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关于实践与艺术美的创造

——黑格尔《美学》研究之二

我们在上一节已经指出,黑格尔把艺术美作为他的美学的核心内容,是由他实质上一贯坚持人本主义所决定的。当然,黑格尔把现实的人变成精神发展的一个环节,这是他的唯心主义歪曲。但是,除此之外,他关于人的论述,包括他以理念运动所实质上表述的人的活动,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以人不同于动物的社会性为中心。正是在这一点上,黑格尔比费尔巴哈正确而又深刻。因为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实质上并没有超出18世纪法国启蒙思想家把人看作自然人的观点。

人的社会性是同人的实践性不可分的。黑格尔的美学既然以艺术美为核心内容,而艺术美又是以人的社会历史活动作为自己的意蕴,所以,黑格尔在他的美学中把艺术美同实践联系起来是很自然的。

一、黑格尔实践观的合理内容

为了说明艺术美与实践的关系,我们需要首先概括地说明黑格尔的实践观,然后再来剖析艺术美的创造的性质。黑格尔的客观唯心主义立场把人归结为精神的一个环节,作为人的实践也受到他的唯心主义歪曲,这是不言自明的。但是,在黑格尔歪曲的形式里面所包含的合理内容,却是人类许多真实实践的深刻概括。列宁在实践观点上把马克思与黑格尔比较时,甚至这样说过:“在黑格尔那里,在分析认识过程中,实践是一个环节,并且也就是向客观的(在黑格尔看来是‘绝对的’)真理的过渡。因此,当马克思把实践的标准列入认识论时,他的观点是直接和黑格尔接近的:见‘费尔巴哈论纲’。”注265列宁这里所说的马克思向黑格尔接近,当然不是向黑格尔的唯心主义接近,而是指与黑格尔实践观的合理内容相一致。

从实质上的人本主义出发,黑格尔在探讨实践时,他所强调的是人的实践所特有的性质。在他看来,这种性质首先表现为人的实践具有明确的目的性。动物也有“实践”活动,但并无自觉的目的性,而是出于长期形成的本能。那么,什么是人的实践的目的性呢?那就是对自由的追求。黑格尔指出:“人类自身具有目的,就是因为他自身中具有‘神圣’的东西——那便是我们从开始就称作‘理性’的东西,又从它的活动和自决的力量,称作‘自由’。”注266黑格尔由此进而认为,人类的整个历史就是自由进展的历史。“世界历史无非是‘自由’意识的进展,这一种进展是我们必须在它的必然性中加以认识的。”注267

接下来的问题是,应当如何理解黑格尔当作目的性的自由。在这方面,黑格尔尖锐地批判了把“任性”当作自由的观点。在他看来,“任性”是一种对必然性无知而产生的主观随意活动,这种活动非但不是自由,而且表明它完全在必然性的支配之下。与此相反,黑格尔批判继承了斯宾诺莎到康德的合理思想,即自由与必然统一的思想,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自由观。斯宾诺莎已经提出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的思想,但并未将其展开。康德试图把自由与道德实践联系起来,但由于他的历史局限性和在理论上缺乏辩证思维,终于导致两者的割裂。然而,斯宾诺莎与康德提出讨论的问题,即自由与必然的关系问题,却启迪了黑格尔,以致关于自由的思想在黑格尔那里发展到了一个高峰。就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而言,他洞察到,不仅客体对主体存在着“必然王国”,而且当主体以自身为对象时,主体自身也存在着“必然王国”。因此,黑格尔认为,在实现主体与客体统一时,既需要克服客观的片面性,也需要克服主观的片面性。特别值得注意的是,黑格尔还提出并把这种关于必然性的认识用于创造世界(包括人本身)。不难看出,这些深刻的思想即使在今天,也是不减其光辉和价值的。

在说明了作为实践的重要性质——追求自由这种目的性之后,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如何实现这种目的。在这方面,黑格尔揭示了作为人类实践的另一种重要性质,即实践作为实现主体与客体统一的中介。动物的所谓“实践”,不过是靠本能从自然的产品中现成地拿来享用,而人则不然。但是,如果人单有目的性的冲动,那也无济于事。因为,如黑格尔所说,“我的目的最初仅仅是内在的东西,主观的东西”,客体对于主体,仍然是一个异己的“外部世界”注268。因此,人要把目的性的冲动实现于外部世界,他就要陶冶自然物,以造成手段(工具),去创造第二自然(衣、食、住、行以及精神等等需要的东西),以为自己享用。由此可知,黑格尔揭示的实践的中介性质,不过是说,人类在克服主观片面性和客观片面性以达到主体与客体统一这种创造世界的活动中,不仅要有明确的目的,而且还要有相应的手段(工具)。在黑格尔看来,创造出与目的相一致的手段(工具)尤为重要。因为,利用自然物创造手段(工具)已经是主体与客体统一的标志。而且,正是人所创造的种种手段(工具),成为延续不断的主体与客体统一的真正桥梁。用黑格尔的话来说就是:“目的通过手段与客观性相结合,并且在客观性中与自身相结合。手段是推论的中项。”注269在这里,黑格尔所说的“目的”,没有指明这是主体的目的,但这是不言而喻的。尽管黑格尔坚持无人身的主体,实则不过是迁就其体系的虚构。所以,黑格尔所说作为中项的手段,实质上就是联结主体(人)与客体的中项。虽然黑格尔用逻辑推理的形式概括这一点,但也不无深刻的意义。如列宁所指出的:“这里有非常深刻的、纯粹唯物主义的内容。要倒过来说:人的实践活动必须亿万次地使人的意识去重复各种不同的逻辑的格,以便这些格能够获得公理的意义。”注270

关于手段(工具)作为中介的重要意义,黑格尔进一步指出:“但中项作为进行结合的东西,必须本身是目的的总体。”注271这是非常重要的思想。它说明,手段作为联结主体与客体的桥梁,并不是外在于主体与客体的第三者,而是说在手段中就体现着主体与客体的有机统一。首先,手段体现主体的目的性,也就是说与目的相一致;其次,这种手段又取自客体,只不过是改变了的客体。所以,在手段(工具)的创造中,最集中地体现了人类的创造智慧和力量。因而,手段(工具)的水平是人类征服自然和社会发展不同阶段的真正标志。黑格尔在这方面也有其深刻的洞察,他指出:“手段是一个比外在合目的性的有限目的更高的东西。……工具保存下来,而直接的享受则会消逝并忘却。人以他的工具而具有支配外在自然界的威力,尽管就他的目的说来,他倒是要服从自然的。”注272黑格尔把人这种制造手段(工具)以改变世界(包括人本身)的智慧和力量称为“理性的狡狯”。其实,他所说的这一特点正是人之为人的根本标志。

从实践包含目的性和具有结合主体与客体的中介性质出发,黑格尔进而揭示了实践还具有包含理论和高于理论的特征。就实践包含理论而言,黑格尔指出:“理论的东西本质上包含于实践的东西之中。这与另一种看法,认为两者是分离的,完全相反。其实如果我们没有理智就不可能具有意志。反之,意志在自身中包含着理论的东西。”注273就是说,作为实践的目的性,除了意志而外,还包含理论的认识。古人与近代人的实践,其目的性的水平是不同的。这其中的重要原因,就在于他们的理论素养不同。黑格尔指出实践包含理论,一方面,是强调理论对实践发展的重要性,强调要实现意志的自由,必须取得关于必然性的本质认识,否则不可能现实地去实现自由。他指出:“意志只有作为能思维的理智才是真实的、自由的意志。奴隶不知道他的本质、他的无限性、自由,他不知道自己是作为人的一种本质;他之所以不知道自己,是由于他不思考自己。”注274可见,理论在实践中既是一种启发的要素,又是达到某种目的的指导要素。但是,另一方面,更值得注意的是,黑格尔还强调了实践高于理论的重要思想。他明确指出,实践“不仅具有普遍的资格,而且具有绝对现实的资格”注275。这里的前半句是指实践包含理论。应当说,仅就这一点,实践已经高于理论,因为作为具有“普遍的资格”的理论本身并不包含实践。理论只是表现为,“它从客观世界为自己取得规定的内容和充实”注276。但是,更重要的,也就是实践高于理论的真正标志,还是这里的后半句,所谓实践“具有绝对现实的资格”。就是说,只有实践才能使作为目的性的意志和理论真正变成现实。

此外,在实践包含理论而又高于理论的意义上,黑格尔进而把实践概括为“概念的总体”。这种概括,不消说是以唯心主义为基础的,但其中所包含的合理内容却是不容忽视的。黑格尔这里所说的“总体”,实质上只不过是主体与客体的现实统一。也就是说,理论活动还只是认识世界的过程,从客观到主观的过程。只有实践活动,才是既包括从客观到主观的认识世界的过程,又包括从主观到客观的创造世界的过程。实践是这两个过程的统一。可见,那种把实践只看作从主观到客观的过程还是不全面的,既不符合黑格尔的合理思想,也不符合马克思主义认识论。

二、艺术美创造的实践性

以上我们说明了目的性、中介及其包含并高于理论这三种实践的基本性质。艺术美与实践的关系,实质上正表现在艺术美也在一定程度上包含这三种性质。因此,在黑格尔那里,艺术美的创造乃是实践的一种形式,而且还具有一般实践所不具有的特殊价值。

黑格尔指出:“就它的形式方面来说,艺术的普遍而绝对的需要是由于人是一种能思考的意识,这就是说,他由自己而且为自己造成自己是什么,和一切是什么。”注277黑格尔这里所说的人“由自己而且为自己造成自己是什么,和一切是什么”,可以看作是他的人本主义实践观的一个纲,而不仅指艺术这一种实践形式。毋宁说,他正是站在这种人本主义实践观的高度来剖析艺术创造的实践性质和意义。同时,黑格尔也正是站在这个高度,揭示出实践乃是艺术和人类一切才智的真正来源。他指出:“当他一方面把凡是存在的东西在内心里化成‘为他自己的’(自己可以认识的),另一方面也把这‘自为的存在’实现于外在世界,因而就在这种自我复现中,把存在于自己内心世界里的东西,为自己也为旁人,化成观照和认识的对象时,他就满足了上述那种心灵自由的需要(指实践的目的之实现——引者)。这就是人的自由理性,它就是艺术以及一切行为和知识的根本和必然的起源。”注278黑格尔是个唯心主义者,他要让唯心主义之纲覆盖一切,既然他把一切存在的本质都看作精神,那么,他在这里把实践过程最终歪曲地归结为“自由理性”,是合乎他的逻辑的。

那么,具体地说,艺术创造这种实践形式有哪些特点?黑格尔是在比较中回答这个问题的。黑格尔所说的人“为自己造成自己是什么,和一切是什么”,其实质就是指人类创造“第二自然”的活动,也就是改变包括人本身在内的整个世界,以满足人的物质需要和精神需要。艺术美这种创造,正是人类满足自己精神需要的一种实践形式。同物质产品的创造相比,黑格尔认为,艺术美的创造具有更高的地位和价值。即使同是满足精神需要的创造,黑格尔认为艺术美的创造也有其特殊的地位和价值。

黑格尔认为,物质产品的创造不过是让对象满足自己的实际用途,创造它们,就是为了将其吃掉、消耗、毁灭,例如食物等等消费品的生产就是如此。关于精神产品的创造,例如探求知识,这是人类为了征服世界和发展自己所必需的,但其性质也不同于艺术美的创造。这一种创造虽说并不毁灭对象,而只是认识它们的普遍性,“找出它们的本质和规律,理解它们的概念”注279。不过,在这种创造的结果里我们所看到的只有一系列概念。因此,在上述两种实践结果中,前者得到的是可以实用(包括吃掉、消耗和毁灭)的具体感性存在物,后者得到的则是普遍的思想和概念。

艺术美的创造,与上述两种实践相比,既有相似之处,又有质的区别。黑格尔指出:“因为心灵在艺术作品中的感性事物之中所要寻求的既不是物体的具体物质,即欲望所要求的那种经验性的内充实而外有体积的有机体,也不是普遍性的纯然观念性的思想,而是感性事物现形的显现(外形),这显现虽仍是感性的,却不应还是单纯的物质。因此,艺术作品中的感性事物,比起自然物的直接存在是被提升了一层,成为纯粹的显现(外形);艺术作品所处的地位是介乎直接的感性事物与观念性思想之间的。它还不是纯粹的思想,但是尽管它还是感性的,它却不复是单纯的物质存在,像石头、植物和有机生命那样。艺术作品中的感性事物本身就同时是一种观念性的东西,但是它又不像思想的那种观念性,因为它还作为外在事物而呈现出来。”注280在这里,黑格尔从感性与理性关系上说明了艺术创造的特点。可以说,艺术美的创造兼有生产一般物质产品和探索知识这两种创造的特点。但是,在总体上,无论就其创造过程还是取得的结果,又完全不同于上述两种创造。艺术品诚然包含意蕴即普遍性的思想,但又不把这种思想表现为概念,而只是它的“感性显现”。另一方面,艺术品诚然也是感性存在物,具有物质外形的特征,但它又不像一般物质产品可以实用,而只是提供给人们观照和欣赏。

此外,从实践的目的性上看,毫无疑问,上述三种创造“第二自然”的实践都是人类追求自由的表现。但是,黑格尔认为,在获得自由的程度上,以艺术美的创造为最高。因为,在第一种创造之中,人们还没有摆脱物欲的束缚,不可能达到真正的自由。他写道:“但是同时主体(人)自己既然被欲望的一些个别窄狭的庸俗的兴趣所束缚,他本身也不是自由的,因为他不是根据他的意志中本质应有的普遍性和理性来决定自己的欲望。其次,就他对外在世界的关系来看,他也是不自由的,因为欲望基本上是被事物决定的,与事物发生关系的。”注281黑格尔这里明显地表现出贬低物质和夸大精神的唯心主义偏见。但是,仔细分析起来也不尽然。因为,不用说在黑格尔的时代,就是在当今,“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种物欲束缚也远未在世界上消除。所以,黑格尔所讲的这种不自由确实是存在的。黑格尔的偏见或错误在于,他以为超脱物质、逃到精神中去,就能获得自由。他的这种幻想,颇有点阿Q精神胜利法的味道。

在第二种创造里,人们以普遍的思想和概念的形式,获得了关于事物的本质规律的知识。这当然是一种把握客观必然性的自由,黑格尔对此作了充分的肯定。他指出:“无知者是不自由的,因为和他对立的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是他所要依靠的在上在外的东西,他还没有把这个陌生的世界变成他自己所使用的,他住在这个世界里不是像住在自己家里那样。好奇心的推动,知识的吸引,从最低级的一直到最高级的哲学见识,都只是发源于一种希求,就是要把上述不自由的情形消除掉,使世界成为人可以用观念和思考来掌握的东西。”注282这同我们前面指出的实践本身包含理论并高于理论是完全一致的。此外,黑格尔认为,艺术美的创造之高,还在于它最早还是宗教、伦理产生的媒介,从而它本身也充满这方面的内容。例如,在西方的传统中,伦理道德的事务一直在宗教的管辖之下。但黑格尔认为,古希腊最早的宗教,却是由艺术家们创造的。他指出:“例如古希腊艺术就是希腊人想象神和认识真理的最高形式。所以诗人和艺术家们对于古希腊人来说,就是他们的神的创造者,也就是说,艺术家们替希腊民族建立了关于神的事迹、生活和影响的明确观念,因此也就替他们建立了明确的宗教内容。”注283由此可见,艺术美的创造这种实践所具有的特殊地位和价值,就在于只有它具有真、善、美统一这种品格。在我国学术界中,有的同志预言,在人类的未来,美学将要成为科学宝塔的尖顶。黑格尔的上述思想,也许可以作为这种预言的一种理论根据吧。

应当说,在黑格尔揭示的实践的三种基本性质中,实践的中介性质最为重要。因为,实践的目的性及其包含并高于理论这两种性质,也都体现于中介之中。所谓实践的中介,就是作为手段(工具)使主体与客体达到统一,使人获得越来越多的自由。换句话说,这种自由是人类通过体现自己的目的和理论的手段(工具),在改变客观世界和主观世界中赢得的。那么,应当如何理解艺术美的创造这种实践的中介性质?它在这方面是否也具有特殊的地位和价值?黑格尔的答复是肯定的。

黑格尔一开始就把艺术美的创造放在一般实践之中来谈它的中介性质的。也就是说,在黑格尔看来,艺术美的创造与其他实践一样具有中介性质。黑格尔写道:“人还通过实践的活动来达到为自己(认识自己),因为人有一种冲动,要在直接呈现于他面前的外在事物之中实现他自己,而且就在这实践过程中认识他自己。人通过改变外在事物来达到这个目的,在这些外在事物上面刻下他自己内心生活的烙印,而且发现他自己的性格在这些外在事物中复现了。人这样做,目的在于要以自由人的身份,去消除外在世界的那种顽强的疏远性,在事物的形状中他欣赏的只是他自己的外在现实。”注284黑格尔这段极其重要的话,讲了实践所包括的三个环节。其一,人类要借助实践把自己实现于外物,例如制造一把刀去砍柴,写一首诗抒发自己的情怀,设计和建造一幢别墅以消夏等等,来认识自己的本质。其二,这种目的的实现必须通过改变外物,如上述的刀、诗、别墅等等,都是改变外物而创造的“第二自然”,而非自然之所赐。其三,这种改变外物的结果,就克服了(经过斗争)外部世界与人类之间那种“顽强的疏远性”。这是因为,所谓改变外物,就是在外物上刻下了人类生活的印迹,体现了人的旨趣和性格,所以人类才能在这种外物中发现和认识自己,赢得自由。

可以看到,上述环节中的第二个环节即“改变外物”,所指的就是实践的中介性质。“改变外物”又包含两层含义:其一,根据目的和理论,利用外物制造手段(工具);其二,利用手段(工具),通过改变客观世界(包括人本身)以实现目的和理论,获得自由。从一般所理解的物质生产实践看,艺术美的创造似乎很难与此挂上钩。但实际上,艺术美的创造不仅具有这种中介性质,而且同样具有它的特殊价值。

大家知道,艺术开始于摹仿,成熟于独创。所有的艺术杰作都是黑格尔所称的“这一个”,绝不雷同。这不仅在各个时代的大艺术家之间是如此,就是对于同一个艺术家而言,他的不同时期的作品也是各不相同的。其原因就在于,艺术美的创造的主要特点就是它的独创性。而所谓独创性,也就是“改变外物”这种特性。并且必须说,比起其他形式的实践,艺术美的创造这种实践,在“改变外物”以满足人们的精神需要方面,尤为突出。这方面的例子是不胜枚举的。例如在具有浪漫主义色彩的艺术品中,中国敦煌壁画中的“飞天”,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绘画和雕塑中的天使、天神等等,这些艺术珍品在改变外物的独创性方面,至今仍然使人们惊叹不已。同样,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中也无不充满着这种改变外物的独创性。以米开朗琪罗的杰作——在佛罗伦萨城的梅提契墓上的四个雕像为例,如丹纳所指出的,“在两个男人身上,尤其在一个睡着,一个正在醒来的女人身上,各部分的比例毫无问题与真人的比例不同。便是在意大利也找不到那样的人物”。米开朗琪罗为什么要作这样的改变?在丹纳看来,只有这种改变,才能把伟大艺术家对社会深刻感受所形成的性格在这个艺术杰作中充分体现出来。这个看法是很有见地的。当时社会的大动荡,到处充满欺诈与压迫、专制与不义,自由和民主都备受摧残,连身家性命也受到严重威胁。米开朗琪罗创作的这种塑像,正是对这种现实的控诉和抗议,充满着深沉的巨大的艺术感染力。甚至塑像座子上刻的一段话也加深了这种艺术力量。这段耐人寻味的话是:“只要世上还有苦难和羞辱,睡眠是甜蜜的,要能成为顽石,那就更好。一无所见,一无所感,便是我的福气!因此别惊醒我。呵!说话轻些吧。”

仅就上述而言,即足以说明艺术美的创造具有改变外物的突出特征。所不同的是,艺术美的创造改变外物,其结果只是造就一种典型形象,以满足陶冶人们性情的精神需要。而其他实践改变外物的结果,大多是为了直接满足人们的实际物质需要。然而,从能动的辩证唯物主义观点出发,就可以理解到这种艺术美的创造所改变外物的结果,虽说没有直接的物质的实用价值,但它间接地却成为人类改变客观世界(包括人本身)的一种不可缺少的巨大力量。可以说,这就是黑格尔关于艺术美的创造作为实践一种形式的论述所给予我们的主要启发。关于这种启发,我们在下面几个简短的结论里还要谈到。

三、几个简短的结论

1.不言而喻,黑格尔的实践观是唯心主义的。因为从他的理论前提出发,人的实践活动,归根结底只能是理念的精神活动的一个环节。

2.但是,黑格尔的实践观又确实包含着丰富而深刻的唯物主义和辩证法的合理内容。这只能说明,黑格尔按照他的理论模式所概括的,并非离开人类真实的实践过程,而是紧紧追索和力图把握这个过程。

3.黑格尔揭示的人类实践所特有的基本性质,诸如追求自由的目的性、改变外物的中介性、包含而又高于理论等等特征,突出地表明他的哲学确实是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前夜”,故能成为马克思主义哲学的直接理论来源。

4.黑格尔实际上把人类的一切活动都归于实践活动,包括物质生产、科学、艺术、政治等等社会活动。所以,他把艺术美的创造作为一种实践形式是完全合乎逻辑的。

5.艺术美的创造这种实践形式,具有与其他实践形式的共性,但又有自己的特点。尤其是,它所产生的结果除了满足陶冶人们性情的精神旨趣之外,并无直接的物质的实用价值。艺术美的创造的这一特点,在浅薄人的眼里不过是供人解闷的一种消遣活动而已。而对于现代的某些野蛮人,如“四人帮”,则认为艺术可有可无,甚至以“革命”的名义把它统统消灭。

6.然而,在黑格尔关于艺术美的创造的论述里,却使我们看到艺术品乃是人类的一种伟大创造。它像相应的哲学一样,在内容里凝结着时代精神的精华,使人的思想在欣赏艺术时变得深刻、机敏,而它所创造的“理想”的秀美,则使人在理想之光里受到高雅向上的陶冶,无形之中提高了人们的情操。同时,黑格尔规定美是自由的、无限的,是指“审美带有令人解放的性质”,也有重要的价值。的确,人们在欣赏艺术时并不是为了占有它,而只是欣赏它的美及其意蕴。因此,在艺术与欣赏两方面都是自由的,保持自身独立性的。黑格尔试图超脱物质以获得自由,这是空想,但上述“审美带有令人解放的性质”的观点,并非全系这种空想。反之,黑格尔借此进一步揭示了艺术美的创造在人类向“自由王国”前进过程中的重要意义。

7.此外,就艺术美的创造具有独创性即突出的改变外物的特征而言,它还是其他实践在改变外物中得到创造性启发的重要源泉。如前所述,既然“人们是按照美的规律来塑造物体的”,也就是说,人们在改变外物的种种实践中,除了遵循各种客观规律,还必须遵循“美的规律”,则艺术美的创造的重要意义就是不难理解的了。“美的规律”在哪里?难道不就是集中地存在于艺术美的创造的实践及其历史发展过程之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