亦称“礼拜日”。礼拜时由牧师主礼,内容包括祈祷、读经、唱诗、讲道等,通常在教堂中举行。

上帝教沿袭了基督教的七日礼拜概念,但在解释其由来时,仅称上帝在六日内造成天地山海人物,“至第七日完工,名曰‘安息日’,礼拜之期由斯起焉”注314,丝毫没有提及纪念耶稣复活的含义。按照惯例,礼拜仪式每隔7天举行一次,每个月计4次,但由于天历误算一天,即天历的干支、礼拜分别比阴历、阳历提前一天,所以上帝教的七日礼拜仪式实际上是在星期六举行。

据手写本《天条书》,十款天条中第四天条的内容便是“七日礼拜颂赞皇上帝恩德”,强调“皇上帝当初六日造成天地山海人物,第七日完工,名‘安息日’。故世人享皇上帝之福,每七日要分外虔敬礼拜,颂赞皇上帝恩德”,并规定“每逢虚、房、星、昴四宿日是礼拜日”注315。 这说明早在起义之前,洪秀全等人就已经定期举行七日礼拜仪式。关于该仪式的具体细节,韩山文牧师一书语焉不详,坦陈“难以准确地描述此时教徒们聚集在一起举行礼拜的具体方式”,仅交代礼拜时男女分别坐在不同区域,先唱一首赞美诗,然后由主持人宣讲教义。注316这是因为该书是根据洪仁玕的口述撰写的,而洪仁玕本人并没有亲身参与广西的活动。

定都以后,太平天国结束了流动作战状态,七日礼拜仪式更加正规化。在外征战的部队由于受到条件限制,举行仪式时的铺陈相对简陋,甚至席地而坐。而驻扎在城市的部队照例占据民房宿营,俗称“打馆”。首领通常选择宽敞的房屋,以便于手下百人或数十人集体举行礼拜仪式,并形成一整套严格的程序。这在都城南京表现得最为典型。

礼拜场所的布置通常比较考究。室内挂帏幔,张灯彩,悬楹联画幅。堂宇正中设一方桌(平时是首领的公案,有事便据案审断),系绣花或素红桌围,桌子两边各设一盏油灯;桌面上摆放一对花瓶或帽筒,各插一面小尖角黄绸令旗;桌前竖立一块写有“奉天令”三字的小竹板;桌后设数张椅子。太平天国严禁男女混杂,全城军民分别按照性别被编入男馆或女馆,所以礼拜仪式也严别男女。

礼拜前一天,城内各街道遍插礼拜旗,上写“明日礼拜,各宜虔敬”八个字,另有士兵扛旗鸣锣于市,吆喝“明日礼拜,各宜虔敬,不得怠慢”。礼拜当天三更时分,各馆官兵起身盥洗,鸣锣为号,环坐一堂。堂内不燃香烛,点灯两盏,供茶三杯、肴三盛、饭三盂。各馆头领和从事笔墨工作的“先生”(亦称“书手”)坐在中央,其他人散坐在两旁。仪式伊始,众人两手按膝,齐声念诵《赞美经》,基本上有节奏地四字一念,共念成24句:

赞美上帝 为天圣父,

赞美耶稣 为救世圣主,

赞美圣神风 为圣灵,

赞美三位 为合一真神。

真道岂与 世道相同,

能救人灵 享福无穷。

智者踊跃 接之为福,

愚者醒悟 天堂路通。

天父鸿恩 广大无边,

不惜太子 遣降凡间,

捐命代赎 吾侪罪孽,

人知悔改 魂得升天。注317

念完后,众人闭目面南长跪,由书手念写有全馆人名的黄纸《悔罪奏章》:

小子(小女)×××跪在地下,祈祷天父上主皇上帝老亲爷爷。本日礼拜,众小子(小女)理宜颂德歌功,酬谢天恩。恳求天父上主皇上帝时赐圣神风,化醒天下万国众小子(小女)早日回心,共同赞美天父上帝权能,时时看顾,永不准妖魔迷蒙,并不准怪人侵害。倘有妖魔迷蒙、怪人侵害,恳求天父大发天威,严将妖魔、怪人早诛早灭,以免戕害;祝福小子(小女)日日有衣有食,无灾无难,今世平安,升天永福。所有祈求,托救世主天兄耶稣赎罪功劳,转求天父上主皇上帝在天圣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准所求,心诚所愿。

书手念毕,将奏章焚化;众人同时一跃而起,齐呼“杀尽妖魔”。礼拜仪式便告结束。注318

以上所描述的是基层官兵在营地礼拜时的情景。天王洪秀全举行礼拜仪式时,其场面十分隆重。天朝宫殿(俗称“天王府”)设有礼拜坛场,装饰得富丽堂皇。每逢礼拜,鸣钲64声,奏乐3次,天王率众多妃嫔、女官齐念《赞美经》,声越殿廷。东王等首义诸王也大体如此,礼仪的规格则依次降低。天王府照壁外建有一座“天台”,高二三丈,宽四五丈,四周设有栏杆,遮以黄布,支梯倚台。每逢生日、节日等特殊日子,天王、东王、北王、翼王和幼主(由顶天侯秦日纲背负)登台拜上帝,届时鸣锣不已,声彻满城。文武百官则按照“文臣居左,武臣居右,大者跪前,小者跪后”的礼仪,远跪台下,礼毕各回。注319

礼拜时,自王到指挥一级的官员均可以奏乐,以烘托气氛。鸣锣也有定制,侯、丞相48声,检点、指挥36声,总制、监军24声,军帅20声,师帅16声,旅帅12声,卒长10声,两司马8声。每逢礼拜,各级官员事先开单盖印,派人到典茶心衙领取果品糕饼,到典天厨衙领取菜肴,以备敬天父之用。注320

礼拜仪式是太平天国最为隆重和正规的宗教礼仪,所以备受重视。按照规定,“凡营中每逢星、昴、房、虚四宿礼拜之日,亦要三更起身洗面,虔诚礼拜,赞诵[颂]天父皇上帝恩德,不得怠慢”;礼拜时,“如无病贪睡,闻锣不至,或稍涉嬉戏,必杖责数百”;“如礼拜三次无故不至”,则斩首示众。注321

太平天国曾经设想每25家设立一个礼拜堂,在民间推广礼拜仪式,但显然缺乏可操作性。后期,苏浙地区太平军营地的礼拜场所称为“天父堂”。以苏州某馆为例,“堂上悬黄纸,朱书‘天父鸿恩’四大字,曰‘天父堂’。两壁刀槊森然,中设两桌,桌上红帷红毯,旁倚竹杖二,仿佛衙署规模。上设正座二,东西两行副座十余,每七日礼拜祭天,曰‘敬天父’”。具体程序与前期基本相同,但桌上的陈设有所变化,“置酒三盉、果三碟,有烛无香,祈祷大事则加牲焉”,与民俗同化的色彩十分浓厚。礼拜时的气氛仍然不失庄重,“遇喧哗者以违教论”,“客来立门外,礼毕然后敢入”注322

《赞美经》的文字屡有增易。前期一度将前几句改为“赞美上帝为天圣父,是魂爷独一真神。赞美天兄为救世主,是圣主舍命代人。赞美东王为圣神风,是圣灵赎病救人。赞美西王为雨师,是高天贵人。赞美南王为云师,是高天正人。赞美北王为雷师,是高天仁人。赞美翼王为电师,是高天义人”注323。攻克苏州后,改末句“魂得升天”为“天子万年”。这是“老赞美”。后来又有“新赞美”,前几句改为“赞美上帝圣神为天帝父,赞美基督为救世真圣主,赞美圣神爷之风为圣灵,赞美三位为父子一脉亲”,后续文字相同,末句仍用“魂得升天”。

礼拜奏章的文字也有变动。“众小子理宜颂德歌功”改作“众小子理宜设具清茶果品,颂德歌功”。“共同赞美天父上帝权能,时时看顾,永不准妖魔迷蒙,并不准怪人侵害。倘有妖魔迷蒙、怪人侵害,恳求天父大发天威,严将妖魔、怪人早诛早灭,以免戕害”改作“共同赞美天父上帝权能,太平一统,世世靡既”。“今世平安,升天永福”改作“今世见平安,升天见永福”注324

除七日礼拜外,上帝教还有朝晚拜上帝仪式。1854年5月4日,天王诏令推行这一仪式,强调“朝晚拜爷拜在心,心先拜敬道理深”。8天后,东王下令“自谕之后,尔等各宜(此处疑脱‘一’字,引者按)体谨遵诏旨,朝夕敬拜上帝,各矢诚心,顶天脱邪遵天法,时刻记念心拜上帝,修炼如金,同归真道,无负我主天王谆谆教导之至意也”注325。 朝晚拜上帝仪式从此便确定下来。该仪式在每天早饭、晚饭之前举行,没有礼拜仪式那么隆重,具体程序也有细微区别,即在念完《赞美经》后,改念《朝晚拜上帝奏章》:

小子(小女)×××跪在地下,祈祷天父皇上帝恩怜救护,时赐圣神风化恶心,永不准妖魔迷,时时看顾,永不准妖魔害。托救世主天兄耶稣赎罪功劳,转求天父皇上帝在天圣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准所求,心诚所愿。注326

时人就南京城举行该仪式的场景描述道:“每日朝饔夕飧,亦必鸣钲齐集……赞美毕,充先生者伏地默读奏章,谓之‘默咒’;群贼俱跪。读讫,始杂坐饮食。”注327另一则记载亦云:“早晚用茶三种、饭菜各三碗,诵贼所造经数句,曰‘拜天父’,稍不虔敬即指为慢,而杖责之。此男馆之大略也。”注328合肥军营的情况与此相仿,“厅前挂大锣一面,到早晚敬天父时,先将大锣打数十下,馆内人都来,吃过饭各撤各桌”注329

每天三餐时,还要念《食饭谢上帝奏章》:

感谢天父皇上帝,祝福有衣有食,无灾无难,魂得升天。注330

七日礼拜仪式、朝晚拜上帝仪式等都是在固定时间举行。此外,每逢佳时令节、寿诞、婚娶、生子、满月以及攻克城池等喜庆之事,太平天国也不拘常格,另备盛馔,普敬天父注331; 倘若遇到修灶、生病、死亡等事,也用牲馔茶饭祭告上帝。在举行这些仪式时,均按照《天条书》中的格式缮写奏章,念完后焚化,以寄托祈福禳灾的心愿。这些奏章的内容如下:

小子(小女)×××跪在地下,祷告天父皇上帝。今有小子(小女)×××生日、满月、迎亲嫁娶等事,虔具牲馔茶饭敬奉天父皇上帝,恳求天父皇上帝祝福小子(小女)×××家中吉庆,万事胜意。托救世主天兄耶稣赎罪功劳,转求天父皇上帝在天圣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准所求,心诚所愿。

小子(小女)×××跪在地下,祈祷天父皇上帝。今有小子(小女)×××作灶、做屋、堆石、动土等事,虔备牲馔茶饭祭告天父皇上帝,恳求天父皇上帝看顾扶持小子(小女)×××家中大小个个安康,百无禁忌,怪魔遁藏,万事胜意,大吉大昌。托救世主天兄耶稣赎罪功劳,转求天父皇上帝在天圣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准所求,心诚所愿。

小子(小女)×××跪在地下,祈祷天父皇上帝。今有小子(小女)×××现有灾病,恳求天父皇上帝恩怜救护,灾病速退,身体复安。倘有妖魔侵害,恳求天父皇上帝大发天威,严将妖魔诛灭。托救世主天兄耶稣赎罪功劳,转求天父皇上帝在天圣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准所求,心诚所愿。

小子(小女)×××跪在地下,祈祷天父皇上帝。今有小灵魂×××在某月某日某时升天。今虔具牲馔茶饭敬奉天父皇上帝,恳求天父皇上帝开恩,准小灵魂×××得上天堂,得享天父皇上帝大福。又恳求天父皇上帝看顾扶持小子(小女)×××家中大小个个安康,百无禁忌,怪魔遁藏,万事胜意,大吉大昌。托救世主天兄耶稣赎罪功劳,转求天父皇上帝在天圣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准所求,心诚所愿。

当下层民众在外力压迫下感到困惑、迷茫乃至绝望时,常在宗教的虚幻世界中寻求精神上的安慰,幻想神灵能够帮助自己排忧解难,避祸趋福。这正是宗教活动在民间得以经久不衰的一个重要原因。洪秀全要求人们独尊上帝,不拜邪神,而上述宗教仪式客观上有助于人们强化这样一种信念,即只要拜了上帝,就可以有衣有食,无灾无难,身体安康,百无禁忌,怪魔遁藏,万事胜意;死后灵魂还可以升天享永福。这就迎合了人们的现实需求,使上帝具备了替代其他神灵的功能,从而使上帝信仰能够在一定时期、一定程度上产生吸引力。

另一方面,通过借鉴西方基督教的礼仪,太平天国将宗教仪式与人们的日常生活紧密交融在一起,借助于这种集体性、周期性的活动,有条不紊地对不同文化和社会背景的人展开强化宗教信仰和政治信念的工作,其组织之有序,方式之新颖,教化之频繁,在中国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这客观上有助于改变下层民众的散漫、守旧等习性,提高军队的战斗力与凝聚力。

不过,太平天国的相关规定虽然十分严格,但具体执行情况和实际效果难免会因人而异,故清方有“礼拜诚敬怠忽,则视其馆贼目为何如人”注332一说。后期,由于诸多方面的原因,这些宗教礼仪已在很大程度上流于形式。以苏州为例,“凡掳去者为新到弟兄,各抄示一纸,责令熟诵,以赴七日之会。或愚或懒,漫不省记,至期滥厕其中,随便胡诌,与众和声。彼亦不与计较”注333。据乌程人李光霁自述,他在某馆充当“先生”,七日礼拜时负责念诵奏章,“不得已随之跪起,而心窃笑之”注334

还值得一提的是,在中国社会,太平天国最早以法令形式推广西方的“礼拜日”概念。太平军“以寻常礼拜日为喜庆事,是日群下皆具禀奏,请安称贺”注335,庄重中洋溢着一种节日气氛,当天的伙食也大为改善注336。这就打破了以往只有逢春节等传统节日时才可以喜庆热闹一番的惯例。此外,由于每七日一礼拜,久而久之,“礼拜”便成为太平天国文书中一个约定俗成的概念,特指七天时间,“又如枷示,亦必以礼拜为断,或过三次礼拜、五次礼拜始行释放。行军各事,亦以礼拜之期为限,故伪诰谕有‘再过三次礼拜不能收复武昌,定即提京问罪’诸语。军中口粮油盐,亦必逢礼拜日始领”注337。太平军开辟苏浙根据地后,这一概念也随之散播开来。不少时人笔记都谈到这一细节。例如,浙江秀水人沈梓记新塍镇太平军张贴告示求雨,“禁屠宰一礼拜期,盖七天云”注338。江苏吴县(今苏州市吴中区)某塾师记当地太平军在民间摊派捐税购置火药,“大小户出钱不等,限三个礼拜缴足,名曰红粉捐。贼以七日为礼拜”注339。后来民间习惯用“礼拜”一词来表示时间概念,这与太平天国的首倡不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