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活动效率的经济原则

强调人的活动效率本身就意味着经济化的要求。“而什么是经济呢？就是以最小的耗费，取得最大的效果。”⁽⁷⁾在这个意义上，活动效率即活动经济，这一原则被中国经济学家孙冶方称为“最小最大”的原则。美国社会学家丹尼尔·贝尔认为，现代西方社会结构的中轴原理是经济化，“这是一个根据最低成本、使用代用品、谋求最佳效果和寻求最高价值等原则来分配资源的途径”⁽⁸⁾。“工业社会是经济化的社会，那就是说，它们的活动以职能效率原则为中心，它所迫切需要的是‘以少求多’，并选择更加‘合理的’行动途径。”⁽⁹⁾经济化的特征不仅为西方社会所独有，它实际上是现代工业社会的普遍的、共同的特点。

所谓经济化包括两个侧面：一方面是产出、效益的最大化，另一方面是投入、成本的最小化。对于人的活动来说，这两个方面的比率关系就是活动的效率，其间贯穿着的经济原则即活动效率的经济原则。人们在活动中无论是追求产出、效益的最大化，抑或是追求投入、成本的最小化，都是符合活动效率经济原则的行为。

当然，“经济”也有节省、节约的含义。照这个含义讲的活动效率经济原则，实质上是侧重于人的活动的投入、成本的最小化的要求。“力求将成本价格缩减到它的最低限度的努力，成了提高劳动社会生产力的最有力的杠杆。”⁽¹⁰⁾而我们知道，从根本上讲，人的活动的投入、成本恰恰就是人的活动或活动过程本身。如果说前面所讲的包括两个侧面的原则是广义活动效率经济原则的话，那么，这里所讲的侧重活动投入、成本节约的原则应称为狭义活动效率经济原则。后者虽然所指的范围窄得多，但其含义也因此而更加确切，比较集中地反映了涉及活动投入、成本方面的关于活动效率的规律性内容。下面对人的活动效率经济原则的讨论，主要是从狭义上讲的。在这个领域里值得研究的问题很多，一些问题早已引起了人们的兴趣。

14世纪上半叶，经院哲学家奥卡姆的维廉由于“如无必要，勿增实体”这句名言而获得了“奥卡姆的剃刀”这一称号。据英国哲学家伯特兰·罗素考证，奥卡姆的维廉并未说过这句话，但却说过一句类似的话：“能以较少者完成的事物若以较多者去作即是徒劳。”对此，罗素解释道：“这也就是说，在某一门科学里，如能不以这种或那种假设的实体来解释某一事物，那么我们就没有理由去假设它。我自己觉得这在逻辑分析中是一项最有成效的原则。”⁽¹¹⁾按照罗素的解释，奥卡姆剃刀原则实际上是思维活动的节约原则。

牛顿也曾表述过类似的看法，他在叙述自然哲学的推理法则时，列为第一条的就是：“除那些真实而已足够说明其现象者外，不必去寻求自然界事物的其他原因。”⁽¹²⁾拉蒙特则把这个假设的单纯性原则称作“科学的最经济定律”，认为“任何科学的解释都必须以能够说明一切事实的最少限度的假设为依据”⁽¹³⁾。人们之所以在思维中需要有某种节约的原则或经济的原则，首要的原因并不是追求思维活动的效率，而是由于科学思维的抽象性和普遍性的内在要求所致。

科学思维无疑是最高级、最复杂的认识活动。这种活动的复杂性不在于把本来简单的联系人为地复杂化，也不在于把复杂的联系原样和盘托出，而在于透过复杂联系的现象形态捉住其内在的、本质的、必然的联系，从而实现一定意义上的简约化。通过科学的抽象而达到事物本质和规律的简明扼要的把握，与抓住个别枝节联系即当作事物本质和整体联系的简单化不可同日而语。科学的简约化减少了不必要的活动投入和成本，同时却并不减少甚至还会增加活动的产出和效益；虽然不一定刻意追求思维活动的效率，却因为符合经济原则而随之带来了较高的活动效率。

我们知道，在现代实证主义和科学主义的传统中，思维的节约原则或经济原则始终有其一席之地，这绝不是偶然的。只有反映了具有恒久性的规律性的理论和方法，才能在时间之流的汰选中保留下来，显现它所带有的恒久性。

讲到这里，不能不提到奥地利物理学家、哲学家恩斯特·马赫关于思维经济的学说。马赫认为，人的寿命和能力都有限，“除了用巧妙的思维经济和谨慎积累经济地整理过的无数人共同的经验以外，再没有什么名副其实的知识能够集中于单个人的心中”。“它使自己消耗最少的精力，也就是说，对现在的知识状况来说，它比任何其他方法都更经济”。“科学家向自己提出的任务是用尽可能少的功，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并且用尽可能少的思维，获得尽可能多的真理”。他还说，“用以获得知识的诸方法都是经济性的”，甚至“语言，这个交流的工具，本身就是一种经济的发明”。⁽¹⁴⁾如果从马赫的本意来正面地理解这些思想，并且不把它们推向极端，那么就应该承认，这些关于思维经济的思想是思维者对自己思维的反思，作为一种思路自有其可取之处。

思维的经济性特点和经济化机制，是一个颇为有趣而又不无现实意义的课题。伴随着认识历史的不断延长和认识范围的不断扩大，人类的信息总量急剧增加，说是“爆炸”固然有点危言耸听，但“膨胀”总是既成的事实。在这种趋势下，思维经济问题理所当然地突出出来。其实，在人类历史的客观进程中，已经有一把看不见的“剃刀”在随时清理思维领域里的信息垃圾，将诸如中世纪东西方经书注疏那样的繁琐言论扫除掉。尽管如此，人们还是越来越强烈地感受到信息洪水的冲击。如果我们不能自觉地运用思维经济的原则，就会被来自外部和内部的信息之流所淹没，难以获得真正有价值的信息，也难以为社会提供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活动效率的经济原则并不限于思维活动，它是人在自己的意识支配下的活动包括行动、实践的普遍原则。奥卡姆的维廉所说的勿以较多者去做较少者即能完成的事物，完全也可以从人的行动、实践的意义上去理解。美国心理学家S．阿瑞提写道：“实际上，条件反射的建立、还有任何形式的学习，包括建立概念和形成机能系统，都是人类应付天地之间与自身经验当中的无限复杂情况的经济实用的方法。”⁽¹⁵⁾同思维活动相比，人的行动、实践更需要讲究经济原则，因为思维中的不经济会造成智力和时间的浪费，而行动中的不经济除了智力和时间的浪费外，还要加上体力、物力和财力等等的浪费。人的思维活动出现差错，未达到目的，只要还有时间，就可以重新思考或改变思路，直到产生一定的结果。与此不同，人的行动、实践所要求的条件往往较为复杂，有些条件是一次性的，一旦轻率行动遭到失败，即使还有时间也不一定再有条件重新开始。

人的思想活动经不起随意的浪费，因为至少时间是不能浪费的；人的实践活动更经不起随意的浪费，因为这里不仅涉及时间，而且涉及其他许多条件，那些条件的取得也是要付出时间代价的。所以，人们在采取重大的行动之前，总要认真进行思索，反反复复，思之再三，做出周密的行动计划。为了行动、实践中投入或成本的节约和成功，人们不惜在反复的思想实验中浪费些时间和精力，似乎违背了思维经济原则，但从人的思想和行动的总体上看则是符合活动效率经济原则的。

具体说来，人的活动效率经济原则可以分解为两个原则：简化原则和代用原则。美国维斯汀豪斯电气公司董事长伯纳姆认为，寻找提高效率的途径的最好时机是在计划阶段。他说：“在寻找机会时，把对象分成可以理解的最小单元，每一步都向自己提出三个问题：1．能不能取消它？2．能不能与别的东西合并？3．能不能用别的东西取代它？如果你这样做了，你就能改进任何工作，提高劳动生产率。”⁽¹⁶⁾上述三个问题中的前两个，归结起来其实是一个简化的问题；最后一个则属于代用的问题，如果是用更简单的东西来取代原有的，那么这种情况下的代用当然也是一种简化。

第一，简化原则。毫无疑义，简化活动的投入而又保证应有的活动产出，减少活动成本而又不损害活动效益，人的活动效率会由于活动过程的经济化而得到明显的提高。“从社会的角度来看，劳动生产率还随同劳动的节约而增长。这种节约不仅包括生产资料的节约，而且还包括一切无用劳动的免除。”⁽¹⁷⁾可是，这决不意味着人的活动效率的提高仅仅与活动投入的减化有关。前面曾经论及，人的活动有趋向复杂化的倾向，但应是伴随着由低级向高级发展的必要的复杂化，而不是与低水平纠缠在一起的人为的、不必要的复杂化，后一种复杂化正是人的活动需要加以简化的对象。

在人的活动中，只有当该简化的得以简化时，该复杂的才能真正复杂化，使人的活动及其成果向较高的层次发展，形成活动的高效率状态。郑板桥书写的对联“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形象而又生动地道出了文艺创作中的简化和创新的关系，对于领悟一般人类活动的简化和复杂化的道理也是意味深长的。简化包括两种方式，即取消和合并。取消是将活动投入中可有可无的非必要的部分或环节去掉，合并是把原先分立的部分或环节归为一个部分或环节。这样做的前提性要求，应当是不削弱活动的整体功能，并为强化这种功能创造条件。人的活动投入的简化，同时也就是活动成本的减少，在产出、效益稳定的情况下，活动效率是增长着的。

第二，代用原则。这一原则是人类活动中的灵活性的体现。但是，代用并非随意的可以变来变去的做法，它有明显的受价值意识制约的方向性。人在活动中的代用行为，总是趋向实现活动目标和在实现目标时更有效率。英国经济学家阿尔弗雷德·马歇尔说：“在创业的时候，和在以后的各个阶段，机警的企业家力图修改他的计划以便用一定的支出获得较大的成果，或用较少的支出获得相等的成果。换句话说，为了增加他的利润，他不断地运用着代用原则；而在这样做的时候，他总会提高全部工作效率，增进人类用组织和知识控制自然界的能力。”⁽¹⁸⁾这就是说，人们在活动中运用代用原则，因而或者增加了产出、效益，或者减少了投入、成本，其结果必然是人的活动效率的提高。

那么，作为人的活动效率经济原则所讲的代用，究竟是以什么代用什么呢？丹尼尔·贝尔曾提到，在技术经济领域里“有一个明确的替换法则：如果一部机器、一个工具或者一种产品更便宜，更好，效率更高或更能节约能源，人们就用它来取代以前的东西”⁽¹⁹⁾。所谓替换法则也就是代用原则，这是技术经济领域里技术更新、进步和效率提高的机制。技术经济中代用和被代用的是人的活动的物质技术因素，属于活动的中介和客体方面。一般意义上的活动代用原则适用的范围更广些，在活动的主体、中介、客体及科学技术、管理控制各方面，都存在着代用的可能性。

活动代用的直接目的是节约、经济，而在积极的意义上还有更多的内容和作用。要言之，所谓代用是人的活动的投入要素或因素的替换，进一步讲，也应包括具体的活动目标、环节和方式的变换。人的活动要素、因素以及活动本身的可代用性，是改善、变革人的活动的可能性前提，这些都来自人的活动作为物质运动的变化、发展的本性。代用是对活动的系统关系变化和发展的适应，是对活动过程中突出出来的矛盾的一种解决方式，其结果是趋向于活动要素结构和功能的优化，因而有可能导致人的活动效率的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