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反馈：实践运动的自动调节

反馈亦称回授，最初是电子技术的一个概念，指在电子管或晶体管电路中把输出端能量的一部分回输给输入端的过程。这个概念反映了某些运动系统的输出部分对输入部分的反作用，以及这种反作用对于系统运动的调节功能。美国数学家N．维纳在创立控制论时，把反馈作为自动调节系统的基本功能，反馈原理成为控制论的基本原理之一。

控制论中的反馈，指的是自动调节系统中为使系统维持在规定工作状态下运行而采取的一种措施。反馈分为正、负两种。“如果反馈使系统的元件的输入对输出的影响增加，这个反馈就叫做正反馈；如果使这种影响减少，就叫做负反馈。”⁽¹⁹⁾较早出现的反馈自动控制设备是19世纪的蒸汽机调速器。控制论研究自动机器与生物机体中控制与通讯的共同规律。反馈原理是各种自动调节器、伺服系统设计的原理，也是人体血压、体温等生理调节作用的原理。事实上，动物和人的任何有目标的行动，都是受反馈机制调节的。

用控制论的方法来观察社会，人们看到，社会实际上是具有某种自动调节功能的大规模物质运动系统。这从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立场是容易理解的。因为，社会本来就是一个有机的统一体。像任何生物有机体一样，社会有机体如果没有自动调节功能，就无法存在和发展。同样，作为整个社会运动的组成部分的各种形式的具体实践，是社会大系统中的子系统或小系统，也是相对独立的有机体，不能不具有自动调节功能。

然而，由于社会和社会实践的复杂性，实践运动的自动调节又是非常复杂的。在不同社会和不同历史阶段，实践有不同的自动调节方式。随着历史的推移，原有的调节方式常常走向反面，丧失其调节能力，因而被新的调节方式所取代。

西方一些学者将控制论应用于社会，研究社会控制论，其基本思想和方法是可取的。但是，他们中的一些人往往低估社会生活的复杂性，希望用一般的控制论原理解决全部社会问题，使资本主义制度永恒化，则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以私有制为基础的资本主义社会的自动控制能力是有限的。表现为周期性危机的经济运动固然有某种自动调节，使社会在危机之后还会复苏和繁荣，似乎能够自我控制，但从本质上、从发展趋势上看，最终又是无法控制的。

资本主义社会整体上的无政府状态，是这种社会私有制的本性所决定的不治之症。这就使得社会调节中的正、负反馈交错作用，由负反馈保持的相对稳定，终究要被正反馈引起的激烈震荡所破坏。因此，资本主义社会自身的控制只能是有限的、相对的控制，根本不存在永恒的资产阶级的“千年王国”。

毛泽东在论述认识运动时指出，从事实践的人们常常受到许多限制，不但常常受到科学技术条件的限制，而且受到客观过程的发展及其表现程度的限制。“在这种情形之下，由于实践中发现前所未料的情况，因而部分地改变思想、理论、计划、方案的事是常有的，全部地改变的事也是有的。”⁽²⁰⁾这段话是就认识的发展和改变这个侧面而言的。如果我们试着从另一个侧面，即从实践过程本身的发展和改变来考虑，就会看到：

第一，实践着的人们受到各种条件的限制，原有的实践过程出现某种与预期不符合的结果，而实践所追求的效果却不出现或很小。第二，在这种情况下，需要依据对实践结果及其原因的分析，部分地以至全部地改变实践的程序设计。第三，实践程序设计的改变通过行动的改变引起实践过程本身的改变，直到在实践结果中出现预期的效果。

如果我们把上述第一点中的实践效果看作输出端，把第二点中的改变了的实践程序设计看作是从输出端引出的部分能量和信息，把第三点中的实践过程看作是输入端，那么，这三点的总和显然构成一个类似自动机或生物机体反馈的过程，这就是实践运动中的反馈。

马克思主义哲学实际上已经揭示了实践运动中的反馈机制，这一思想包含在对认识运动的规律的表述中。“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种形式，循环往复以至无穷，而实践和认识之每一循环的内容，都比较地进到了高一级的程度。”⁽²¹⁾

在这个过程中，从前一个实践到后一个实践，用认识论的话说，是认识来源于实践又反作用于实践的过程；用控制论的话说，是从实践的输出端向输入端反馈以便调节实践实现目的的过程。实践运动中的反馈既包括维持实践系统稳定的负反馈，也包括促使实践系统变化、发展以至解体的正反馈，二者相互联系、相互作用、相互转化。

那么，是否有必要把实践反馈作为一个范畴引入哲学呢？从一般认识论来看似乎没有必要，因为只须讲认识的反作用，讲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就够了。但是，要对人的活动的客观过程进行深入研究，就不能停留在对实践和认识的粗线条描述上。哲学的发展既要有从具体到抽象的概括，又要有某种程度的具体化。在一般哲学世界观和具体科学之间存在着边缘地带，那里有一些比一般哲学问题更具体、比具体科学问题更抽象的问题。这个边缘地带的理论空白，要由哲学和具体科学两方面各自向边缘的延伸来填补。

哲学中一些较带具体性的分支和具体科学中一些较带抽象性的分支的末梢，就在这个边缘地带汇合起来。一般社会历史观对实践的微观研究，正是伸向这种边缘地带的一个分支，它与社会学、系统论、控制论、信息论等学科相互联系和渗透着。社会控制论已经把社会反馈作为基本范畴，而社会反馈本质上即是实践反馈。

反馈概念与反作用概念相近，但二者并不等同。反馈是较高级的、有序性较强的反作用，不同于低级的反作用，例如机械力的反作用。维纳说：“反馈就是一种把系统的过去演绩再插进它里面去以控制这个系统的方法。”⁽²²⁾实践反馈则是以实践系统过去的效果为依据，反过来控制实践之继续进行的过程。

这里生动地体现了原因与结果之间的辩证关系。本来作为原因的实践过程与作为结果的实践效果，由于实践反馈而互易其位置：实践效果成为原因，实践过程成为结果。实践的过程和效果互为前提，相互作用，反馈则是二者的联系或中介的一个方面，起着控制实践过程的作用。

实践反馈概念更能确切表示实践作为有机的运动系统的自动调节机制，具有更丰富的内容。从一般反作用概念向实践反馈概念的演化，体现了哲学范畴由抽象到具体的发展。1979年出版的《自然辩证法讲义（初稿）》指出：“人们的一切活动，归根到底都是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实践活动。生产斗争、科学实验尽管是不同形式、不同领域的实践活动，但都存在着三个共同的活动过程”⁽²³⁾，即人流、物流和信息流。实践过程输入人、物、信息，同样也输出人、物、信息，在输出与输入之间形成一个信息反馈的回路，这种信息反馈作为输入进一步影响实践过程及其输出。这些看法已经将实践过程与信息反馈紧密联系起来。其实，实践过程的信息反馈就是实践反馈。社会生活的事实反复证明了实践反馈的普遍存在，以致可以说，通过实践反馈来调节是自觉实践的显著特征。因此，有必要明确地将实践反馈作为一个范畴引入哲学的实践观。

实践反馈以实践效果为前提。实践效果与预期目的相比较，亦即将输出信息与输入信息对照，或者一致或者偏离。这种信息反馈回实践中，促使人们研究实践目的或过程本身存在的问题，找到解决的方法，对实践过程进行调整。如果实践效果表明实践预期目的中的某一部分是无法实现的，就应通过反馈修正预期目的的内容。如果实践效果表明实践本身的结构和功能存在缺陷，则应通过反馈对实践本身进行相应的调整。任何追求特定目标的实践都需要这样做。反馈是信息传递的过程，同时又是信息加工的过程。这种通过信息的反馈而进行的调节过程是在实践运动中实现的，因而可以看作是实践运动的自动调节。

当然，这种自动调节是一种有意识、有目的的调节过程，因而有别于自动机或生物机体无意识的调节过程。但这并不等于说，这种调节对于任何实践着的人而言必定是自觉的。盲目的实践也会有某种调节，而这在实践的人那里却是被动的、不自觉的过程。自觉的实践反馈调节应当是适度的。“一个过度的反馈妨碍有组织的活动的严重程度，似乎和一个不足的反馈所造成的一样。”⁽²⁴⁾由于人是实践的主体，人的品质、知识和能力以及人对客观规律认识的程度，对实践运动及其自动调节有直接影响。

这里所说的客观规律，不仅指确定实践的计划、方案所依据的客观规律，还包括实践本身作为客观过程所具有的规律。实践的人越是掌握这两方面的规律，自觉性程度越高，实践运动的调节就越具有能动的、主动的性质。反之，人的自觉性越低，实践过程的调节就越缺乏能动性、主动性，以致成为一种被动的调节。处于被动调节状态的实践不可能有较高的效能和较大的效果。

社会主义社会是劳动者成为社会主人的社会。在这样的社会里，人们的实践活动理应具有较好的调节功能。可是，我国在过去一些年间，由于许多因素的干扰，使这种自动调节即实践反馈的功能受到限制和破坏。在政治、经济、科学、文化、教育等方面，许多问题积压起来长期得不到妥善解决，使得至今还存在着某些部门机器运转不灵、工作效率低下的现象。我们所进行的改革的一个重要方面，就是要恢复和加强各项实践的自动调节功能。只有具备良好的反馈作用即能够很好地自动调节的实践过程，才会有较高的效能和效率，取得较大的效果，达到实践的目的。

实践反馈是实践与认识的推移和发展中的一个环节，每一反馈本身又由一些环节组成。为了保证实践反馈的速度和质量，应尽可能地减少反馈本身的环节，缩短反馈的过程，提高反馈各环节信息传递的效率。如果反馈环节过多、过程过长，那么，层层叠叠的中间环节就会减弱、歪曲甚至中断反馈信息的传递。对反馈环节所存在的问题予以纠正，实际上也是一种反馈。这是由某个反馈的效果回到反馈过程的反馈，借以调节该反馈过程，使之保持正常的自动调节功能。

实践反馈对于实践过程、实践效能和实践效果具有综合性的作用。这种反馈过程要由思维着的人来实现，在这里，认识过程与实践过程是统一的。这种统一表现于实践的主体即人的活动。在现代科学技术条件下，实践反馈可以借助电子计算机等工具和设备来进行。特别是社会大系统中大规模实践活动的高效能的自动调节，只有在现代化的技术装备协助下才有可能。

但无论实践规模有多大，实践的过程和反馈最终还是要由实践主体即人的头脑来把握。人们如果能够认真掌握客观情况及实践的发展规律，充分发挥人的主观能动性，就可以实现较好的实践反馈作用。电脑要由人脑来掌握和运用。人脑虽然在运算速度上不如电脑，但在综合能力和创造能力方面却远远胜过人造的电脑。

在实际工作中，我们常常要在一段实践过后总结经验教训，形成意见、办法，以便指导下一步的实践。这个过程作为实践管理过程的组成部分，只要不是局限于一个人的头脑之内，而是表现为人与人之间的活动，那么就其形式和客观方面而言，当然也是实践的过程。但是，就其内容和主观方面而言，总结经验、指导实践的过程作为由实践输出端向输入端回授信息的过程，本质上是整个实践运动中不可缺少的反馈环节。

毛泽东说：“在我党的一切实际工作中，凡属正确的领导，必须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²⁵⁾群众是直接进行实践活动的主体，同时又是全面体验到实践效果的人们。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实质就是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在这里，正确的领导工作起着收集、加工和传递信息的实践反馈的作用，成为由前一个实践向后一个实践过渡的中介或桥梁，并推动实践达到更高的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