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学与乐

也是从他的“百姓日用即道”的观点出发,王艮认为,儒家圣学的目的是得到“乐”,追求儒家圣学是一种乐事。王艮所谓“乐”有四方面的意思:第一,心之本体是乐。他尝说:“良知之体与鸢鱼同一活泼泼地”,“天性之体本自活泼,鸢飞鱼跃便是此体”(《语录》,《王心斋先生遗集》卷一)。在王艮看来,人心是宇宙的缩影,宇宙大化流行显现出勃勃生机,万物皆据其本性的必然性运动,宇宙在整体上是和谐的。人心也是如此,万理具备,神感神应,当机触发,变化万千,所以,“人心本自乐”。只要没有私欲障碍,便是乐的本体。所谓忧患,所谓忿懥,皆是良知之乐的障碍。所以王艮说:“人心本无事,有事心不乐。”(《示学者》,《王心斋先生遗集》卷二)王艮这一思想,出自王阳明的“乐是心之本体”、“良知本乐”等思想。

第二,圣人之学简易,易学易入。王艮曾说:“天下之学,惟有圣人之学好学,不费些子气力,有无边快乐。若费些子气力,便不是圣人之学,便不乐。”(《语录》,《王心斋先生遗集》卷一)如前所述,在王艮看来,圣人的道理皆在百姓日用中。百姓日用,无非是穿衣吃饭童仆往来泛应等事,人人习见习闻,说的是此,做的是此,道理也是此。所谓修身,即在百姓日用中;所谓立本,亦是立己之身;所谓止至善,亦不过明本末之谓。“圣人经世只是家常事”,所以好学,不费力气。而精英学者所追求的繁难的道理,严苛的修身,种种难学难知之事,在王艮看来,都是异端。这一思想对李贽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影响很大。

第三,学圣人之学,会产生一种得道的愉悦。这就是“孔颜乐处”。圣人之学,能给人一种受用;追求道德修养,从自己的内心说,能获得某种觉解,这种觉解使人进入一种高朗的境界。从外在行为说,能够“仕止久速,变通趋时”,得到一种合目的与合规律统一的愉悦感。从救世拯衰说,能使百姓出离苦境,康乐富足,各安生业,也会产生由万物一体的悲悯感转换成的济拔群生的道德愉悦。这就是《鳅鳝赋》中道人见鳅使鳝出樊笼,苏醒精神,同归长江大海之后“欣然就道”所比况的。所谓学,就是为了得到这种道德愉悦。

第四,圣人之学是人乐于学的,因为能从中得到以上诸乐。学圣人之学不是受他人的逼迫,也不是为了科举的目的,而是出于自己的道德理想的自愿自觉的行为,所以这种学便时时充满自由快乐气象。此即王阳明所谓“圣人之学不是这等苦楚的,不是妆做道学的模样”之意。

以上几个方面的意思,皆体现在王艮所做的《乐学歌》中:

人心本自乐,自将私欲缚。私欲一萌时,良知还自觉。一觉便消除,人心依旧乐。乐是乐此学,学是学此乐。不乐不是学,不学不是乐。乐便然后学,学便然后乐。乐是学,学是乐。呜呼!天下之乐,何如此学;天下之学,何如此乐。(《王心斋先生遗集》卷二)

这里没有儒家经典中所具有的晦涩和沉闷,没有天理人欲的激烈搏战中所呈现的痛苦和壮烈,更没有精英文化的虚玄和矫情,一切都在坦乐平易中,一切都在自然和谐中。这里透显着强烈的平民精神。

乐是儒家修身的自然结果,孔颜之乐是儒家追求的最高境界。周敦颐教二程“寻孔颜乐处,所乐何事”,王阳明也说“乐是心之本体”。但王艮的学乐与他们不同,他们以乐为境界,而王艮的乐既是境界同时也是具体的心理感受。作为境界的乐更多的是崇高感、壮美感。而作为感受的乐则是一种具体情感、具体体验。《乐学歌》从境界和情感二个方面,把儒家最高精神追求放在理想和现实、目标和过程的结合上,把儒家修身这一“刀锯鼎镬的学问”,放在和乐坦易的基点上。这也是他的平民文化的一个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