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实体和样态
实体(Substantia)和样态(Modus)是斯宾诺莎哲学体系里的一对根本范畴。我们也可以说,斯宾诺莎正是根据这一对根本范畴来构造他的哲学体系的框架的。按照他的定义,所谓实体是“在自身内并通过自身而被认识的东西,换言之,形成实体的概念,可以无须借助于他物的概念”注437。因此,实体和样态的区别就是在自身内并通过自身而被认识的东西和在他物内并通过他物而被认识的东西的区别,简言之,即自存物和依存物的区别。
在自身内和在他物内
从西方哲学史上看,把存在物分为“在自身内”和“在他物内”两类东西,是一个很古老的传统。早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就有所谓实体和偶性的划分,他说:“有些事物可以单独存在,有些事物不可以单独存在,前一种单独存在的事物就是实体。”注438按照他的十范畴表,实体与其他如性质、数量、关系等九个范畴的根本区别,在于实体是“既不可以用来述说一个主体又不存在于一个主体里面的东西”注439,而他所谓“不存在于一个主体里面”,就是指它无需别的主体,自己本身就能独立存在,也即在自身内而存在。相反,偶性是不能单独存在的东西,它是“属于事物的东西”注440,也就是说,它是在他物内存在的东西。例如,个别的花就是一个在自身内的实体,它无需别的实体而能单独存在;相反,红就是一种在他物内的偶性,它不能独立地存在,它只能存在于其他的实体(如花)之中。中世纪经院哲学家最初是按照亚里士多德这种关于实体和偶性的划分原则来区分存在物的,他们把一切存在物区分为“居住于寓所内的东西”和“不居住于寓所内的东西”。但是以后他们感到亚里士多德这一原则只是在事物和事物的性质之间做了区分,而未在事物和事物之间做出区分,因此他们又进一步区分了两类事物:一类是在自身内的事物,另一类是在他物内的事物。例如中世纪经院哲学家阿尔波(Josoph Albo)就说过:“凡存在的事物首先分为两类,即存在于自身内的事物和存在于他物内的事物。”注441
在近代,笛卡尔按照中世纪经院哲学家的观点,在其《哲学原理》里对存在物也做了类似的划分。他说:“所谓实体,我们只能看做是能自己存在而其存在并不需要别的事物的一种东西。真正说来,除了上帝没有什么别的能相应于这种作为绝对自我保持的存在物的描述,因为我们觉察到没有其他的被创造的事物能够无需他的能力的保持而存在。”注442这里他显然把上帝和被创造事物做了区分,上帝是绝对自我保持而无需别的事物的东西,相反,被创造事物则是需要别的事物(上帝)才能保持的东西。他使用实体一词相当广,他把上帝称为真正的绝对的实体,而把被创造事物称为相对的有限的实体。斯宾诺莎在其早期著作《形而上学思想》里就有过这种把存在物分为两类的说法,他说:“存在物应当分两种:一种是按其本性必然存在的存在物,即其本质包含存在的存在物;另一种是它的本质只包含可能存在的存在物。”注443所谓本质包含必然存在的存在物,就是其存在原因在自身内的存在物;所谓本质只包含可能存在的存在物,当然就是其存在的原因不在自身内而在他物内的存在物。最明确地做出这两类划分的,是《伦理学》一书,在该书一开始所提出的公则里,第一条公则就是“一切事物不是在自身内,就必定是在他物内”,第二条公则是“一切事物如果不能通过他物而被认识,就必定通过自身而被认识”注444。第一条公则可以说是本体论方面的公则,第二条公则可以说是认识论方面的公则。正是根据这两条公则,斯宾诺莎给他的实体和样态分别下了定义。
定义采取本体论—认识论综合的形式,从本体论和认识论这两方面来揭示实体和样态的性质和意义。首先是本体论的意义,实体是“在自身内”的东西,即实体是独立自存的东西,它的存在无须依赖于他物,实体自身即是自己存在的原因或根据,而样态是“在他物内”的东西,即样态不是独立自存的东西,它的存在需要依赖于他物,自身没有存在的原因或根据。其次是认识论的意义,实体是“通过自身而被认识”的东西,即认识实体无须借助于他物的概念,或者说,实体的观念不包含任何其他事物的观念,而样态是“通过他物而被认识”的东西,即认识样态必须借助他物的概念,或者说,样态的观念包含其他事物的观念。这里存在和认识有一种平行的同一关系。
从斯宾诺莎下的定义可以看出,他所谓实体和样态的对立,并不同于后来康德的物自体和现象的对立。在斯宾诺莎的体系里,样态并不是我们关于实在所认识的现象,实体也不是我们只可思之而不能认识的本体。虽然斯宾诺莎主张有完全的知识和部分的知识的区别,但他并不认为存在的东西和被认识的东西有不可逾越的鸿沟,他的本体论—认识论综合形式的定义充分表明了这一点,不仅样态可以“通过他物而被认识”,就是实体自身也是可以“通过自身而被认识”。另外,实体和样态的对立也不是事物和性质的对立,这一点他与亚里士多德的观点不同。英国著名的斯宾诺莎注释者约金姆(H.H.Joachim)曾在其《斯宾诺莎伦理学研究》一书中说:“实体和它的状态或情状的对立是事物和性质这个一般对立的更精确的表达,是主词和谓词这种逻辑对立的形而上学相关物。”注445我们认为这是不正确的,因为性质并不是一种存在物,虽然在最早的时候即1661年时斯宾诺莎还沿用亚里士多德关于实体和偶性的划分,把偶性与他的样态混同使用注446,然而斯宾诺莎在1663年出版的《笛卡尔哲学原理附形而上学思想》里就已明确把样态和偶性分开,他说:“我只想指出一点,我已经明白地说过,存在物分为实体和样态,而不是分为实体和偶性,因为偶性只是思想的样式,因而它只表明一种关系。”注447可见,对于斯宾诺莎来说,实体和样态的区分不是事物和性质的区分,而是两种存在物的区分,一种存在物是其存在的原因在自身内并且通过自身而被认识,另一种存在物是其存在的原因不在自身内而在他物内,而且不是通过自身而是通过他物才被认识。
斯宾诺莎与亚里士多德更为重要的一个差别是,实体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是多数,而在斯宾诺莎这里是单数,即只有唯一的一个实体。按亚里士多德所指出的,实体最真正的、第一性的、最确切的意义,是“那既不可以用来述说一个主体又不存在于一个主体里面的东西”,也就是指那些只可以作为主词而不能作为别的主词的谓词的东西,事实上就是指所有那些能独立存在的个别事物,如某个个别的人或某个个别的马。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实体只能是个别的,而不是普遍的。注448即使在他后来认为形式也是实体时,他也是强调形式的个别性和分离性的原则的。所以亚里士多德的实体是多数,表示所有那些有一定性质和状态的个别事物。而斯宾诺莎的看法正相反,他不把个别事物看成独立自存的实体,他认为个别事物如果离开了实体就既不能存在也不能被认识。他说:“没有神就不能有任何东西存在,也不能有任何东西被认识。”注449因此,他用了“样态”一词来代替个别事物。所谓样态就是那些“实体的特殊状态(affectiones),亦即在他物内并通过他物而被认识的东西”注450,换言之,就是指那些离开了神或实体就不能存在或被认识的东西。他的实体是一种普遍的实体,万有的本源、支持和整体,因此,对于他来说,实体只能有一个,而不能有多个,实体只能是单数。综上所述,我们可以认为,在斯宾诺莎的体系里,样态就是指世界上个别存在的具体事物,按照他对广延样态和思想样态的划分,这些具体事物既包括自然界的个别物体,又包括人类精神里的个别观念、个别情感和个别意志等,而实体就是指这些个别存在的事物的普遍始基和唯一本源。实体自身就有自己存在的原因,即自因,其本质包含必然存在,无须依赖于他物而独立存在,而样态自身没有存在的原因和根据,它们只是实体的表现或状态,它们需依赖于实体而存在。
在斯宾诺莎哲学体系里,实体和样态的区分也可以表述为神和万物的区分,因为神按照斯宾诺莎的定义是绝对无限的存在,其存在的原因只能在自身内并通过自身而被认识,而世界万物存在的原因不在自身内而在他物内,要认识它们需借助他物的概念。但实体和样态更为专门的表述是“产生自然的自然”(Natura naturans)和“被自然产生的自然”(Natura naturata)注451。这对术语是斯宾诺莎从中世纪经院哲学家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布鲁诺那里借来的一对富有辩证意义的名词。所谓产生自然的自然,按斯宾诺莎在《伦理学》里给出的定义,是指“在自身内并通过自身而被认识的东西,或者指表示实体的永恒无限的本质的属性,换言之,就是指作为自由因的神而言”;所谓被自然产生的自然,则是指“出于神或神的任何属性的必然性的一切事物,换言之,就是指神的属性的全部样态,就样态被看做在神之内,没有神就不能存在也不能被理解的东西而言”注452。显然,“产生自然的自然”和“被自然产生的自然”的区别,也就是在自身内的东西和在他物内的东西、神和世界万物、实体和样态的区别,这些都是同义词。
实体和样态的一体两面关系
问题在于如何理解这两类存在物的关系。表面上看来,斯宾诺莎似乎在这里把存在物分为两类,一类是“在自身内的存在物”,即实体,另一类是“在他物内的存在物”,即样态。“在自身内的存在物”是在“在他物内的存在物”之外,而“在他物内的存在物”是在“在自身内的存在物”之外,它们之间存在着绝对不可逾越的鸿沟。现在相当流行的一种对斯宾诺莎的解释就是从这种表面现象出发的。按照这种看法,斯宾诺莎的神或实体与世界或样态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实体不在样态内,样态也不在实体内;实体不仅不包括作为样态的千差万别的个别事物,而且连运动(因为运动在斯宾诺莎体系里亦是一种样态)也排斥在外;样态是运动变化、有生有灭,实体则是不变不动、不生不灭,因此有人认为斯宾诺莎的实体完全是一个脱离一切自然事物,本身不变不动的纯粹抽象本体。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斯宾诺莎的神岂不就是宗教上那个创造世界万物而自身凌驾于世界之上的创世主了吗,岂不就是笛卡尔那个超越于自然之外的上帝了吗?“神与自然是同一个东西”又做何解释呢?如果实体是在样态之外,样态是在实体之外,那么实体又怎么成为样态的根柢,样态又怎么成为实体的状态呢?“样态是出于神或神的任何属性的必然性的一切事物”注453又做何解释呢?再者,如果实体是不变不动、不生不灭的,样态是运动变化、有生有灭的,那么不变不动、不生不灭的实体如何产生既变又动、有生有灭的样态呢?“神不但是万物存在的致动因而且也是万物本质的致动因”注454又如何解释呢?这不是又回到了早在两千多年以前亚里士多德就提出过的而且直到笛卡尔也尚未解决的那个老问题了吗?注455这一系列问题不得不使我们对上述那种解释产生怀疑。而且我们认为,实体和样态的关系正是斯宾诺莎哲学的灵魂,他的整个哲学体系就是根据实体和样态的关系加以推演和发展的,正如他在给奥尔登堡的信中所说的:“我所有的结论都是从这两个定义(指实体和样态的定义——引者加)推出来的。”注456因此正确理解实体和样态的关系,正是正确理解斯宾诺莎哲学的关键。
为了正确理解实体和样态的关系,我们有必要弄清楚斯宾诺莎所提出的两种认识观点,即理智的观点和想象的观点。在《伦理学》第一部分命题十五附释里,斯宾诺莎为了证明有形实体亦是无限、必然、唯一而不可分的实体,提出我们对于量有两种理解,一种是想象的观点,一种是理智的观点。就想象来看,量是有限的、可分的,并且是由部分构成的,但就理智来看,量则是无限的、唯一的和不可分的;前一种是抽象的表面的量,后一种是实体的量。因此他说:“凡是能辨别想象与理智之不同的人,对于这种说法,将会甚为明了;特别是倘若我们想到,物质到处都是一样,除非我们以种种方式对物质做歪曲的理解,物质的各个部分并不是彼此截然分离的。换言之,就物质作为样态而言,是可分的,但就物质作为实体而言,则是不可分的。例如,就水作为水而言,这处也有,那处也有,其部分彼此分离,则我们便认水为可分。但就水作为有形体的实体而言,便不能认为它是可分的,因为它既不可分离,又不可分割。再者,就水为水而言,是有生有灭的;但就水作为实体而言,是不生不灭的。”注457在这里,斯宾诺莎表露了这样一种观点,即如果我们单就事物作为孤立存在的个别现象看,则事物彼此都是分离的、可分的、有生有灭的,但是如果我们从总体的观念出发,把整个自然界看成是一个有机的体系,其中各种物体都是相互作用和相互联系的,那么就这个总体而言,事物就不是分离的、可分的,也不可能说是有生有灭的。想象的观点就在于它只看到孤立的个别事物,没有看到事物的相互联系的整体,故认为实体只能是实体,不能看成样态,样态只能是样态,而不能看成实体,实体和样态是截然分开的两个东西。相反,理智的观点则是从事物是相互联系的整体观念出发,它既看到事物有孤立的个别存在一面,又看到事物相互联系相互作用构成一个有机整体一面,因而同样一种物质例如水,既可以看成样态,又可以看成实体,实体和样态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个东西,而只是从两个不同的方面看的同一种实在。这种一体两面的观点,斯宾诺莎称为理智的观点。同样,在《伦理学》最后一部分里,斯宾诺莎把这种对同一事物的两面看法说成是两种认识方式。他说:“事物被我们认为是真实的,不外两个方式:或者是就事物存在于一定的时间及地点的关系中去加以认识,或者是就事物被包含在神内,从神圣的自然之必然性去加以认识。”注458可见,斯宾诺莎所阐明的是我们对事物的认识一般可以从两方面去看,既要看到事物有单独个别的存在,又要看到事物作为整体一部分的存在。事物作为单独个别的存在,是处于一定的时间和地点的关系中,因而是倏忽即逝的,而事物作为整体的存在,则可以存在于一切时间和地点的关系中,因而是永恒的。我们绝不能因事物的表面单独存在,而否定事物作为整体的存在,应当说,这里表现了斯宾诺莎把宇宙看做是各种事物相互联系的总体或系统的辩证思想。
正是基于这样一种对同一事物有两面认识的理智观点,我们认为,在斯宾诺莎那里,在自身内的东西和在他物内的东西,神和世界,或者实体和样态,绝不是截然分开的两种存在物,而是同一个存在物的两个不同的方面,或者说是对同一个实在的两种不同的说法或表述。从其原因本源看,是在自身内的东西,是神或实体,从其结果产物看,则是在他物内的东西,是世界或样态;从其整体统一性看,是在自身内的东西,是神或实体,从其部分多样性看,则是在他物内的东西,是世界或样态;从其无限性看,是在自身内的东西,是神或实体,从其有限性看,则是在他物内的东西,是世界或样态。因此,我们完全可以说,在自身内的东西真正说来并不是绝对地在自身内,而且也是在他物内;相反,在他物内的东西也不是绝对地在他物内,而且也是在自身内。在自身内的东西和在他物内的东西、神和世界万物、实体和样态处于对立的同一关系中。注459
在自身内的东西也是在他物内,这一点我们可以从斯宾诺莎所论述的神与世界的同一关系中找到说明。他之所以提出神是世界万物的内因,而不是世界万物的外因,就是为了表明神和世界万物并不是两个东西,神并不存在于世界万物之外,神就在世界万物之中。他说:“神是一个内因,而不是外因,因为神是在自身之中而不是在自身之外产生一切东西的,因为在它之外根本就没有任何东西。”注460对于斯宾诺莎来说,在自身内的神绝不能离开在他物内的世界万物,离开了世界万物,神也就不复存在了。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斯宾诺莎关于神存在的论证虽然也是一种本体论证明,然而与安瑟伦和笛卡尔的论证有完全不同的结果,他实际上不是证明神有独立的存在,而是证明神只有作为世界万物才能存在,也就是证明神(宗教意义上的上帝)的不存在。他与其说是肯定神,毋宁说是肯定世界万物,这表现了斯宾诺莎卓越的无神论思想。
另一方面,在他物内的东西也可以说是在自身内的,因为这里所谓他物,归根到底就是指神,即在自身内的东西。世界万物在斯宾诺莎看来是不能独立存在的,它们必须存在于神内,都为神的本性的必然性所决定而存在和动作,并且通过神才能被认识。他说:“一切存在的东西都存在于神之内,没有神就不能有任何东西存在,也不能有任何东西被认识。”注461“样态是在他物内并通过他物而被认识的东西,这就是说,样态只有在神之内,只能通过神而认识。”注462斯宾诺莎曾经利用《圣经》上圣父和圣子的说法来解释他所谓实体和样态的关系:“圣子并不是创造的,而是像圣父一样永恒的。当我们说圣父永恒地产生圣子时,我们只是想说:圣父永远同圣子分享着它自己的永恒性。”注463另外,斯宾诺莎在一封致友人的信中还说过:“我和保罗一样,可能也同所有古代的哲学家一样,主张一切事物都存在于神内,并且在神内运动。”注464可见,在他物内的东西是绝不能离开在自身内的东西,只有在自身内的东西之中,在他物内的东西才能存在和被认识。
所以,我们认为,在自身内的东西和在他物内的东西、神和世界万物、实体和样态,在斯宾诺莎的体系里,绝不是截然分开的两个实在,而是同一个实在的两个方面。神或实体不是在世界万物之外的东西,而只是表现为世界万物的东西,同样,世界万物也不是与神或实体完全脱离的东西,而只是神或实体的表现或状态。它们两者之间并没有绝对不可逾越的鸿沟,它们只是对同一个实在的两种不同说法或表述。就这个意义而言,斯宾诺莎的实体和样态的区别,倒有点类似于我们所谓本质和现象的区别(但不同于康德的物自体和现象的区别),本质不是在现象之外的某种东西,而只是表现为现象的东西,现象不是与本质无关的东西,而是表现了本质的东西。如果从字义上来看,斯宾诺莎之所以选用“实体”(Substantia)和“样态”(Modus)这两个名词,也正是为了表明它们两者的这种同一关系。实体是样态的实体,样态是实体的样态,有“实体”一词必有“样态”一词,有“样态”一词必有“实体”一词,一个名词离不开另一个名词,正如“本质”一词离不开“现象”一词,“现象”一词离不开“本质”一词,它们没有单方面的真理,真理在于它们的统一中。注465
当然,斯宾诺莎也讲到“实体按其本性必先于它们的状态”注466,似乎他也主张实体有离开样态和先于样态的存在。实际上这里“按其本性先于”(prior est natura)这个短语大有讲究。早在古希腊时代,亚里士多德就曾经使用过这种说法,希腊文是πρóτερου τ φÚδει。在亚里士多德那里,“本性上先于”有两种意思:第一种意思是“更好些”、“更卓越些”,例如属比个体更有卓越性;第二种意思是指“是……的原因”,例如属是个体本质的原因。注467在中世纪,除了这两种意思外,它还有另一种意思,那就是“更普遍些”、“更一般些”,例如在本性上动物性先于人性,这就是说,动物性比人性更普遍些,人性是动物性中的一种。因此斯宾诺莎在使用这种说法时,他实际上不是指时间过程,而是指逻辑本性,即普遍、原因和卓越这三种意思,实体的逻辑本性的在先性并不等于它的时间在先性。这一点我们从《伦理学》第一部分命题十七的附释里可以看出,他说:“无限多的事物在无限多的方式下都自神的无上威力或无限本性中必然流出;这就是说,一切事物从永恒到永恒都以同等的必然性自神而出,正如三角形之和等于两直角是从三角形的必然性而出那样。”注468这里,斯宾诺莎明确地把因果关系等同于逻辑推论的关系。显然,我们绝不能说三角形在时间上比其本性(三内角之和等于两直角)在先,因为三角形和其本性(三内角之和等于两直角)实际上是同时的,它们只有逻辑本性或认识上的差别,而无时间上的先后。所以我们认为,实体和样态、神与世界万物,在斯宾诺莎的体系里,只是指同一个实在,它们的差别只是逻辑本性或认识上的差别,而所谓逻辑本性或认识上的差别就是从两个不同的方面或角度看,包含着原因和结果、一般和个别、全体和部分这些差别的意思。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正确理解斯宾诺莎关于实体和样态的学说。
比如,斯宾诺莎在处理实体和样态的关系时,经常谈到它们之间的各种差别,如实体是无限的,而样态是有限的;实体是单一的,而样态是杂多的;实体是不可分的,而样态是可分的;实体是不生不灭的,而样态是变灭无常的;实体是永恒的,不可用时间规定,而样态只有绵延,可以用时间来量度等等。如果我们不理解斯宾诺莎这种一体两面的理智观点,那么我们很可能认为斯宾诺莎在这里把实体和样态形而上学地割裂为两个世界,一个是永恒不变的实体世界,一个是短暂有限的样态世界,但是如果我们理解了斯宾诺莎关于实体和样态的一体两面关系,那么我们就会知道斯宾诺莎在这里是就整体和部分这两个方面或角度来说的。实体之所以是单一、无限、永恒的,是因为它是从整体上来把握世界,把世界看成是各种物体相互联系的一个有机的体系。就世界是一个空间上无限、时间上持续的整体而言,世界当然是单一的、无限的、永恒的和不生不灭的,正如他所说的,如果我们了解万物的普遍联系的话,那么“我们不难理解整个自然界是一个个体,它的各个部分,换言之,即一切物体,虽有极其多样的转化,但整个个体可以不致有什么改变”注469。而样态之所以是杂多的、有限的、可分的和变灭无常的,是因为只就个别的事物而言,或者说只就有限的因果联系而言,事物当然是杂多、有限、可分和有生有灭的。例如物种是永恒的,而个别的个体则要消逝,个体灭亡,而类长存。斯宾诺莎在这里表述了这样一个非常重要的思想:由实体所表现的无限自然界的统一,不能归结为构成实体的许多有限事物或样态的总和,整个自然界是与个别事物的总和在质上不同的东西,正如无限绝不是有限的无穷集合一样。所以我们认为,斯宾诺莎关于实体不变样态多变、实体永恒样态绵延的说法,与其说是表示实体与样态相反,是静止不动的形而上学论断,还不如说是表述了与辩证法不矛盾的关于整体或系统存在的常住性和自然界基本规律的不变性(如守恒定律)的原理,表述了不断变化的样态世界整体及其运动变化所依据的规律是永恒的这一唯物主义论断。正如恩格斯所说的:“物质的任何有限的存在方式,不论是太阳或星云,个别的动物或动物种属,化学的化合或分解,都同样是暂时的,而且除永恒变化着、永恒运动着的物质以及这一物质运动和变化所依据的规律外,再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注470
实体和样式的这种一体两面关系也明显地表现在斯宾诺莎所谓“产生自然的自然”和“被自然产生的自然”这两重性自然的关系上。这里同一个自然加以一个主动的形动词(naturans)和一个被动的形动词(naturata)而分为两个名称,可见斯宾诺莎在这里并不是给自然分类,一类是产生自然的自然,一类是被自然产生的自然,犹如我们把生物分成动物和植物两类,而是说只有一个自然,这个自然我们可以从两方面去看:从其原因和主动性看,自然是产生自然的自然,从其结果和被动性看,自然就是被自然产生的自然;从其统一性和无限性看,自然是产生自然的自然,从其多样性和有限性看,自然又是被自然产生的自然。它们并不是两个不同的自然,而根本就是同一个自然,只不过是我们从不同的方面去看罢了,因此它们的差别只是逻辑上或认识上的差别。注471德国哲学史家文德尔班关于斯宾诺莎的二重性自然曾经说过这样一段话:“神是自然,作为宇宙的普遍本质,它是产生自然的自然,作为个别事物的整体(这些事物作为样态存在于这个整体中),它是被自然产生的自然,如果在这种关系中,我们把产生自然的自然叫做事物的致动因,那么这个创造力一定不能认为是某种不同于它的结果的东西,这个原因只存在于它的结果里。”注472这种讲法看来还是有一定道理的。但应当指出,最早能正确认识斯宾诺莎这一观点的,是法国早期启蒙思想家培尔(Bayle,1647—1706)。培尔在其《历史批判辞典》(1695—1697)里说:“神作为必然的、无限圆满的存在,是一切存在物的原因,但是神与这些事物并无区别。只有一个存在,只有一个自然,这个自然以内在的必然性在自身产生出人们称为创造物的东西,这个自然整体既是主动的,又是被动的,既是原因,又是结果,它所产生的没有一样不是它自身的样态。”注473虽然培尔认为这是“最荒诞不经的假说”,然而他却认清了斯宾诺莎实体和样态的根本性质。斯宾诺莎这种一体两面的学说就是西方哲学史上著名的hen kai pan(一和多)原则,即一是一切,一切是一注474,这一原则以后在德国古典哲学的发展中起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注475
正因为实体和样态、神和世界万物、产生自然的自然和被自然产生的自然是同一个实在、同一个自然、同一个宇宙整体,所以自然内的每一个事物就成了宇宙整体的一部分、神自身的一部分,这一部分的存在就是神自身的存在,这一部分对神的爱和知识就是神对自身一部分的爱和知识,所以斯宾诺莎提出知神就是神自知,爱神就是神爱自身。他说:“心灵对神的理智的爱,就是神借以爱它自身的爱,这并不是就神是无限的而言,而是就神之体现于在永恒的形式下看来的人的心灵的本质之中而言,这就是说,心灵对神的理智的爱乃是神借以爱它自身的无限的爱的一部分。……因此神对人类的爱,与心灵对神的理智的爱是同一的。”注476这里所谓“不是就神是无限的而言,而是就神之体现于……人的心灵的本质之中而言”——这是斯宾诺莎在《伦理学》里经常使用的特别用语——正是表明人的心灵这个个别事物与神的关系乃是同一个东西的部分与整体的关系,也正因为这样一种关系,所以“我们理解个别事物愈多,则我们理解神也愈多”注477。更为深刻的一句话是“神既可称为自因,在这个意义下神也可以称为万物的原因”注478,万物的原因和自身的原因乃是同一个原因。注479
综上所述,我们可以认为,斯宾诺莎在解决实体和样态的关系问题上,有他的独到之处,他不像他以前的哲学家那样,把实体和样态分割为两个互相隔绝的世界,而是把它们看成同一个实在的两个不同方面,这两方面共同组成一个不可分离的整体。实体不是在世界万物或样态之外的东西,而只是表现为世界万物或样态的东西。同样,世界万物或样态也不是与实体完全脱离或无关的东西,而只是实体的表现或状态,它们两者之间并没有绝对不可逾越的鸿沟。实体和样态的关系,正如我们现在所谓本质和现象的关系,本质不是在现象之外的某种东西,而只是表现为现象的东西,现象不是与本质无关的东西,而只是表现了本质的东西。我们也可以说,实体和样态的关系,也是我们现在所谓一般和个别的关系,一般并不存在于个别之外,而是在个别之中,表现为个别的东西,个别不是与一般无关,在一般之外,而是体现了一般、表现了一般的东西。同样,我们也可以说,实体和样态的关系,也是我们现在所谓原因和结果的关系,原因不是在结果之外,而是自身表现为结果的东西,结果不是在原因之外,而是原因自身的结果。实体说明了物质整体对个别事物的制约性,样态说明了个别事物对整体的依从性,只有样态,没有实体,样态无从存在;只有实体,没有样态,实体本身就不具有整体的完整性。实体要取得这种整体的完整性,原因就必须有结果,本质就必须有现象,一般就必须有个别,产生自然的自然就必须有被自然产生的自然。如果说,实体表现了统一性、能动性和无限性,那么样态则表现了多样性、被动性和有限性,而真理就在于统一性和多样性、能动性和被动性、无限性和有限性的辩证统一。列宁说:“辩证法特别是研究自在之物、本质、基质、实体跟现象、‘为他存在’之间的对立的。”注480应当说,斯宾诺莎在最基本的地方是遵循这一辩证思路来阐述这一对立的。斯宾诺莎关于实体和样态关系的学说是他哲学思想里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辩证法因素。
有世界论还是无世界论?论黑格尔对斯宾诺莎实体概念的错误解释
黑格尔在许多著作中都评述了斯宾诺莎的实体和样态的学说,无疑有些见解是深刻的、富有真知灼见的,例如他认为斯宾诺莎的实体范畴犹如古代爱利亚学派的“存在”范畴一样,在哲学史上代表了理念发展的一个重要阶段。他说,斯宾诺莎思想的伟大之处在于他能够在一切确定的、特殊的东西当中以唯一的实体作为哲学的最高范畴,这是一切真正见解的基础。他高度赞扬说:“斯宾诺莎是近代哲学的重点:要么是斯宾诺莎主义,要么不是哲学……一般地应当指出,这是一切哲学研究的重要开端。要开始研究哲学,就必须首先做一个斯宾诺莎主义者。”注481但是,黑格尔的这种评价是从他的客观唯心主义理念论出发的,他想把斯宾诺莎的实体范畴作为他的理念自身发展过程中的一个环节,因此他对于斯宾诺莎的实体和样态关系的理论做出了许多错误的解释。为了正确理解斯宾诺莎的实体和样态学说,我们有必要在这里简单地考察一下黑格尔的有关解释。
在黑格尔看来,斯宾诺莎的实体是舍弃一切确切的特殊的东西的抽象范畴,或者说是没有任何规定的纯粹抽象,他说:“斯宾诺莎的绝对实体根本不是有限的东西,不是自然世界”,“斯宾诺莎主义的实体是普遍的实体,因而是抽象的规定”注482。这里黑格尔把有限的东西与自然世界等同,把普遍的实体与抽象的规定等同,从而认为斯宾诺莎的实体是脱离一切样态的纯粹在自身内的抽象规定。黑格尔还曾经把实体同斯宾诺莎提出的“规定就是否定”联系在一起加以解释。他说斯宾诺莎这一命题是说明任何规定都是消极的、否定的和有限的,因而作为最高的神或实体就不能有任何规定,否则神或实体就是有限的、消极的,因此他认为斯宾诺莎的实体只能是无任何规定的绝对抽象。他说,斯宾诺莎的实体“只是直观的洞见,未先行经过辩证的中介过程。所以他的实体只是直接地被认作一普遍的否定力量,就好像只是黑暗的无边的深渊,将一切有规定性的内容皆彻底加以吞噬,使之成为空无,而从它自身产生出来的,没有一个是有积极自身持存性的事物”注483。相反,样态在黑格尔看来也是脱离实体的个别性、特殊性的东西,是远离普遍性的干瘪的东西,本身没有存在的真理,因而不是真实的。他说:“至于特殊的、个别的东西,我们不难看出,它总是受限制的东西,它的概念总要依赖他物,它是有待的,不是真正独立存在的,因而不是真正实在的。”注484因此黑格尔认为,与其说把斯宾诺莎称为无神论,还不如把他称为无世界论(Akosmismus)。他说,在斯宾诺莎那里,“只有神是唯一的实体;自然世界用斯宾诺莎的话来说,只不过是实体的变相样态,并不是实体性的东西,因此斯宾诺莎是无世界论。世界、有限本质、宇宙、有限性并不是实体性的东西——只有神才是。那些说他是无神论、申斥他是无神论的人所说的话的反面倒是真的,他那里大大地有神”注485。
黑格尔之所以得出这种结论,完全在于他把斯宾诺莎那里本是统一的实体和样态误解为两种互不相干的规定,一种是普遍者,自在自为的存在者,一种是特殊者,为他而存在的个别者。他认为斯宾诺莎把这两种规定完全割裂开来,只承认前一种规定,不承认后一种规定,或者说,把后一种规定完全消融在前一种规定里,因而只有统一的神,而没有多样的世界。他说:“斯宾诺莎所谓的世界是根本没有的,世界只不过是神的一个形式而已,并不是自在自为的东西。世界并没有真正的实在性,而是一切都被投进了唯一的同一性这个深渊。所以并没有什么东西具有有限的实在性,有限的实在性是没有真理性的,在斯宾诺莎看来,只有神才是存在的东西。”注486
与黑格尔的看法相反,我们认为,斯宾诺莎并未将实体和样态隔绝,而是认为它们是同一个实在的两个不可分离的不同方面,表现为原因、单一性、能动性和无限性的实在是实体,表现为结果、多样性、被动性和有限性的这同一个实在就是样态。实体是样态的基础,样态是实体的状态,它们有着同样的真实性。斯宾诺莎说事物被我们用两种认识方式认为是真实的,一种是就事物存在于一定的时间和关系中,一种是就事物包含在神内,从神圣的自然必然性去加以认识;前一种认识就是指样态,后一种认识就是指实体。可见,在斯宾诺莎看来,样态和实体同样是真实的,虽然他认为实体的认识比样态的认识更为重要,那是指我们认识而言,因为只有认识到实体,我们才能深刻认识事物的本质。这一点列宁曾经明确表示过:“一方面,应该从认识物质深入到认识(理解)实体,以便探求现象的原因。另一方面,真正地认识原因,就是使我们的认识从现象的外在性深入到实体。”注487因此,黑格尔说斯宾诺莎的哲学是无世界论是不能成立的,应当说斯宾诺莎是有世界论,而且是通过无神论来证明世界的存在。
另外,黑格尔对斯宾诺莎实体的解释也是非常错误的。实体在斯宾诺莎那里绝不是什么舍弃一切个别的特殊的东西的绝对抽象,而是表现了自然自身有其存在的原因(自因)的存在,表现了自然是不依存于它之外任何东西的独立的客观存在,实体是作为周围世界种种对象相互联系的总体和基础。虽然斯宾诺莎说规定就是否定,但他绝没有认为实体不要任何规定,而是相反,他认为实体应有无限多的规定。他说实体有无限多的属性,而我们只能认识其中两种属性(思想和广延),就是说明实体是有规定的,所以实体在斯宾诺莎那里绝不是什么无任何规定的绝对抽象。至于黑格尔批评斯宾诺莎的实体没有发展,没有精神性和能动性,“他的哲学讲的只是死板的实体,还不是精神”,“实体仍然处在死板的、僵化的状态中,缺少波墨的泉源”注488等等说法,只能表明黑格尔尽量想把斯宾诺莎拉向客观唯心主义,以作为他的客观唯心论体系的前驱。总之,我们认为黑格尔对斯宾诺莎实体和样态的理解和解释是错误的,这是他用唯心主义尺度去衡量斯宾诺莎哲学的结果。
斯宾诺莎的实体和样态的学说可以说是斯宾诺莎哲学的桂冠,它不仅唯物主义地肯定了自然界的必然存在,而且也辩证地处理了对立面的相互统一关系。实体和样态的关系,在他那里,表现了绝对和相对、无限和有限、必然和偶然、一和多、原因和结果、全体和部分、本质和现象、一般和个别以及永恒和暂时的关系。他在一定程度上触及了这一系列辩证法的范畴,在这方面他无疑是有辩证法思想的。后来德国古典哲学,特别是黑格尔哲学在很大程度上是受到他的启发,而发展出他们的思辨哲学和辩证法。当然,相对于黑格尔的辩证法,斯宾诺莎的思想只是相当粗糙的“埃及原象”(借用谢林的话)。
最后我们也应当指出,斯宾诺莎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触及了一系列辩证法的对立范畴,但由于他只是从一体两面的关系,而不是真正从对立统一的关系来把握这些范畴,特别是不能认识这些对立面的相互转化,而往往只看到前一方面对后一方面的决定作用,看不到或不承认后一方面的反作用,因而对立的范畴在他那里只是静止的同一,而不是相互转化的过程。这特别表现在他强调实体的绝对性和主动性,强调实体对样态的决定作用,以致不承认实体是一个永恒运动变化的过程。这不能不给他的自然观带来很大的局限性。他关于实体和样态关系的解释,与其说是借助于物理学和力学的事实,毋宁说是他的形而上学思辨的结果。在他那里没有真正的自然史,而只有思辨的自然构造,自然只表现为逻辑的关系,而不表现自身的发展和历史,更不用说表现人的实践和作用,所以马克思在《神圣家族》里说斯宾诺莎的实体仍是“形而上学地改了装的、脱离人的自然”注489。
实体概念在西方哲学思辨中的意义
为了更深入理解斯宾诺莎的实体概念,我们有必要最后再考察一下实体概念在西方哲学思辨中的意义。因为正如我们前面所述,无论是亚里士多德的实体概念,还是笛卡尔的实体概念,都没有像斯宾诺莎的实体概念那样被提升为哲学思辨的最高范畴,正是通过斯宾诺莎的作为宇宙最高统一的实体概念,才开创了之后德国古典哲学的发展。
实体在西方哲学史上最早被理解为可变性质的不变承担者,这至少包括如下两层意思:一方面,实体是一切性质和现象的最后承担者;另一方面,实体是那种在性质和现象的变化中自身保持不变的东西。如果用我们中国的语言来说,就是“万变不离其宗”,以及“以不变应万变”。实体的这两层意思,后来康德是这样说的:“但是实体,它是一切实在东西的基础,也就是为事物的存在所固有,就一切属于限在的事物而言,实体只能被设想为规定(Bestimmung,范畴)。”注490另外:“在世界一切变化的东西之中,实体保持不变,而只有偶性才发生变化。”注491古希腊哲学里的种子论和原子论可以说是这种实体观念的最主要的代表,他们试图在一种最精细的原始物质即原子里寻找万物的起源,试图以这种原始物质来说明各种各样的物质过程和现象。在近代物理学中,实体观念之所以如此根深蒂固,就是因为同承认最终的不可分的粒子相联系。虽然当时假设的粒子即原子尚未发现,但在近代初期的物理学家的思想中,原子起着作为全部性质和规定的最后承担者的作用,现象的质的多样性都可以归结为原子的量的关系。
随着近代物理学的发展,这样一种实体观念遭到了批判。首先,那种承认性质之后有一个最后承担者的思想必须抛弃,在构造统一的基本粒子理论的尝试中,核心不再是粒子,而是粒子彼此之间的关系,以及它们相互作用的各种不同形式。因此,粒子不再作为性质的承担者出现,正相反,唯有通过与其他粒子的相互作用,粒子本身才得到规定。其次,那种认为在性质和现象的变化中有自身保持不变的东西的思想也受到了批判,因为性质和现象的变化实际来源于粒子相互间的转化,正是粒子本身的变化才引起性质和现象的变化。现代物理学的这种抛弃实体观念的想法最明显地表现在爱因斯坦的统一场理论上。爱因斯坦在提出引力场论时曾提出这样一个问题:“我们是否能简单地放弃实物概念,而发展一种纯粹是场的物理学呢?”对于这一问题,爱因斯坦和英费尔德曾在他们合著的《物理学的进化》一书中做过这样的回答:“对我们感官表现为实物的东西,实际上只不过是大量的能集中在比较小的空间而已。我们可以把实物看做是空间中场特别强的一些区域。由此就可以发展一种崭新的哲学世界观,它最终一定要用随时随地都有效的结构规则去解释一切自然过程。……在这种物理学中,不容许有场和实物这两种实在,场被认为是唯一的实在。”注492爱因斯坦所谓的场来源于电磁波理论,即麦克斯韦的电磁场。以后海森堡的统一场理论和量子力学都可以说是现代物理学抛弃实体观念的进一步尝试。过去物理学企图找寻本身性质相同的最终的元素,并以这种元素的量的关系来解释实在的多样性,而现代物理学却抛弃了这种观点,它试图通过粒子与其他粒子之间相互作用而获得的性质来解释粒子的存在。实体观念假定一种不变的承担者作为变化东西的依据,而现代物理学则首先把物质现象认为是变化过程,认为是相互作用,进而找寻这种变化的内在规律。
但是,我们是否能说实体观念从此就从哲学思考中完全排除出去了呢?看来事情并非这么简单。如果实体一词的内涵仅是前面那两种意义,即性质的最后承担者和现象变化中的不变者,那么实体似乎可以作为形而上学的尤物而被抛弃。但是,漫长的哲学思想的发展却赋予实体另一层更为重要的意义,即作为存在的最高统一者的意义。如果抛弃这一层意义的实体观念,似乎任何有关世界统一性的哲学思考都不能进行。
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第12卷第6章里曾提出有三类实体,其中两类是运动的,即有生有灭的具体事物和永恒的天体,第三类则是不动的。他写道:“我们现在应当承认宇宙间有一种永恒的不动的实体存在。因为实体在存在中是居于第一位的,如果实体都毁灭了,任何东西都不能存在。”注493这里所谓永恒的唯一实体概念与亚里士多德在《范畴篇》里说的作为性质、关系等谓词的主词的实体概念是不同的,它不是有限的事物,而是无限的存在,是一切有限存在的统一基础,这里实际上已蕴含了实体作为存在的最高统一的观念。这种观念在近代西方哲学里得到了发展,当笛卡尔提出在精神(心灵)和物质(身体)这两个相对实体之外,还存在一个绝对实体即上帝时,从哲学思辨角度看,就是强调了实体这种作为一切存在最高统一者的意蕴,而这种意蕴的实体观念最集中最明显的表现则是在斯宾诺莎的哲学中。斯宾诺莎在《伦理学》里写道:“神是唯一的,这就是说,宇宙间只有一个实体,而且这个实体是绝对无限的……一切存在的东西都存在于神之内,没有神就不能有任何东西存在,也不能有任何东西被认识。”注494事实上他就是强调实体作为一切存在最高统一者的这最后一种意义,而不是强调实体原本具有的那两种作为性质的最后承担者和作为性质万变中的不变者的意义。因此,实体概念在哲学思考里永远是与如下问题联系在一起的,即宇宙内是否有统一的规律或法则?我们是否能对宇宙做统一的整体思考?或者更一般地说,世界是否有统一性?
即使就现代物理学而言,虽然它抛弃了实体观念的前两种意蕴,但它是否就摆脱了实体观念的最后一种意蕴呢?尽管在现代物理学中,像对称性和能量守恒定律这样一些可以说是实体观念最后防线的理论也受到了批判,但是实体作为存在最高统一的观念应该说还在支配着科学家的思考。首先在物理学中,系统的研究愈来愈占有主导的地位,粒子不是独立存在的东西,而是作为系统的元素出现,粒子也正是作为系统的元素才彼此发生关系;其次,关系的研究也愈来愈超过性质的研究,因为所谓性质实际上就是关系,粒子唯有处于一定的关系中才获得自身性质的规定;最后,内在规律的研究愈来愈在现代物理学中占据优势,能量守恒定律遭到破坏,但考察在一定的相互作用的形式中有效地制约着可能的反应方式的那些内在规律,仍是现代物理学研究的重点。实体观念的最后一种意蕴永远是同关系、内在规律和系统整体联系在一起的。
如果从哲学思考上看,那么实体观念的这最后一种意蕴更为重要。在西方哲学史上,无论是最早的古希腊伊奥利亚学派,还是现代的马克思主义哲学,都离不开关于世界的物质统一性的思考,无论是古希腊的爱利亚学派、毕达哥拉斯学派以及柏拉图学派,还是现代的存在主义哲学,都离不开关于世界的精神统一性的思考。就这一意义而言,斯宾诺莎的实体概念应当说是人类对自然世界和精神世界的认识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重要阶段,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黑格尔把斯宾诺莎哲学视为“一切哲学研究的重要开端”,谁要开始研究哲学,谁就必须首先做一个斯宾诺莎主义者。正如以后我们要说明的,德国古典哲学发展的历史正证明了黑格尔这种观点的真理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