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结语：逻辑中的可错论和可修正论

如上所述，逻辑之所以是可修正的，就是因为它直接反映、刻画、精释了我们的认知实践，间接描述、刻画了我们所面对的外部世界，反映了我们最深层、最基本的思维方式，因而其中具有某种描述性成分，而描述就有真假对错之分。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逻辑或逻辑真理是可错的（falsifiable）。苏珊·哈克指出，贯穿她全部哲学探索（包括逻辑哲学）始终的就是“可错主义”（fallibilism）。⁽¹⁶⁾但是，在国内外学术界，有些人不喜欢甚至不能接受“逻辑（真理）可错”这样的说法，甚至认为它们是纯粹的谬误，是伪命题。实际上，在我看来，“逻辑是可修正的”与“逻辑（真理）是可错的”这两种说法之间没有本质区别，逻辑中的可修正论就是可错论，可错论就是可修正论，它们两者是一回事。下面，我仍然引证麦迪的原话作为支持性论据：

在逻辑看似失败的语境中，我有时候说逻辑规律不适用，有时候说它们是假的。实际上，我不认为表达方式的这种不同有什么重要性。我们经常会这样说事情：欧几里德几何不是被广义相对论证伪了，它仅仅被表明不适用。另一方面，我们不打算说：光子理论未被证伪，它仅仅被表明不适用。在逻辑的情形下，如果在某个给定的语境中，它以更容易的方式被某个理想化或假定的失败所证伪，我们也许会说它不是假的，它仅仅在此处不适用而已。确实，假如世界确如它所是的那样，更深的失败将位于科学的更为深奥的部分。于是，再一次地，我们也许会说，我们有一种语境的失败，而不是证伪。推至极端，某个按这种路径思考的人也许要说，即使在一个根本不符合那些范畴的世界中，逻辑也不会是假的，它仅仅碰巧是不适用的。

在我看来，由这些说法所标明的真正的差别，是下述两种情形之间的真正差别：一是我们倾向于说该理论被证伪的情形，一是我们否认这一点的情形。这种差别依赖下述可能性：被证伪的理论将继续是有用的，或者在另外的语境中，或者作为原有语境中近似真的理论。光子的麻烦在于：在一个它本来有机会的语境中，它不起作用。欧几里德几何的免疫性来源于：作为对现实空间结构可行的近似理论，它继续显现出极端的有用性。类似地，尽管逻辑在某些实际的语境中局部失效，在某些（半）想象的世界中整个失效，但它仍然在极其广大的领域中极其有用。这一点确实值得注意，即使下述说法不是这样做的最直接的方式：它未被证伪，它只是在某些地方不适用而已。无论如何，我鼓励那些不喜欢××为假的说法的人使用他们所偏爱的言辞去读解此类断言，也就是用适用性的缺失去替换真的缺失。⁽¹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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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压缩版原载《哲学研究》2008年第8期。

(2) 参见王路：《逻辑真理是可错的吗？》，载《哲学研究》，2007（11）。

(3) 陈波：《经典逻辑和变异逻辑》，载《哲学研究》，2004（11）。

(4) 参看陈波：《逻辑、规范性与合乎理性的可修正性——菲尔德在牛津大学做约翰·洛克讲演》，载《世界哲学》，2008（6）。

(5) 参见MacFarlane，J．‘Logical Constants’，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http://plato.stanford.edu/entries/logical-constants/。

(6) Tarski，A．‘On the Concept of Logical Consequence’，in his Logic，Semantics，Metamathematics，J．Corcoran（ed.），Indianapolis: Hackett Publishing，2nd ed.，1983，pp．409－420．着重号系引者所加。

(7) Boghossian，P．‘Knowledge of Logic’，in New Essays on the A Priori，Paul Boghossian and Christopher Peacocke（eds.），Oxford: Clarendon Press，2000，p．231，pp．253－254.

(8) 汪子嵩：《亚里士多德关于本体的学说》，载《中国社会科学》，1982（3）。

(9) 苗力田主编：《亚里士多德全集》第Ⅶ卷，90～91页。

(10) 同上书，106页。

(11) 北京大学哲学系编：《十六—十八世纪西欧各国哲学》，488页。

(12) Williamson，T．‘Existence and Contingency’，Proceeding of the Aristotelian Society，vol．73（1999）: 181－203.

(13) Haack，S．Philosophy of Logics，p．15.

(14) Maddy，P．‘A Naturalistic Look at Logic’，Proceedings of the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November 2002，pp．61－90．本节下面的引文均见于该文。

(15) 参见Shapiro，S．‘Logical Consequence，Proof Theory，and Model Theory’，in Oxford Handbook of Philosophy of Mathematics and Logic，Stewart Shapiro（ed.），Oxford University Press，USA，2005，pp．651－670。

(16) Cf．de Waal，C．（ed.）A Lady Distinctions: Susan Haack，The Philosophy Responds to Her Critics，New York： Prometheus Books，2007，pp．56，21.

(17) Maddy，P．‘A Naturalistic Look at Logic’，p．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