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实体和属性
在斯宾诺莎的哲学体系里,除了实体和它的样态之外,再不存在任何其他的东西,实体和样态就构成了他的体系的全部实在。他说:“一切存在的事物不是在自身内必是在他物内,这就是说,在知性外面,除了实体和它的状态以外,没有别的东西。”注495那么属性(Attributus)在斯宾诺莎体系里究竟指什么呢?
斯宾诺莎在《伦理学》里给属性下的定义是:“属性,我理解为由知性看来是构成实体的本质的东西。”注496也就是说,实体的属性是当我们认识和理解实体时构成实体本质性的东西,或者说,属性就是被理解的实体的本质自身。这里有三个问题需要澄清:(1)实体和属性究竟是一个东西,还是两个东西?(2)属性究竟是实体本身固有的性质,还是人们主观的感知形式?(3)属性在斯宾诺莎体系里究竟有什么意义和作用?
属性和实体的区分
把属性等同于实体,正如我们前面分析斯宾诺莎哲学思想的形成时所说,乃是斯宾诺莎早期著作(甚至在《伦理学》中还有痕迹)未能摆脱笛卡尔哲学影响的一个表现。当时在很多地方,他倾向于把广延和思想这两个属性叫做实体,有时干脆互换使用。例如,在《神、人及其幸福简论》一书中,他说:“在神的无限的理智中,除了在自然中有其形式存在的实体或属性外,没有什么其他的实体或属性。”注497“实体或属性”这种用法就表明在他看来,广延和思想是叫做实体,还是叫做属性,似乎无关紧要,相互都可通用。我们查阅这一时期斯宾诺莎写的一些书信(主要是第1、2、4封)以及斯宾诺莎在1661年间给出的《伦理学》第一部分早期手稿(散见于《斯宾诺莎书信集》第1、2、3、4封信内),都可以看到,当时斯宾诺莎是在同一个意义上使用实体和属性的。例如在1661年9月写给奥尔登堡的一封信(第2封)中,他说:“属性,我理解为凡是通过自身被设想并且存在于自身内的东西,所以它的概念不包含任何其他事物的概念。例如,广延就是通过自身被设想并且存在于自身内的,相反,运动就不是这样,因为它是在他物内被设想的,它的概念包含广延。”注498这里给属性下的定义显然等同于《伦理学》中给实体下的定义,并把广延定义为通过自身被设想并且存在于自身内的东西。我们甚至还可以说,即使斯宾诺莎在1663年初已意识到应当把实体与属性加以区分,并对实体和属性分别加以定义时,他在属性的定义里仍流露出过去与实体混同的痕迹。他说:“所谓属性,我理解为同样的东西,它之所以称为属性,是因为与知性有关,知性将这样一种性质归给实体。”注499。为了说明他这种可以用两个名词来称呼同一个东西的观点,他还举了两个例子:“第一,我可以用以色拉尔来称呼爱尔兹瓦特三世,同样,我也可以用雅各伯来称呼他,他之所以有这个名字,是因为他抓住了他的兄弟的脚跟;第二,我把平面理解为毫无变样地反射一切光线的东西,我把白色也理解为同样的东西,不同的只是所说的白色是同那个观看平面的人有关。”注500这里很清楚地表明了斯宾诺莎当时所受的笛卡尔思想和用语的影响。在他看来,实体和属性只是表示同一个东西的两个名字,它们之间并没有什么重大区别,把广延称为属性和称为实体,在他看来,似乎是一样的。我们还可以说,就是在斯宾诺莎以后成熟的《伦理学》里也并未能完全摆脱这种影响,例如在第一部分命题十五附释里,他说“有广延的实体是神的无限多的属性之一”注501。
明确区分实体和属性的,还是在《伦理学》中。在这里,斯宾诺莎分别给实体和属性下了两个不同的定义,一个是“在自身内并通过自身而被认识的东西”,一个是“由知性看来是构成实体的本质的东西”。从这两个定义看,属性只能是构成实体本质的东西,因而也就不能再与实体等同了,属性只能是实体这个主词的宾词,是从属于实体的东西,离开了实体,属性也就不存在。因此广延和思想现在不再像笛卡尔所说的那样,是两个独立自存的实体,而是唯一的一个实体的两个属性。斯宾诺莎说:“因此可以明白推知,第一,神是唯一的,这就是说,宇宙间只有一个实体……第二,广延的东西与思想的东西如果不是神的属性,必定是神的属性的分殊。”注502这表明斯宾诺莎已从笛卡尔的二元论转为一元论。当笛卡尔最后想用上帝这个无形体的绝对的精神实体来统一思维和物质这两个相对的有限实体,从而从二元论倒向唯心主义一元论时,斯宾诺莎却明确把这个绝对无限的唯一实体理解为客观存在的自然本身,从而他的哲学就构成唯物主义的实体一元论。用语的改变表明了哲学观点的根本改变。
有关属性的几种解释
问题在于如何正确理解和解释斯宾诺莎的属性概念。按照斯宾诺莎给予的属性定义,即“由知性看来是构成实体的本质的东西”,可能产生两种不同的理解。如果在这个定义里所强调的是“由知性看来”,那么属性只是在知性内的(in intellectum),这样,属性只是一种主观的思想形式,而不是实体自身客观所有的本质;但是,如果在这个定义里所强调的是“构成实体的本质的东西”,那么属性就是在知性外的(extra intellectum),它们就不是人们主观的感知形式,而是构成实体本质的客观实在的东西。按照前一种解释,被知性所认识就是被知性所发明(invented),属性完全没有客观的存在,只是主观的感知形式;按照后一种解释,被知性所认识就是被知性所发现(discovered),因为属性本身是客观存在的,它们是构成实体本质的东西。由于斯宾诺莎的属性定义可能产生这两种理解,因而斯宾诺莎的注释者和研究者对斯宾诺莎的属性概念有各种不同的解释。我们大致可以把他们分为三派:一派认为斯宾诺莎所谓属性就是实体本身固有的本质,我们可以把这种解释叫做客观的解释。另一派如黑格尔、埃尔德曼(Erdmann)、开尔德等哲学史家认为斯宾诺莎的属性只是人类认识的形式,不是实在地为神或实体所有,而是人类思想赋予它的。如开尔德在其《斯宾诺莎》一书中说:“属性并不是实体自身的本质,而是相对于我们知性的本质。”注503甚至像海涅这样激进的政论家和诗人也在其《论德国宗教和哲学的历史》一书中说:“不过我们所谓上帝的诸属性,归根到底都是我们的直观的不同形式,而这些不同的形式在这个绝对的实体中却是同一的。”注504这种解释我们可以叫做主观的解释。还有一派,像库诺·费舍、约金姆等人所采取的一种综合的解释,即认为斯宾诺莎的属性不仅仅是人类思维的主观形式,而且也是神或实体的本质的表现,神的实在性质。如约金姆在其《斯宾诺莎伦理学研究》一书中说:“属性不是我们心灵的创造,不是任意的想象,在这个意义上,属性是‘在知性之外’,但是属性是被认识的实在,所以它又不是‘在知性之外’。”注505应当说,有很大一部分哲学史家是接受这种综合的解释的,例如梯利在其《西方哲学史》中说:“所谓属性,斯宾诺莎是指理智认识到的组成实体的本质的东西。关于斯宾诺莎的意思,黑格尔和埃尔德曼那样的注释者这样理解:属性是人类知识的形式,不是实在地为上帝所有,而是由人类思想赋予他的。其他人,例如费舍,则认为属性不仅仅是人类思维的形式,而且是上帝本性的表现,上帝实在的性质。这后一观点可能是正确的解释;唯理主义者斯宾诺莎肯定思维必然的形式具有客观确定性:理性迫使我们思维的,不仅仅有思想上的实在性。”注506
哪一种解释是正确的呢?我们认为,要正确理解一位哲学家所提出来的概念的性质,是绝不能离开这位哲学家所处的历史条件和当时的理论水平的。事实上,在斯宾诺莎时代,新兴的资产阶级刚登上历史舞台,迫切要求发展科学和技术,把生产力从封建生产关系的桎梏下解放出来,在当时的生产和自然科学突飞猛进时还不可能提出康德所认为的那种认识论问题,还不可能感到要在认识过程中提出康德所谓的“先天感性形式”和“先验知性范畴”作为认识的条件。因此在斯宾诺莎思想里并没有什么认识对象和认识者之间的帷幕问题,理性认识的东西在他看来就是客观事物本身所固有的东西,而不是有什么主观的成分夹杂在里面。思维的形式和内容在斯宾诺莎那里,不仅有思想上的实在性,而且也一定有客观的确定性,他自己就明确说过:“理性的本性在于真正地认识事物,或在于认识事物自身。”注507所以对他来说,不可能有什么构成实体本质的属性只是主观的感知形式的想法。
在斯宾诺莎早期的《神、人及其幸福简论》一书里,我们就看到他把属性只了解为无限存在物自身固有的本质。他说:“属性必定属于具有任何本质的存在物,我们归之于它的本质愈多,那么我们归之于它的属性也就必定愈多。因此,如果存在物是无限的,那么它的属性也必是无限的。”注508可见,属性只是表示实体的本质的东西。所谓事物的本质,在斯宾诺莎那里,就是事物最根本的内在性质,是区别该事物与其他事物的标志,是一个事物得以存在的东西。他说:“所谓一物的本质,即有了它,则那物必然存在,取消了它,则那物必然不存在,换言之,无本质则一物既不能存在也不能被理解,反之,没有那物,则本质也既不能存在又不能被理解。”注509所以,当斯宾诺莎把属性定义为构成实体的本质的东西时,属性必然是实体的根本性质,是实体得以存在的东西,没有属性,实体既不能存在也不能被设想,正如没有实体,属性也既不能存在又不能被设想一样。可见属性绝不是人类主观的感知形式,否则实体的存在就成问题了。
最能说明属性是实体本身固有的实在本质的,是《伦理学》第一部分命题十的附释。在那里,斯宾诺莎写道:“由于实体所具有的一切属性都始终同在实体内,一个属性不能产生另一个属性,但每一个属性都各自表示这实体的实在性或存在。所以说一个实体具有多数属性,绝不是不通的;因为任何事物必借其属性才可以认识,而每一事物的存在或实在性愈多,则表示它的必然性、永久性及无限性的属性也就愈多,这是再明白不过了。因此绝对无限的存在必然应规定为具有无限多属性的存在,它的每一个属性都各自表示它的某种永恒无限的本质,这也是最明白不过的。”注510斯宾诺莎在这里明确地说明实体所具有的一切属性都始终同在实体内,它们每一个都各自表示实体的某种永恒无限的本质,都表示实体的实在性或存在,实体必借其属性才可以认识;并说每一事物的存在或实在性愈多,则表示它的必然性、永久性和无限性的属性也就愈多,这里丝毫没有属性是在知性之内的意思。同样,在命题十九里,斯宾诺莎说“神的属性应当理解为表示神圣实体的本质的东西,亦即属于实体的东西”注511,在命题四的证明里,斯宾诺莎还明确说属性只在知性之外,“在知性外面除了实体以外,或者换句话说,(他引证属性的界说)除了实体的属性和状态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用来区别众多事物之间的异同”注512。由上述可见,属性在斯宾诺莎体系里是以实体必不可少的质的规定性出现的,实体如果没有这种质的规定性,实体便不能存在,也不能被认识。属性表现了实体的实在本质和内容。没有属性不是实体的属性,没有实体不是具有属性的实体,实体的属性愈多表明实体的本质和内容愈丰富愈圆满,因而表示实体的实在性和存在就愈多。所以,我们认为,唯有认为属性是实体本身固有的实在本质的客观解释才是比较符合斯宾诺莎原意的解释。
由于属性是实体本身固有的实在本质,所以斯宾诺莎认为实体具有的种种性质(特质),属性也应当毫无例外地具有。他论证了“实体的每一个属性都必然是通过自身而被认识的”(《伦理学》第一部分命题十)、“神的一切属性都是永恒的”(第一部分命题十九:“永恒性既然属于实体的本性,那么每一种属性都包含永恒性,因此一切属性都是永恒的。”)、“神的每一个属性必然是无限的”(第一部分命题十一和界说二、六。当然这里的无限是指自类无限,与实体的绝对无限不同)。正是因为属性和实体有着共同的性质,所以斯宾诺莎把实体和属性同样都算作“产生自然的自然”,以与作为“被自然产生的自然”的样态相区别。这样,我们可以看到,正如实体和样态是一般和个别的关系一样,属性和样态也是处于一般和个别的关系之中。在斯宾诺莎的体系里是没有抽象的属性的,任何属性都是表现在无限数目的样态之中,广延属性表现于无限数目的具有特殊形状的个别物体里,思想属性表现于无限数目的特殊观念和意志情感活动中,永远不会有纯粹抽象的思想,一段空无所有的思想注513,也永远不会有纯粹抽象的广延,一段空无所有的广延,而有的总是特殊的物体和特殊的观念。但是这些特殊的物体和观念却不能离开它们的属性而存在,脱离它们的属性而被设想,例如我们不能设想物体的运动和静止而没有广延,不能设想个别观念或个别意志而没有思想。广延属性与这个物体或那个物体的关系,思想属性与这个观念或那个观念的关系,“就好像石头的性质与这块石头或那块石头,又好像人与彼得或保罗的关系一样”注514。正是在这点上,斯宾诺莎表现了优于当时科学家的卓越见识,他不像牛顿那样主张有所谓纯粹抽象的“绝对空间”。对于他来说,任何属性都是具体表现在个别事物之中的,离开了个别事物,属性既不能存在,也不能被认识。
“由知性看来”的真正涵义
属性既然是实体本身固有的实在本质,那么斯宾诺莎为什么要在定义中加上限定词“由知性看来”呢?
这里我们首先需了解中世纪犹太神学有关上帝及其属性的讨论,斯宾诺莎关于属性的概念很大程度来源于他深受其影响的中世纪犹太神学。我们知道,中世纪神学关于属性的讨论有时集中于上帝的耶和华名字和其他名字之间的差别的问题。按照犹太神学家的看法,上帝只有唯一的一个表示它绝对本质的名字,即“耶和华”,而这个名字一般人是不知道的,一般人只能通过其他一些名字去了解上帝。他们这种看法来源于《圣经·出埃及记》第六章第二节,因为在那里上帝对摩西说:“我从前对亚伯拉罕、以撒、雅各是用El Sadai(全能的上帝)这一名字显现的,但是我名耶和华,他们是不曾知道的。”上帝的这些其他名字被他们称为属性,以表示人们或被创造物通过这些名字可认识和了解上帝。例如,麦蒙尼德就说过,《圣经》里出现的所有上帝的名字都出自它的行为,只有一个名字是表示它的本质,“所有其他伟大名字只是普通名衔,因为它们都出自我们所熟悉的行为”注515。斯宾诺莎在《神学政治论》里引用了《圣经·出埃及记》那段话,并且说:“我们须知在《圣经》中耶和华是唯一的一个名字指上帝的绝对本质,而与创造物没有干涉。因为这个道理,犹太人主张,严格说来,这是上帝的唯一名字,其余一些用的名字不过是些名衔而已,实在说来,上帝的一些别的名字,无论是名词或是形容词,只是表示属于上帝的属性,就上帝与创造物的关系来设想或借创造物来显示而言。”注516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属性在斯宾诺莎看来乃是介于神或实体与被创造物的认识之间的东西,它是一种媒介,通过这种媒介,神或实体显现于可见的东西中,使人或创造物得以认识它。
正是在属性的这一意义上,斯宾诺莎提出属性是由知性看来构成实体本质的东西,“由知性看来”就表明属性是人的知性所可理解的东西,在这里斯宾诺莎阐明了他关于实体认识的两个极为重要的观点。
首先,所谓“由知性看来”是指知性是从实体的哪一方面去考察认识实体,因为我们所能认识的属性有思想和广延,究竟我们是从思想方面还是从广延方面去认识实体,就这点而论,属性是与进行考察的知性分不开的。譬如,我们看一幅风景画,如果单从颜色方面看,那么这幅画对于我们可能就是一幅五颜六色的颜料堆积物,我们看不到这幅画究竟画的是什么。但是,如果我们从图画的表现内容方面去看,那么这幅画可能就是一幅非常优美的风景画。显然,这幅画的颜料和内容绝不是看的人主观附加上去的,而是这幅画本身所固有,如果没有颜料和表现内容,那么也就无所谓这幅画。这幅画的颜料性质是我们从颜料这个方面去考察所得知的,这幅画的表现内容是我们从内容方面所理解的,这幅画的颜料和内容虽然是这幅画所固有,但要区分它们和认识它们是却与知性从哪一方面去考察有关。同样,思想属性是我们从思想这方面去考察实体所认识的实体这方面的本质,广延属性是我们从广延这方面去考察实体所认识的实体这方面的本质,虽然这两种属性都是实体本身客观固有,但要区分它们和认识它们则是与知性从哪一方面去考察有着直接的联系,所以斯宾诺莎说属性是由知性看来构成实体本质的东西。
其次,斯宾诺莎说“由知性看来”还有第二层意思,那就是实体在斯宾诺莎看来并不是只有两种属性,而是有无限多个属性,只是我们所能认识到的只有两种属性,这就是广延属性和思想属性。他说:“我并不是说我能完全认识神,不过我能认识神的某些属性,当然不是一切属性,甚至也不是大部分属性,虽然我们对绝大部分属性不认识,但确实不能阻止我们对其中某些属性有知识。”注517因此我们对于实体所能够说到的只是我们所能认识的两种属性,在这个意义上,属性总是和人们的认识分不开。我们可以说,属性既不是离开认识的实在,又不是离开实在的认识,而是我们所知道的或所能知道的实在,我们所能说出的实体的属性愈多,表示我们对实体的认识愈完善。正是基于这种看法,斯宾诺莎才把属性定义为“由知性看来是构成实体的本质的东西”。
不过,在这里斯宾诺莎触及了人类认识过程中的一个十分复杂的问题,这就是经验认识和理性认识的权限和确定性问题。既然我们对于实体所能认识的只有思想和广延这两种属性,那么我们怎么知道实体有无限多个属性呢?这无限多个属性的概念是从何而来的呢?譬如,我看见一个东西只有两种颜色,我又怎么知道它有无限多种颜色呢?按照经验论者的观点,这完全是不可能的,因为我的认识来源于经验,我能经验的就是我所认识的,认识不能超出经验之外,而且我根本也不能说到经验的限制,因为说到经验的限制,就意味着我知道限制之外还有其他的东西,这样就产生了思维的矛盾,我可以经验我所不能经验的东西。当然,作为唯理论者,斯宾诺莎却不是这样考虑问题的。在他看来,既然我们承认有限,就必然蕴含着无限,他关于神存在的后天证明就是基于这种观点,既然作为有限物的我们存在是一个事实,那么作为我们存在的原因即绝对无限的东西也必然存在。注518既然我们的知性是有限的,我们认识的东西当然就不能完全等同实在所有的东西,因此我们就绝不能认为我们对实体所认识的两种属性就等于实体的全部属性,实体是应当而且必然具有更多甚至无限多的属性。
这里我们来具体考察一下斯宾诺莎关于实体必然有无限多个属性的论证。在《神、人及其幸福简论》里,斯宾诺莎曾讲了这样一段话:“根据我们上面关于自然的考察,我们至今尚未发现多于两种的属性属于这个最圆满的存在物。如果认为这个最圆满的存在物只有这两种属性构成,这完全不能使我们感到满意。事实上完全相反,在我们内心,我们感觉到的某种东西明白地告诉我们,只有当不仅有许多属性,而且还是无限多个圆满的属性必然属于这个圆满的存在物时,这个圆满的存在物才能被称为圆满的。这个圆满的观念从何而来呢?这样一种观念是不能由这两种属性而来的,因为两种只能产生两种,而不能产生无限。那么从何而来的呢?这也不能从我而来,否则我就会给予我所没有的东西了。因此这只能从无限多个的属性自身而来,只有它们才能告诉我们,它们是那样的存在的。但同时,至今它们并没有告诉我们它们究竟是什么,因而我们所知道它们的仅仅是两种。”注519从斯宾诺莎这一段解释,我们可以看出,他的思路基本上是从有限推导到无限。我们可以用数学来解释这种思考路线,2作为一个数,既然是2,它就绝不是最大的数,因为它之后还有3、4……以至无限,既然我现在说某数是无限的,那么2就绝不是这个数,否则这个数就不是无限的。同样,现在我既然知道无限圆满的存在有两种属性,既然它是无限圆满的,它的属性一定就不限于两种,因为两种是有限的数目,所以它的属性一定是无限多个。这种思考路线虽然是一种逻辑的思辨的推论,但人类认识也不能没有这种推论,很多科学上的假设就是从这种思考提出的。例如,斯宾诺莎同时代的光学家惠根斯就曾经在他的《天体世界发现或关于地球、行星及行星上世界的产生的假设》一书中做过这样的推论:“这些星星或太阳为什么不可以每一个都有像我们的太阳那样大的行星呢?……因为如果我们光凭肉眼只能看到大约一千公尺,而凭望远镜我们却能发现十倍或二十倍肉眼所看到的距离,即使这样,我们有什么根据认为这些工具所达到的距离就是最大的界限呢,特别是如果我们考虑到上帝的无限力量的话?……的确,我确实认为宇宙是可以无限延伸的。”注520惠根斯认为,宇宙有无限多个类似我们的世界,他的根据是从我们这个有限世界出发的,虽然我们对那无限的宇宙还是一无所知,但我们可以推知这样一个无限的宇宙是存在的。斯宾诺莎关于神有无限多的属性的推断应当说是与当时科学所做的假设相一致的。
这样,我们就可以对斯宾诺莎体系里属性这一概念有一个比较全面的认识了。属性概念在斯宾诺莎体系里应当说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除了在本体论上由于这个概念的提出,把思想和广延从实体降为属性,从而避免了笛卡尔的二元论,使斯宾诺莎哲学走向一元论外,在认识论上它至少还有如下两个重要意义:
一、属性概念表达了人类对于世界的本质可以认识的信念。我们在现实世界中所认识的正是这个世界本身的内容,在认识对象即世界和我们认识者之间并不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观念必定符合它的对象,观念的秩序和联系与事物的秩序和联系是同一的因果秩序和联系,人类认识的规律与自然事物的规律是相同的,实在就是我们认识的实在,我们认识的实在就是实在本身的内容。斯宾诺莎在世时,有人向他提出,既然你对神的绝大部分属性是无知的,你又如何知道你对其中两种属性有清楚的知识呢?斯宾诺莎在信中答复说:“这是确定无疑的,我们对于绝大多数属性的无知并不妨碍我们对它们之中某一些有所知。当我学习欧几里德的《几何原本》时,我首先理解的是三角形的三内角之和等于两直角,而我就清楚地了解了三角形的这一特性,虽然对于其他许多特性我是无知的。”注521因此,在斯宾诺莎看来,虽然我们对于实体只能认识它的两种属性,但关于这两种属性的知识则是完全可靠的,它们反映了实体的本质属性。
二、属性概念表达了人类对于世界之最终认识的限制和界限。虽然斯宾诺莎认为存在的东西和我们所知道的东西之间没有鸿沟或帷幕,但他认为实体的全部内容和我们的部分知识之间却存在不可逾越的界限,实体的无限属性是人类认识永远达不到的,人只能认识它的很少的两种属性。因为在斯宾诺莎看来,理智不管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只能算作被自然产生的自然,即只能算作样态,有限的样态要去理解无限的东西,总是不完全的,因此人类的认识只能是非常有限的。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他不是说,我们不能用今天我们的认识界限去否定客观世界可能有的而我们今天尚未认识的本质和规律,我们不能用今天我们对于宇宙的未知数去否定客观世界本身可能有的但今天是未知的而将来却是可知的东西,而是说我们今天所不能认识的客观世界的其他属性将是永远不能为我们所认识的,我们今天对于客观世界的未知数将永远是未知数,所以属性概念在斯宾诺莎那里并不是表达了相对真理和绝对真理关系的辩证认识原理,而是表达了人类认识的界限或限制。
属性概念的这两层意思,一方面表现了斯宾诺莎坚持世界是可知的这个正确的认识论观点,另一方面也表现了斯宾诺莎不懂得认识的辩证法,不了解认识是从相对真理到绝对真理的辩证发展过程。固然我们应当把我们在一定历史条件下所能认识到的客观事物的本质和规律性与客观事物的本来面目和全部内容区别开来,应该承认由于一定的历史条件和人们认识能力的限制,我们今天所能认识的事物的本质和规律性只是客观世界本身所具有的本质和规律性的一部分或者表面的部分,而对于整个宇宙的一切事物的真实联系我们仍然缺乏深刻的了解,但这仅仅是我们今天的认识界限,而绝不是人类认识的永远界限,科学史上的事实充分证明了科学上的每一发现和每一成就都在不断地打破原有的界限,都在不断地填补原来的空白,都在不断地揭示人们原来还未认识到的事物的本质联系和规律性。所以斯宾诺莎关于神有无限属性而我们只能认识其中两种属性的思想并不表述辩证法的认识原理,而是一种认识论上的宿命论,这只能说明他的形而上学思维方法的局限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