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太平天国对《圣经》态度的演变

一、“当今真道书”

上帝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并没有自己独立的经典。阅读《圣经》是洪秀全构建自己教义的一个主要途径。在某种程度上,离开了《圣经》,上帝教教义也就失去了依托。这就决定了洪秀全最初对《圣经》的态度。

洪秀全起初的《圣经》知识来自《劝世良言》一书。前已说明,该书大量摘引了马礼逊译本的经文,洪秀全由此间接接触到《圣经》。他十分尊崇《劝世良言》,“如有人想借读,他必严诫其切勿擅自涂改或妄加符号,强调‘因为书中所写的神爷火华之言乃正’”注209。“神爷火华之言乃正”语出《旧约·诗篇》第33篇第4节。洪秀全尤其爱读《劝世良言》卷三所摘录的《旧约·诗篇》第19篇、第33篇, 经常与洪仁玕一同朗声背诵。他怀着十分虔敬的心情阅读该书,“当读到洪水泛滥、所多玛城之毁灭和末日审判等情节时,他们充满了恐惧,不知道这些可怕的灾劫是否还会再度降临”注210。阅读《劝世良言》主要使洪秀全接受了《圣经》中独一真神的信仰。

1847年春,洪秀全在广州罗孝全牧师处学道,前后逗留三个多月,首次直接阅读到《圣经》。注211据罗孝全回忆,洪秀全在教堂开设的《圣经》班接受启蒙训练,每天除念诵《圣经》外,还听传教士布道两小时。太平天国刊行的《太平天日》对此也有简略记载,内称洪秀全在广东省城礼拜堂与花旗罗孝全“共处数月”,“历将《旧遗诏圣书》《前遗诏圣书》细览”。可见洪秀全在广州的主要活动是研读《圣经》。

广州之行极大地丰富了洪秀全的《圣经》知识。次年为搭救冯云山在广州奔走求助期间,洪秀全又获赠一部《圣经》。这些都为他日后进一步揣摩、传播上帝真道提供了方便。洪仁玕在回忆洪秀全1849年初返乡后的活动时说:“他先前在广州得到一部《圣经》,此时常向众人选读其中的一些经文。”注212

在同期撰写的《原道觉世训》一文中,洪秀全首次称引《圣经》来阐释上帝是独一真神的信仰:

据怪人妄说阎罗妖主生死,且问中国经史论及此乎?曰:无有。番国《圣经》载及此乎?曰:无有。无有,则何以起?……又如,近代有怪人诳言东海龙妖发雨。东海龙妖即是阎罗妖变身……又考番国《旧遗诏书》,当挪亚时,皇上帝因世人背逆罪大,连降四十日四十夜大雨,洪水横流,沉没世人。此皆凿凿可据,且众目所视,实降于天者也……考《旧遗诏书》,皇上帝当初下降西奈山,亲手缮写十款天条在石碑上,付畀摩西。皇上帝亲口吩咐摩西曰:“我乃上主皇上帝,尔凡人切不好设立天上地下各偶像来跪拜也。”今尔凡人设立各偶像来跪拜,正是违逆皇上帝旨意。注213

该书还直接征引《新约·马太福音》第7章第7节的经文,强调上帝是至尊至贵至灵至显的真神,是天下凡间大共之天父,“求则得之,寻则遇著,扣门则开”。

起义立国后,洪秀全等人又借用《圣经》来宣传上帝信仰,进行政治动员。例如,1852年由杨秀清、萧朝贵联衔颁布的某道檄文开篇便称引《旧遗诏圣书》,历述上帝六日创世、怒降洪水、救以色列出麦西国、遣救世主耶稣下凡救赎世人等神迹故事,来论证上帝的权能,接着又讲到丁酉年洪秀全升天受命、戊申年天父天兄下凡等自创的神迹故事,强调咸丰皇帝“原属胡奴,乃我中国世仇”,且犯有“率人类变妖类”之罪,号召人们“各各起义,大振旌旗,报不共戴天之仇,共立勤王之勋”注214

1853年3月定都南京后,太平天国很快便下令实行出版统制,宣布“当今真道书者三,无他,《旧遗诏圣书》《新遗诏圣书》《真天命诏书》也。凡一切孔孟诸子百家妖书邪说者尽行焚除,皆不准买卖藏读也,否则问罪也。今将真命诏书一一录明,呈献我主万岁万岁万万岁旨准颁行。但世间有书不奏旨、不盖玺而传读者,定然问罪也。由此为之,邪说不能生,真道永宣矣”注215。在太平天国文献中,“真道”犹言“天道”,是“邪说”的反义词。于是,太平天国以法令形式,宣布惟有基督教经典《圣经》与自己撰刊的书籍才是“当今真道书”,将其余一切书籍划为“妖书邪说”,列为禁书。这实际上也是太平天国对《圣经》的一种表态,即尊奉《圣经》为自己的宗教经典。

同年4月当英国使团来南京访问时,刊印《圣经》的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据随行的费熙邦报道,太平天国“在不加注释或评论的情况下出版《圣经》,其数量是所有其他出版物的20倍”,“计有400人不间断地从事复制郭士立《圣经》译本的工作,并免费散发《圣经》”注216。英国人此行共获赠12种太平天国印书,其中11种书籍均为红色封面,仅有一种书是黄色封面,即《创世传》前28章,以示尊崇。当年底法国使团来访时,刊印《圣经》的工作又有较大进展,不仅《旧遗诏圣书》卷一《创世传》已经出齐,卷二《出麦西国传》、卷三《利未书》、卷四《户口册纪》和《新遗诏圣书》卷一《马太传福音书》也已问世。注217到次年上半年时,《旧遗诏圣书》卷五《申命记》、卷六《约书亚书记》也刊行于世。注218在太平天国定都后所刊印的新书中,以《圣经》各卷所占的比重最大。

太平天国如此重视《圣经》的刊印工作绝非偶然。上帝教是一个中西合璧的宗教,内容庞杂,但追本穷源,其源头是基督教。如前所述,洪秀全起初主要是借助《圣经》来采撷思想资料、创建自己教义的——最早是以《劝世良言》为媒介,后在广州直接阅读《圣经》原本。他在传教时也不时列举《圣经》中的上帝“遗诏”(Testament)和神迹故事来作为依据。因此,《圣经》已成为上帝教教义的主要依托和载体。换句话说,《圣经》内容是上帝教教义中不可割弃、十分重要的环节,一旦剔除了这部分内容,洪秀全在此基础上所嫁接、衍生出来的教义也就失去了依托。尤其是在定都南京、占据东南大片版图后,太平天国顿时面临着如何实施统治的问题。为了实现指导思想一元化,使境内军民一体拥戴太平天国,树立对太平天国的信心,强化上帝教教义的宣传已变得刻不容缓,而这项工作显然离不开《圣经》。

太平天国官方曾就刊印《圣经》的原因有所说明。同期撰刊的《诏书盖玺颁行论》一书共收录25篇同题短文,系一群读书人奉命为宣传造势而作,其中交代刊印《圣经》一事是天王饬令进行的。汪芝一文就此写道:“天王因天下人不知天父生养大恩德,并不知救主耶稣代赎大功劳,于是将旧遗诏、新遗诏及天朝一切诏书颁行天下……庶天下从此知天父天兄爱世救世之苦心,以及天王列王觉民拯民之至意,咸趋天堂正路,不致终入邪魔。”程玉堂一文也指出,“遗诏书之颁行一日不可缓也”,以免“天下良民仍受妖书经传之蛊惑”;强调“颁行遗诏无他意,欲化九州万国民”注219

1854年刊行的《天情道理书》也有类似解释,内称《圣经》记载了“天父之屡次大怒、大显权能、大显凭据”,“所以前经恭奉天王诏旨,饬令镌刻《旧遗诏圣书》《新遗诏圣书》,颁行天下”注220。在上帝教中,洪秀全丁酉年升天异梦中的情节被诠释成洪氏升天受命下凡作主的神迹故事,并与《圣经》中的神迹故事相衔接,说成是上帝的第四次大怒。这种附会是洪秀全尊为天子以及太平天国立国的理论依据。换句话说,《圣经》详细记载了上帝的大怒、权能和凭据,可被用来论证太平天国政权的合法性与神圣性。

正因为《圣经》具有如此特殊的地位和作用,与上帝教教义密不可分,所以太平天国在定都后明确尊奉《圣经》为“当今真道书”,并且大规模赶印,试图将之“颁行天下”。

《圣经》虽然被太平天国奉为自己的宗教经典,但其内容在与上帝教教义交融的同时,又存在着尖锐对立的一面。这就为太平天国后来改变对《圣经》的态度埋下了伏笔。

从教义构成来看,上帝教是一个中西合璧的宗教,其教义除融会《圣经》内容外,还从中国本土文化中吸收了不少成分,并且浸透着太平天国的政治思想。这就注定了上帝教教义与《圣经》内容不可能完全合拍。

从上帝教教义的形成过程来看,洪秀全的思想经历了一个发展演变过程。随着时间的推移,上帝教教义与《圣经》内容的裂痕越来越大。

就主观因素而论,《劝世良言》只是引导洪秀全成为一名悲天悯人的道德说教家,广西境内风起云涌的阶级斗争形势才最终将他推上了武装反清的道路。这种转变必然导致上帝教教义也随之发生相应的变化。为了适应政治斗争的需要,洪秀全有意识地自创了一些宗教理论和神迹故事,摈弃或修正了与这些内容相冲突的基督教教义。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是,洪秀全起初仅通过《劝世良言》接受了有限的《圣经》知识,但他早期宗教作品的基调仍与基督教教义十分接近;在广州接受数月正规的基督教训练后,洪秀全的《圣经》知识得到了极大充实,但他宗教思想中的“异端”色彩却日渐浓厚。

就客观因素而论,《劝世良言》中的《圣经》经文系摘自马礼逊译本,“含有大量的外国方言,而且大多没有导言和注解,秀全与诸友全然自行揣摩,所以不免对原意产生误解”注221。例如,这些经文中经常出现“我”“我们”“汝”“彼”等代名词,洪秀全均不知所云,但倘若有文义与他的理解相吻合,他便将“汝”或“彼”解释为是指他本人;每当见到经文中带有“全”字,他也往往理解为是指他的名字。正因为洪秀全属于自学,而且在潜意识中总是拿自己梦境中的情节与《劝世良言》相比附,所以,他对《圣经》的理解从一开始就有许多自由发挥、牵强附会的地方。虽然洪秀全后来曾在罗孝全牧师处学道数月,但他在受洗不成重游广西后,便逐渐走上了聚众造反的道路。因此,洪秀全最终没有像梁发那样成为一名纯正的基督徒,而是视自己所构建的教义为真理,并且十分重视维护这一教义的权威性。

由于上述原因,洪秀全对《圣经》内容并没有完全照搬,而是持实用主义的态度,有选择地加以取舍,既有所吸收,又有所扬弃和改造。

例如,在洪秀全的早期宗教诗文中,知命安贫、不行杀害之类的文字俯拾即是。然而,在重游广西返回花县后,洪秀全却断然表示:“过于忍耐或谦卑,殊不适用于今时,盖将无以管镇邪恶之世也。”注222这一番话是对《新约全书》中所充斥的谦卑忍耐之说的否定,也是对基督教教义最大的改造,体现了洪秀全试图用暴力手段改造中国社会的意念和勇气。举兵起义后,洪秀全又明确提出“斩邪留正”的战斗口号,号召“男将女将尽持刀”,“同心放胆同杀妖”。

又如,按照《圣经》的解释,耶稣是上帝的独生子。《劝世良言》所摘录的经文多处谈到这一点。该书卷二征引了《新约·约翰福音》第3章第1~21节的经文,其中第16节写道:“盖神爱世界之人,致赐己独子,使凡信之者不致沈忘,乃得永常生也。”第18节亦云:“信之者不被定罪,乃不肯信之者曾定罪,因不肯信于神独生子之名故也。”该书卷五还再次征引了第16节经文。该书卷七则转引了《新约·约翰一书》第4章全文,其第9节曰:“神之仁爱及我等曾现著于斯,即因神遣厥独生子进世间,致吾辈可因他而活,于斯有仁爱欤。”事实上,《新约全书》不止以上几处谈到耶稣是上帝的独生子,《约翰福音》第1章第18节亦云:“从来没有人看见上帝,只有在父怀里的独生子将他表明出来。”《劝世良言》与《圣经》既然讲得明明白白,以洪秀全对这两种书的熟悉程度,很难想象他会对此浑然不知。但是,洪秀全却在1848年末炮制出一个奉天承运的神话故事,硬说自己是上帝次子、耶稣胞弟,以迎合政治斗争的需要,毫不理会基督教关于耶稣是上帝独生子的说法。

《天理要论》原是一本基督教布道手册,计24章,作者为英国伦敦布道会的麦都思牧师。太平天国节录该书前8章,于1854年以同名刊行。太平天国在刊印时是否对原书有所改动?1979年出版的排印本《太平天国印书》辑录了《天理要论》,编者在该书跋语中写道:“太平天国刻本对原书间或更易几个字……但所改都是一些枝节的地方。”注223事实并非如此。据密迪乐透露,太平天国已对原著做了重大改动。例如,原书持上帝纯灵论,分别征引《新约·约翰福音》第1章第18节、第5章第37节的文字,强调“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上帝”,“我们既不能看到他的形象,也不能听见他的声音”。这两段经文与上帝教的神人同形论明显对立,所以被太平天国删除——按照上帝教的解释,洪秀全在高天不仅看到了上帝,而且还经常与上帝对话。与此相反,原著第5章摘引《旧约·出埃及记》第3章第14节说:“昔有圣人摩西适见神位,问其名,曰:‘我乃自然而然之神也。’”这段经文描写上帝与人交谈,与神人同形论相吻合,所以仍被太平天国保留。密迪乐还透露,太平天国版《天理要论》已添加了一些指斥邪神偶像的字句。注224

在已刊《圣经》数卷中,太平天国对经文也有所删改。例如,《旧遗诏圣书·创世传》第19章第31~38节说,罗得(Lot)从琐珥逃到人迹罕至的山洞后,他的两个女儿为了不使嗣息中绝,便设计灌醉父亲,轮夜与他同寝,后来均怀孕生子。对于类似的乱伦行为,洪秀全历来深恶痛绝,他在《百正歌》中便表明了这一态度,称“齐襄生前见杀,乃淫妹不正;楚平死后被鞭,乃纳媳不正”。另外,南京城此时正推行严别男女政策,规定即便是夫妻同居也以触犯第七天条处死,男女关系已成为一大忌讳。因此,太平天国刊行本将这段描写罗得父女乱伦的经文全部删除。注225

总之,太平天国尽管将《圣经》列为自己的宗教经典,奉《圣经》为“当今真道书”,但他们并没有视之为金科玉律,而是有所取舍和批判。上述几个事例正说明了这一点。

对于基督教与上帝教在教义上矛盾冲突的一面,太平天国虽然已有所觉察,但在认识上仍处于粗略、感性阶段。以修订后刊行的《天理要论》为例,该书第4章标题为“上帝乃灵”,首句便称“上帝纯灵”,而上帝教持神人同形论,认为上帝不仅有着具体的体貌,而且可以活灵活现地降托杨秀清之身与世人对话,或者表演执剑狂舞大战妖魔的场面。该书第3、第5章还分别谈到上帝“无男女之分”“无年纪、无岁数”,而上帝教认为上帝是一名男性,而且上了年纪,满口金须,儿孙满堂。

已刊《圣经》数卷中类似的内容更是比比皆是。以《旧遗诏圣书》卷二《出麦西国传》为例,该卷第15、第18、第22章分别有“在诸神中谁像似皇上帝”“皇上帝超出诸神”“除非独皇上帝而祭神明者”句,将上帝与其他神灵并称。而太平天国奉上帝为独一真神,规定“神”字是避讳字,专指上帝。又如,《圣经》中的职官名称都是参照清朝官制翻译的,诸如“总督”“巡抚”“按察使”等;类似罗得父女淫乱的情节也为数不少。这些均不符合太平天国的法令制度。

上述现象并不意味着太平天国认同或宽容这些文字所表达的思想。洪秀全等人在定都初期便实行严格的出版统制,同时急不可待地刊印《圣经》,其本意正是为了加强对意识形态领域的控制,但由于仓促赶印,所以没有也不可能从容地对《圣经》内容进行甄别和修改。

当然,他们在主观上对这项工作也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如前所述,洪秀全对《圣经》一直持实用主义的态度,总是根据自己的理解和需要来解释《圣经》,全然不受基督教基本信条的约束。另一方面,太平军成员大多不识字,军中主要采用口头宣讲的方式来宣传教义,能够直接阅读《圣经》的人十分有限。江南民间读书人虽多,但普遍在心理上排斥基督教和上帝教,自然不会关心《圣经》与上帝教教义是否吻合的问题;更何况在严刑峻法的威慑下,人们通常不敢对这一敏感话题说三道四。因此,尽管《圣经》中明显含有大量与上帝教教义相冲突的内容,但这并不妨碍洪秀全将《圣经》奉为“当今真道书”,除非有人——而且是身份特殊之人——公然依据《圣经》来质疑、否定上帝教教义,迫使洪秀全感到一种压力,使他意识到不能再如此机械地对待《圣经》。

这一天很快便来临了。

二、“《约书》有讹当改”

1854年6月20日,英国驻上海领事馆官员麦华陀(麦都思牧师之子)、莱文· 包令(Lewin Bowring,英国新任驻华公使约翰·包令之子)等人乘坐军舰从上海来到南京,试图入城与太平天国官方接触。23日,在吃了几天闭门羹后,麦华陀一行终于接到东王杨秀清的答复。东王解释说,因为眼下军务繁忙(指调遣北伐援军一事),所以不能接见英国人,但为了让对方熟悉太平天国的律例和制度,特意赠送一批书籍。英国人获赠的书籍共有9册,都是太平天国近期刊印的新书,分别是《旧遗诏圣书》卷三《利未书》、卷五《申命记》、卷六《约书亚书记》,以及《天朝田亩制度》《贬妖穴为罪隶论》《诏书盖玺颁行论》《天父下凡诏书》(第二部)《太平天国甲寅四年新历》《天理要论》。包令浏览后认为:“这些书籍全都印刷精良,但其内容是真理与谬误、辨识与诳语的最奇异的混合物。”注226

英国使团随即以“响尾蛇”(Rattler)号舰长麦勒西(Mellersh)的名义致函杨秀清,一口气提了30个问题要求解答,诸如太平天国是否愿意与英国通商,已经攻占的疆域范围,军队的人数,法律与习俗,等等。这正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即进一步摸清太平天国的底细和对外态度。值得注意的是,英国人还专门提了7个与宗教相关的问题:

(1)东王是否及为何接受“劝慰师”“圣神风”的称号?“禾乃师”“赎病主”称号的含义是什么?

(2)称耶稣为天兄、天王为次兄是不是推论出来的?天王是否确实是上帝之子,抑或仅是取譬如此?

(3)天父今年是否曾经下凡?天父出现时是表现为人形,还是仅闻其声?

(4)你们是否有向人民布道和履行牧师职责的人,诸如教士、长老和布道师?

(5)关于入教方式,你们是否预先对入教者的真诚进行调查?是否询问他在入教之前修完的教义课程?新入教者是否必须发誓?是否人人都可以不受限制地随意入教?

(6)你们是否对新入教者举行洗礼或浸礼仪式?以何种方式施洗?是否有圣餐仪式?

(7)你们的祭拜仪式是单纯表示感谢,还是带有某种赎罪的念头?

麦华陀一行的身份是外交官,却对宗教问题饶有兴趣,这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太平天国言必称天父、天兄,英国人若想真正了解太平天国,就不得不了解相关的太平天国教义。同时,他们也很想借此机会,进一步印证此前关于太平天国宗教的种种传闻和议论。在这7个问题中,前3个是西方人普遍感到诧异和大惑不解的问题,后4个问题则是根据正统基督教原则所提出的质询。显然,麦华陀等人急于了解太平天国宗教的庐山真面目。

接到英方信函后,杨秀清极为重视,指派翼王石达开、卫天侯黄玉昆负责起草复函。石、黄两人为此闭户数日,反复斟酌。按照这件文书的重要程度,洪秀全应是最后的把关者。

直到28日傍晚,苦苦等待的麦华陀一行才收到东王杨秀清的复函,即所谓的“诰谕”。

来信逐一回答了英国人的提问。例如,关于东王接受“劝慰师”“圣神风”等称号一事,信中解释说:“天父下凡圣旨指出,天下万国人民之病皆是东王所赎,天下万国人民蒙昧皆是圣神风化醒。今天父指出东王是圣神风,故封东王为‘劝慰师、圣神风、禾乃师、赎病主’,使天下人民得知天父鸿恩,倚靠本军师。”关于天王洪秀全的名分,答曰:“天王是上帝第二子,是天父圣旨真命。兼天王亲自上过高天,一一奉聆天父明命,是天父二子,为天下万国真主,凿凿有据也。” 关于天父下凡,答曰:“天父上帝下凡,附降本军师金口教导救世,显出无数权能也。”

除正面答复外,来信还向英国人反问了50个问题,内容全部涉及宗教,其中前8个问题是关于上帝具体的体貌特征。杨秀清问:既然你们拜上帝拜耶稣这么久了,那么,你们是否知道上帝有多高,长什么模样,肚子有多大,胡须的形状、颜色和长度,戴什么帽,穿什么袍?杨秀清还向英国人发问说:你们知道“上帝元配是我们天母,即生天兄耶稣这个老妈否”?知道“耶稣元配是我们天嫂否”?你们知道上帝以前生了太子耶稣,如今又像凡人那样,生了好多儿子吗?你们知道耶稣生了几个儿子、几个女儿吗?等等。对于这些问题,太平天国早已有自己的答案,并已通过各种方式广为宣传。例如,按照洪秀全的描述,上帝“头戴高边帽,身穿黑龙袍,满口金须拖在腹上,像[相]貌最魁梧,身体最高大,坐装最严肃,衣袍最端正,两手覆在膝上”;上帝的肚子有箩筐那么大,饭量特别大;耶稣有三子二女,“长子十八岁,次子十五岁,三子十三岁,长女十六岁,幼女十一岁”注227

杨秀清还在信中摘录了5段《圣经》经文让英国人解释:

(1)耶稣谕门徒曰:“天国迩来,尔当悔罪。”是何解欤?

(2)耶稣说:“吾坏上帝殿,三日复建之。”是何解欤?

(3)耶稣降生犹太国时,天使赞扬空中曰:“天上荣归上帝,地下太平、人间恩和矣。” 是何解欤?

(4)耶稣谕门徒曰:“异日劝慰师至,有大权临世,非似我今日也。”是何解欤?

(5)圣书有说:“尔主担世人之病。”是何解欤?

这几段经文确实有些生涩难解,但太平天国同样早就有自己的答案。例如,他们认为《圣经》中所说的“天国”是指太平天国,“蛇魔”则是指统治清王朝的满人。东王还特意以诱导性的口吻问道:“尔各国拜上帝拜耶稣咁久,有人识得《旧遗》所说邪神蛇魔是凡人所称那个妖魔否?”

在太平天国看来,上帝信仰的真传并不在西方,而是在中国。正因为不承认西方基督教的权威,所以杨秀清才在来自基督教故乡的洋人面前,煞有介事地摆出一副老师考学生的架势,表面上是在提问,实际上是在敦促对方认同上帝教,承认太平天国立国的合法性。因此,这份外交文书尽管满纸“天话”,但其寄寓的世俗动机却十分鲜明,实际上是一篇政治宣言。

杨秀清在信中郑重其事地说:“我主天王是上帝亲子、天兄胞弟,为天下万国太平真主,是天父上主皇上帝所立,暨救世主天兄耶稣所立……至天父下凡教导万民,圣旨则降托本军师口出;天兄耶稣下凡教导万民,圣旨则降托右弼又正军师西王口出。本天国自起义兴师以来,所行所为,皆遵天父天兄圣旨。大兴仁义之师,斩邪留正;教行上帝真道,奸诈尽除。”接着,杨秀清话锋一转,扯到了洋人:“尔等夷弟住居海外,未知同此遵天父天兄命令否?今观弟等所言,多有不明天情,特此明白详悉谕尔,使尔得领悉天父权能凭据,以便遵行也。”注228分明是一副教训人的口吻。

英国人着实气坏了,可以想象得出他们在读信时瞠目结舌的表情。包令认为“杨秀清所提的神学问题既恶毒又荒谬”,并对信中所流露出的视英国为进贡番邦的意识极为反感。 他由此得出结论说:“这次奇特的通信表明,虽然叛军已经获得《圣经》的部分译本,但他们当中没有人能够领悟其中的含义。”注229。麦华陀等人以外交官身份来访,此刻却客串起传教士的角色,为宗教问题与太平天国叫板。这是他们所始料不及的。

30日,也就是麦华陀一行离开南京返航的同一天,以麦勒西名义回复的信函被送到城里。

英国人在信的附件中逐一回答了杨秀清的提问,要点如下:

上帝纯灵——“上帝没有高矮也没有宽窄。在《约翰福音》第1章第18节里,你会找到这样的记载:‘从来没有人看见过上帝’;还有,《约翰福音》第4章第24节里写道:‘上帝是个灵’,等等。再就是《约翰福音》第5章第37节里写道:‘差我来的圣父……你们从来没有听见过他的声音,也没有看见过他的形象。’似这样怎么能说上帝有高矮宽窄呢?”

耶稣生母不是天母——“上帝是个灵,怎么能说他结婚呢?关于他的儿子,在《路加福音》第1章第35节里你可以找到这样的字句:‘天使回答说,圣灵要临到你身上……因此所要生的圣者必称为上帝的儿子。’后来耶稣的母亲嫁给一个名叫约瑟的犹太人,为他生儿育女,但从未被称作天母。”

耶稣是上帝的独生子,也是个灵——“上帝除了耶稣外没有别的儿子。在《新约全书》里,从经文的意义讲,基督徒都被说成是上帝的养子。”“《圣经》并未告诉我们耶稣生活在我们中间时是否娶过一个妻子。他升天后是个灵,和上帝是一体。《启示录》第19章第7节中提到‘神羔婚姻’,谈及基督徒与基督的婚姻,仅是一种比喻。”

东王不是圣灵——“的确,圣灵已经降临世间,但圣灵与上帝是一体,而东王只不过是一个凡人,不可能被选派来行使圣灵的名义。况且,《约翰福音》第14章第16~17节写道:‘我要求父,父就另外赐给你们一位劝慰师……就是真理的圣灵,乃世人不可能接受的,因为看不见他,也不认识他。’这一内容还见于《使徒行传》第2章第38节,《哥林多前书》第6章第19节,《使徒行传》第10章第44~48节。”

天王不是万国真主——“我们不相信上帝任命了太平王为万国真主。”“上帝是真正的万王之王,但他的王国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我们不可能向他朝贡。太平王自称是万国真主,乃是最无根据的臆说。他越快丢掉这个名称越好,因为惟有如此,他才能避免触犯别的君主,才能避免使自己陷入困境。”

不拜上帝者不是妖魔,《圣经》中所说的“蛇”“魔”不是指满人——“地球上有许多民族对真理一无所知,也不知道上帝,但上帝却爱他们大家。《马太福音》第5章第45节里写道:‘因为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等等。所以我们人类不应该擅自称呼自己的同类为‘妖’或‘魔’。”“《旧约全书》中所说的蛇、魔,并非指鞑靼人。”

《圣经》中所说的“天国”不是指太平天国——“上帝的王国不在这个世界。”“说到我们祈求上帝允许我们进入天国,我不能不这样回答:如果‘天国’一词你指的是‘你们的领土’,我们肯定不祈求让我们进去。但如果你用这一词汇来指天堂,那么,祈求允许我们到那里去则是我们经常的义务。”“我们不知道你们的人民接到了上帝诛灭鞑靼人的明令,我们怀疑此说的可靠性。各国的盛衰兴亡取决于上帝的旨意。如果断定其所走的为正道,他们就繁荣;如果断定其所走的为罪恶之道,他们就衰落。”“因为我们不相信你们负有上帝诛灭鞑靼人的特殊使命,所以我们不参与你们的争斗。”

这件文书看似不矜不伐,不愠不怒,但绵里藏针,直指要害。通过旁征博引,英国人全盘否定了上帝教教义,而所依据的正是被太平天国奉为“当今真道书”的《圣经》。该信正文明确表态说:

我们并不信仰你们这种意义的教条,对所有这些不能表示赞同。我们只相信《新旧约全书》启示给我们的东西,即……圣父、圣子和圣灵三位一体就是真正的上帝。

在本信的附件里,你会看到对你50问的详细解答,从中可以判断我们的教义与你们的教义不同在什么地方。然而必须记住,人类并不是没有错的,我愿推荐你查阅一下《新旧约全书》里所包含的上帝意志的惟一启示。谦恭仔细地学习这些,你就能永不走上迷途。这就是我的期望。

在该信附件的末尾,英国人同样以傲慢的语气对杨秀清说:

我已对你50问逐一作了答复。请你对我的解答予以特别注意。不管怎样,让我向你强调一下查阅《圣经》作为参考的必要性。基督告诉我们:“研究《圣经》吧,在那里你会认为你已经永生,它们就是我的预言的证明。”注230

自太平天国定都以来,麦华陀一行是第四批来访的西方外交使团。在这几次接触中,太平天国一方最感兴趣的话题始终是宗教,但双方围绕宗教问题直接展开对话并引发争执,这还是第一次。这场辩驳虽然是以书面形式悄然进行的,但却在南京引起不小的震动,全城一时间传得沸沸扬扬,就连被掳在城内粮馆中打杂的士子谢介鹤也有所耳闻。注231英国人不依不饶,以《圣经》为依据,对上帝教教义进行了釜底抽薪式的批驳:既然上帝纯灵,耶稣升天后也是个灵,而且耶稣是上帝的独生子,那么,洪秀全就不可能是上帝次子、耶稣胞弟,天父、天兄也不可能分别降托杨秀清、萧朝贵之身下凡;既然上帝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那么,自称信奉上帝的太平军为什么不以忍耐宽恕之心待人,立即停止攻城略地、沙场厮杀呢?既然《圣经》中所说的魔鬼与满人无关,“天国”一词也不是指太平天国,那么,上帝又怎么可能派洪秀全下凡作主,授意他诛妖讨胡、创建天国呢?

在这次交锋中,太平天国明显处于下风。双方各执一词,其中必然有一方理亏或说得不在理,而《圣经》既然已被太平天国正式奉为“当今真道书”,并且已经刊印了《旧遗诏圣书》前六卷和《新遗诏圣书》卷一,那么,只需按照英国人的说法,“查阅一下《新旧约全书》里所包含的上帝意志的惟一启示”,答案也就昭然若揭了。这不由得惊出洪秀全等人一身冷汗,使他们深切意识到《圣经》对上帝教教义所构成的潜在威胁,并促使他们开始认真考虑应对之策。

太平天国迅速做出了反应。1854年7月7日(天历甲寅四年六月初一),即时隔8天后,天父(杨)对东王府理事官傅学贤发布了一道爆炸性指示:

朕今日下凡非为别事,只因尔等将番邦存下的《旧遗诏书》《新遗诏书》颁发,其旧遗、新遗诏书多有记讹。尔禀报韦正、翼王,禀奏东王,启奏尔主,此书不用出先。

接着,天父又试探性地问天官正丞相:“曾水源,朕天父圣旨书及尔天兄圣旨书暨天命诏旨书皆有差错。”曾水源奏曰:“天父、天兄圣旨无有错也。”天父吩咐说:“且未成文成章。尔等拿去斟酌,改好成文成章来也。”注232

天父此次下凡共下达了两道指令:一是改变对《圣经》的评价,宣布《圣经》“多有记讹”,下令“此书不用出先”,也就是暂停刊印;二是下令将天父、天兄圣旨“拿去斟酌,改好成文成章来也”,即加强对上帝教自身理论的修订与研究。

关于天父此次下令停止刊印《圣经》的原因,《天父圣旨》卷三解释说:“天父因凡间子女或有轻视圣旨,泥执《约书》,故特诏《约书》有讹当改,并诏圣旨有错,以试众心。”注233文中“约书”一词是太平天国对《圣经》的别称;“圣旨”指天父、天兄圣旨,即杨秀清、萧朝贵分别托称天父、天兄下凡所下达的旨意。天父、天兄圣旨,特别是天父圣旨,在太平天国是不容置疑、不得忤逆的最高指示。当杨秀清借天父名义欲杖责洪秀全时,就连后者也只好俯首听命,事详《天父下凡诏书》第二部。据此分析,所谓“轻视圣旨,泥执《约书》”,无疑是指英国人援引《圣经》批驳上帝教教义一事;所谓“凡间子女”,显然不是指太平天国内部人士,而是隐指麦华陀一行。在太平天国文献中,“凡间”一词并非单指中国,还包括番国。《天条书》便云:“天下凡间,不论中国番国、男人妇人,总要如是方升得天堂。”注234

总之,以这一外交事件为导火线,太平天国骤然改变了对《圣经》的态度。杨秀清以天父下凡名义,宣布《圣经》“多有记讹”“有讹当改”,下令停止刊印《圣经》,明确提出了修改《圣经》和完善上帝教教义的命题。这便成为洪秀全后来修订《圣经》和构建《真约》的缘起。注2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