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止修与艮止、归寂

李材止修之学,意在纠朱熹、王阳明两家之偏,特别是阳明后学以灵明为性体的弊病。止修按其功夫趋向,属于收敛一路。李材在与友人论学书信中,常突出这一意向,如他说:

只捉定修身为本,将一副当精神,尽力倒入自己,凝然如有所持,屹然如有所立,恍然常若有见,翼翼小心,昭事上帝,上帝临汝,毋贰尔心。视听言动之间,时切检点提撕,管归天则,自然嗜欲不得干,狂浪不得夺,常止常修,渐就道理。(《答弟孟乾》,《见罗先生书》卷八,第2页)

李材的止修之旨虽显得笼统,但其功夫趋向与黄绾的艮止有相似之处。“艮止”之艮,亦“止”,艮止的全部精神在于学有涵养,止于当止之所,此当止之所即中。止修之学全副精神在止于至善,此至善亦中。黄绾的艮止取自《易经》艮卦:“艮其止,止其所也。”“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他反复论证的即是此意。李材也把儒家经典的全部意义归结为有止,他说:“六经无口诀,每谓只有‘艮其背’一句。其实即是知止。”(《答李汝潜》,《见罗先生书》卷九,第6页)他也同意朱熹把艮止作为圣贤修养秘诀,他转述朱熹的话说:“自有人生以来,此心常发,无时无刻不是向外驰走,非知止如何收拾得,非‘艮其背’如何止宿得?此艮背所以为千圣秘密也。”(《答李汝潜》,《见罗先生书》卷九,第6页)在李材看来,《易》的全部精蕴,只在艮卦,艮卦所包含的意思可以解释所有的卦。如剥卦和复卦,皆为五阴爻,一阳爻,复卦之阳爻在下,下为内,内为主,阳爻在内为主,阴爻无不相从,故能复。复为阳气生长之象。剥卦卦象与之相反,阳爻在上为升,不能为主,故阴长阳消。剥为阳气消蚀之象。复卦是有止,剥卦是无止,其结果正好相反。暂复为复,常复为艮,复卦所表示的有止之意,是全部《周易》的精神所在。从这里看,李材的止修是《周易》和《大学》思想的综合。这一点稍不同于黄绾,黄绾仅以《周易》特别是艮卦为经典依据,他的论述紧紧围绕艮卦“艮其止”之义,而李材的止修,主要取自《大学》,而以《周易》艮卦之义发挥阐说。

此外,艮卦的“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着重在“时中”之义,所以黄绾特别强调“中”,说:“伏羲、尧舜以艮止执中之学相传。”(《明道编》卷一)执中即艮止,艮止即止于中,止于当止之地。李材“止修”的“中”,主要得自“十六字心传”,他尝说:

予每谓修身为本之学,允执厥中之学也。非知本,固不可以执中,而非厥中允执,亦未可以言知本也。左之非左,右之非右,前之非前,后之非后,停停当当,直上直下,乃成位其中,天下之大本立矣。格致诚正,不过就其中缺漏处管照提撕,使之常止于中耳。常止即常修,心常正,意常诚,知常致,而物自格矣。(《答方宪孙》,《见罗先生书》卷七,第10页)

修身所要达到的目标在时时执中,而只有执中,才可以言知本,言修身之学。格致诚正,目的在得中,而格致诚正本身,即是止,即是修。止修与允执厥中可以互释。

从这里看,李材的止修确实与黄绾的艮止有相似之处。黄绾的艮止,力辟禅学无止之非,他曾批评陆九渊、杨简、王阳明、王龙溪等,甚至连后人认为醇乎其醇的程颢、张载皆有指摘,批评其杂入禅学。故艮止之旨,在使学者止于当止之地,不为禅学浸入。而李材止修之学,重在指斥阳明后学以知识为性体、禅学以作用为性等“不知所止”的弊端。对阳明以良知为性体的学说亦有批评,不过其激烈程度较黄绾为轻。

前人认为李材的知止与聂豹的“归寂”也有一些相似之处。聂豹重在寂感之辨,他认为寂是性,感是情,归寂才能通感,执体才能应用,故必使心体常寂。李材则言止于性,止于理。就是从这个意义上,黄宗羲认为李材的摄知归止与聂豹的“归寂”根本上是一致的。从学术形态大的趋向上说,邹守益、欧阳德、聂豹、罗洪先与李材皆属收敛一路,但若细究,各人宗旨不同。黄宗羲的断语,是从学术的大趋向说,实际上李材与聂豹的差别,比他与黄绾的差别要大得多。首先,聂豹属王门,具有王学的基本特征,他承认王阳明的基本命题“良知即天理”,以致良知为扩充、推致性体的功夫。他的理论重点是,辨寂感;寂感属良知的形态,而不是良知的本质、良知的内涵。他与欧阳德、刘文敏等人的辩论,是王门内部在学说重点或对阳明宗旨理解差异上的辩论。而李材则不属王门,他的止修宗旨首先在于辨别知与性的不同,认为性在心内但性不即是心,此一点已自别于王门。他认为良知只是心而不是性,把以良知为学术宗旨的学者斥之为“释氏以作用为性”,尤不合王门家法。另外,李材的知止是流行中处处皆止,聂豹则是归寂于体,执体以应用。二者有较大差别。

止修宗旨,是李材从《大学》中提炼出的,止修二字是宋明儒者通用功夫,不过李材特别提揭以为宗旨而已。刘宗周曾说:“文成而后,李先生又自出手眼,谆谆以‘止修’二字压倒‘良知’,亦自谓考孔、曾,俟后圣,抗颜师席,率天下而从之,与文成同。昔人谓良知醒而荡,似不若止修二字有根据实也。然亦只是寻将好题目做文章,与坐下无与。”(《明儒学案》第13页)这里还是说李材的止修大而无当,宗旨虽似紧扣儒者修身要务,但没有提出切实的功夫道路。这一评论是符合李材之学的实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