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顺适当下

罗汝芳既以赤子良心、不学不虑为宗旨,则他的功夫便是顺适当下。他认为,人心思虑憧憧,不是对已有事件的追忆,就是对未来境况的逆臆,这样就堕入孟子所谓“忘”、“助”,他提出顺适当下的功夫途径。《近溪语录》载:

一友执持恳切,久觉过苦,求一脱洒功夫。曰:“汝且莫求工夫,同在讲会,随时卧起,再作商量。”旬日,其友跃然喜曰:“近觉中心生意勃勃,虽未用力而明白洞达,自可爱乐。”曰:“汝信得当下即是工夫否?”曰:“亦能信得。不知何如乃可不忘失?”曰:“忘原与助对。汝欲不忘,即必有忘时。不追心之既往,不逆心之将来,任他宽洪活泼,涵蓄熏陶。真是水流物生,任天机之自然而充之,至于恒久不息而无难矣。”(《近溪子集》数编第35页)

随众起坐,忘怀一切,外在的戒律和束缚已渐渐消除,能感觉到的只是勃勃生意,这生意就是本体之心。此当下显现的本体之心,天机活泼。只顺适当下,不作别求,即与赤子良心为一。在罗汝芳看来,赤子良心本是《大学》所谓“明德”,它是有无合一的。越能虚则越灵;顺适当下,就是求一最大限度的虚,从而得一最大限度的灵。《近溪语录》载:

问:“‘知得良知却是谁?’今欲知良知,从何下手?”罗子曰:“明德者虚灵不昧。虚灵虽是一言,却有二义。今若说良知是个灵的,便苦苦地去求它精明。殊不知要它精,则愈不精;要它明,则愈不明。岂惟不得精明,且反致座下昏睡沉沉,更支持不过了。若肯反转头来,将一切都且放下,到得坦坦荡荡,更无戚戚之怀,也无憧憧之扰,此却是从虚上用功了。世岂有其体既虚而其用不灵者哉?”(《近溪子集》御编第10页)

求良知精明,便是有意去做功夫,有意便不能一切放下;不能一切放下,本心便不能顺畅流行。所以罗汝芳主张:“一切醒转,更不去此等去处计较寻觅,却得本心浑沦,只不合分别,便自无间断,真是坦坦荡荡而悠然顺适也。”(《明儒学案》第770页)顺适当下,即得本性流行,有物横于心中,则反为心障。他概括他顺适当下的功夫说:

若果然有大襟期,有大力气,有大识见,就此安心乐意而居天下之广居,明目张胆而行天下之达道。工夫难得凑泊,即以不屑凑泊为工夫;胸次茫无畔岸,便以不依畔岸为胸次。解缆放船,顺风张棹,则巨浸汪洋,纵横任我,岂不一大快事也哉!(《近溪子集》乐编第40页)

认取当下,浑沦顺适,就是孟子所谓“居天下之广居,行天下之达道”。觉功夫难做,就以不做功夫为功夫;无特定的目标,无预期的希望,也无准则、规范、格式,只顺适当下,纵横自在。

王阳明之学到王龙溪这里进入一种高朗放任的路径,泰州之学至罗汝芳进入更加主体化的境界。王艮的“百姓日用即道”,此道还有律则、规范等外在强制性内容,不过这种内容与百姓日常生活所呈现的节奏与规律是一致的。而“庄敬”、“持养”、“变化气质”等以人从天的概念还常见于王艮语录中。罗汝芳与之不同,他把王艮从王阳明那里接过来的良知现成、当下即是的一面大大推进了一步。他的宇宙本体是生意、生机等涌动着蓬勃生命意味的东西。他的人心本体是赤子良心,功夫是顺适当下。道的外在律则、节奏、规范等意思在他这里褪色了。庄敬持养等把捉自己的涵养功夫被融释在浑沦顺适、不学不虑的修养形式中,直觉的东西所占的位置大大上升。事上磨炼、扩充推致等等渐修功夫处在极次要的地位。所以黄宗羲说罗汝芳“真得祖师禅之精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