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世、生平和著作

王守仁,字伯安,浙江余姚人。生于明宪宗成化八年(公元1472年),卒于明世宗嘉靖七年(公元1529年(5))。因曾筑室于会稽阳明洞,学者称为阳明先生。

(一)身世

王守仁的身世,据其高足钱德洪在《阳明先生年谱》中记载:

其先出晋光禄大夫览之裔,本瑯琊(今山东境内)人,至曾孙王右军将军羲之徙居山阴。又二十三世,迪功郎寿,自达溪徙余姚,今遂为余姚人。寿五世孙纲,善鉴人,有文武才。国(明)初诚意伯刘伯温荐为兵部郎中,擢广东参议,死苗难……高祖,讳与准,精《礼》、《易》,尝著《易微》数千言。……曾祖讳世杰,人呼为槐里子……祖讳天叙,号竹轩。……所著有《竹轩稿》、《江湖杂稿》行于世。封翰林院修撰。……父讳华,字德辉,别号实庵,晚称海日翁。尝读书龙泉山中,又称为龙山公。成化辛丑赐进士及第第一人,仕至南京吏部尚书,进封新建伯。(6)

其先世是否是王羲之已无可考,但王家却是一个世代为官的书香门第。这便决定他的人生道路就是读书和科举做官。

虽然后来王华思念山阴山水佳丽,而又由余姚迁往绍兴城内光相坊,但王守仁是在余姚瑞云楼出生的。钱德洪曾在《记瑞云楼》中说:“吾师阳明先生降辰之地也。”该楼居余姚龙山之北麓(7),所谓“瑞云楼”,是由于时人传说王守仁出生时,其祖母岑梦见神人衣绯玉云中送儿而得名的。这种传说无非是为了神化王守仁,而无可靠性。《年谱》记载王守仁五岁不言,但已默记祖父所读过的书。

王守仁生平的从政和学术都很突出。黄宗羲曾在《明儒学案·姚江学案》中,概述王守仁思想的演变和发展云:

先生之学,始泛滥于词章,继而遍读考亭(朱熹)之书,循序格物,顾物理吾心,终判为二,无所得入,于是出入于佛、老者久之。及至居夷处困,动心忍性,因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悟格物致知之旨,圣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其学凡三变而始得其门。(8)

由“泛滥于词章”,到笃信朱熹格物之旨,再到出入于佛、老之学,这样“三变”而始入门。入门以后,又经“三变”,而达成熟。黄宗羲说:

自此之后,尽去枝叶,一意本原,以默坐澄心为学的。有未发之中,始能有发而中节之和,视听言动,大率以收敛为主,发散是不得已。江右以后,专提致良知三字,默不假坐,心不待澄,不习不虑,出之自有天则。盖良知即是未发之中,此知之前,更无未发,良知即是中节之和,此知之后,更无已发。……知之真切笃实处即是行,行之明觉精察处即是知,无有二也。居越以后,所操益熟,所得益化,时时知是知非,时时无是无非,开口即得本心,更无假借凑泊,如赤日当空,而万象毕照。是学成之后,又有此三变也。(9)

自居贵州修文县龙场驿,大悟“格物致知”之旨,而提出“知行合一”之说,到南昌倡导“致良知”之教,再到在绍兴从事讲学授徒,其学说日熟益操,这又是“三变”。现考其政治和学术活动,结合其思想的演变,分为两个时期:第一个时期,学无定质,未始入门;第二个时期,集“心学”之大成。其间依黄氏所说分为六个阶段。

(二)从“照着讲”到“接着讲”

这是王守仁的青少年时期,兴趣广泛,涉猎多方。

1.泛滥于词章

明宪宗朱见深成化十八年(公元1482年),王守仁11岁,随祖父王天叙赴京师(北京)。途经金山寺,祖父与客饮酒赋诗,正沉吟之间,王守仁在旁先做成了。诗曰:

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

客大惊异,复出题命做蔽月山房诗。随口应曰: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还见山小月更阔。

次年,在京师就读,豪迈不羁,其父甚担忧。他曾问塾师:“何为第一等事?”塾师曰:“惟读书登第耳。”他却说:“登第恐未为第一等事,或读书学圣贤耳。”(10)以“学圣贤”为头等理想,视科第为次。阳明读书宗旨和目的已十分明确和自觉。

成化二十二年(公元1486年),年15岁,出游居庸三关,纵观山川形胜,了解关外各部落的情况,慨然有经略四方之志。《年谱》记载:“时畿内石英、王勇盗起,又闻秦中石和尚、刘千斤作乱,屡欲为书献于朝,龙山公斥之为狂,乃止。”(11)他从小就有挽救时危,反对社会动乱的志向。但考石和尚(石龙)、刘千斤(刘通)的动乱爆发于英宗天顺八年(公元1464年),在房县海溪寺举旗造反(12),分兵攻襄阳和汉中,得到了广大流民的支持。公元1466年刘通死。此时王守仁尚未出生,即使成化六年(公元1470年)原刘通、石龙部下的李原(李胡子)、小王洪、王虎等再举义旗,亦不久被平定,距《年谱》记载亦有17年之久,可见其误。但其时明朝阶级矛盾十分尖锐,社会动乱此起彼伏,连绵不断。王守仁欲献书于朝廷,则是有可能的。

年轻时,他对佛、道颇感兴趣。孝宗弘治元年(公元1488年),王守仁年17。外舅诸养和为江西布政司参议,七月,他亲自到洪都(时为江西南昌县)娶诸氏为妻。“合卺之日,偶闲行入铁柱宫,遇道士趺坐一榻,即而叩之,因闻养生之说,遂相与对坐忘归,诸公遣人追之,次早始还。”(13)洞房花烛夜竟然忘归,可见他对“学”的执著。在佛、道思想影响下,他开始好“心上学”。如他在外舅官署学书法,便生出体会:“吾始学书,对模古帖,止得字形。后举笔不轻落纸,凝思静虑,拟形于心,久之始通其法。……乃知古人随时随事只在心上学,此心精明,字好亦在其中矣。”(14)学书固然要“拟形于心”,但不实践,即使“此心精明”,也是写不好的。但两者结合,则确能收事半功倍之效。王氏注重“心”之作用,便在其思想中跳动着“心学”的萌芽。次年(15)十二月,他伴诸夫人归余姚,坐船至广信(今江西上饶),拜谒理学家娄谅。娄谅给王守仁讲“宋儒格物之学,谓圣人必可学而至,遂深契之”(16)。这与王氏“读书学圣贤”的思想很契合。

弘治三年(公元1490年),王华归余姚,命从弟、妹婿给王守仁讲析经义,习八股,以应开科考试。但王守仁日则随众课业,夜则搜取诸经子史,泛滥于词章。然在待人接物上,却由原来的“和易善谑”,而改为“端坐省言”,以仿“圣人气象”了。

2.笃信朱学,循序格物

弘治五年(公元1492年),年21,在浙江乡试中举。《年谱》记载:“是年为宋儒格物之学。(17)先生始侍龙山公于京师,遍求考亭遗书读之。一日,思先儒谓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18)于是便按朱熹“格物穷理”的方法,去格官署里的竹子。“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钱子早夜去穷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于三日,便致劳神成疾。当初说他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穷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劳思致疾,遂相与叹圣贤是做不得的,无他大力量去格物了。”(19)王守仁面对竹子,不管早晚,殚精竭思,要学“圣贤”,去格物中的理。可是,他们真诚践行的结果,不仅竹子之“理”没有格出来,反而自己都病倒了。因此觉得这种体认“理”的途径走不通,又转而“随世就辞章之学”。

次年春,会试不第。弘治九年(公元1496年)再试,又不第。据《年谱》记载,为“忌者所抑”。虽两次不第,但并不心灰意冷,“同舍有以不第为耻者,先生慰之曰: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识者服之”(20)。后归余姚,结诗社于龙泉山寺。

弘治十年(公元1497年)夏五月戊辰,“小王子犯潮河川。己巳,犯大同”(21)。边报甚急,明王朝推举将才,莫不遑遽。王守仁感到:“武举之设,仅得骑射搏击之士,而不可以收韬略统驭之才。”(22)于是他留心武事,精究兵家秘书。“好言兵,且善射。”(23)每有宴会,便试以果核阵列阵势,为他后来平乱、平藩打下基础。次年,王守仁自念辞章艺能不足以通至道,想求师友于天下,又不能遇,心里甚惶惑不安。一日,读朱熹上宋光宗疏曰:“读书之法,莫贵于循序而致精。而致精之本,则又在于居敬而持志。”(24)乃悔以前探讨虽博,而未尝循序以致精,宜无所得。又一次遵循朱熹的理路,做穷理工夫,思得渐渍洽浃,然物理、吾心,两者终若判而为二,而未能合一。沉郁既久,旧疾复作。经格竹子的失败和循序致精而未使“物理、吾心”为一,王守仁便对朱熹道学的信奉发生了动摇。这种动摇得自亲身的体验。由此,王守仁便与朱学分道扬镳了。其问题的症结就在于:格物穷理与圣贤人格究竟有何关系?王氏体验不出两者必然的内在关联。即使穷理,又有何益!这个问题使王氏陷入困惑沉郁之中,以至旧疾复发。

3.出入于佛、老

信仰上出现动摇,必使人陷入沉郁。尽管他恋于科举,而不得不习时文定式或四书五经。然思想却是空虚的,因此,而转入佛、老。《年谱》记载:“偶闻道士谈养生,遂有遗世入山之意。”(25)

弘治十二年(公元1499年),中举进士,赐二甲进士出身,观政工部。《年谱》记载,是年“时有星变,朝廷下诏求言。及闻达虏猖獗,先生复命上边务八事,言极剀切”(26)。考《明史·孝宗本纪》,此年并无“时有星变”,亦无边烽之事。这种情况,却见于十三年。《孝宗本纪》记载:“夏四月,火筛寇大同,游击将军王杲败绩于威远卫。……五月甲寅朔,日有食之。……癸亥,火筛大举入寇大同左卫,游击将军张俊御却之。……秋七月己巳,京师地震。冬十月戊申,两京地震。是月,小王子诸部寇大同。十二月辛丑,火筛寇大同,南掠百余里。是年,小王子部入居河套,犯延绥神木堡。”(27)这与王守仁《陈言边务疏》开章谓“迩者窃见皇上以彗星之变,警戒修省。又以虏寇猖獗,命将出师”(28)之言相符。即此疏是针对上述情况有感而发。虽然在《陈言边务疏》下注“弘治十二年,时进士”,恐为传抄之讹。

王守仁在《陈言边务疏》中主张“易辕改辙”、“痛革弊源”。认为“今之大患,在于为大臣者,外托慎重老成之名,而内为固禄希宠之计;为左右者,内挟交蟠蔽壅之资,而外肆招权纳贿之恶。习以成俗,互相为奸”(29)。因而,沮抑正直之气,养成因循之风。于是谨陈八事:“一曰蓄材以备急,二曰舍短以用长,三曰简师以省费,四曰屯田以足食,五曰行法以振威,六曰敷恩以激怒,七曰损小以全大,八曰严守以乘弊。”(30)该奏章从选择、使用军事人材,精兵以省军费,军队参加生产以自给,到明赏罚和严军法,恤家属、励士卒,以及顾大局,严守以乘弊等,系统明确,是颇切时弊的。是年授刑部云南清吏司主事。

弘治十四年(公元1501年)八月,奉命审录江北囚狱案件。次年事毕,“多所平反”(31),游九华山。(32)“闻地藏洞有异人,坐卧松毛,不火食。历岩险访之,正熟睡,先生坐傍抚其足。有顷醒惊曰:‘路险,何得至此?’因论最上乘。”(33)后再至,不见其人。而有“会心人远”之叹,即他们的心是相通的。他在《夜宿无相寺》诗中写道:

岩头金佛国,树杪谪仙家。

仿佛闻笙鹤,青天落绛霞。(34)

流露出他避世的思想。在《题四老围棋图》中云:

世外烟霞亦许时,至今风致后人思。

却怀刘项当年事,不及山中一着棋。(35)

以刘(邦)项(羽)之事功为俗累,而有“谪仙家”、“闻笙鹤”之想。此诗的意境为超脱尘世。这两首诗的主调,与《化城寺》相似。诗曰:

钵龙降处云生座,岩虎归时风满林。

最爱山僧能好事,夜堂灯火伴孤吟。

仙骨自怜何日化,尘缘翻觉此生浮。

夜深忽起蓬莱兴,飞上青天十二楼。

山空仙骨葬全椁,春暖石芝抽玉芽。

独挥谈尘拂烟雾,一笑天地真无涯。(36)

起蓬莱之兴,觉尘缘浮生;怜仙骨何化,笑天地无涯。故有逃世入山之思。王守仁在京师厌倦于“学古诗文”,因而有“吾焉能以有限精神为无用之虚文”之感,遂告病归越。归越后,便在会稽山阳明洞中修炼,行神仙引导之术,久之,遂能“先知”。“一日坐洞中,友人王思舆等四人来访,方出五云门,先生即命仆迎之,且历语其来迹,仆遇诸途,与语,良合。众惊异,以为得道。”(37)久之,渐悟这是“簸弄精神”,不是真正得“道”,便摒弃了。他静坐久了,甚至想“离世远去”。但冲不破宗法伦常,因循不决。又觉悟说:“此念生于孩提,此念可去,是断灭种性矣。”(38)于是便从阳明洞里出来,复思用世。第二年,到钱塘西湖养病。有《西湖醉中漫书二首》,诗曰:

十年尘海劳魂梦,此日重来眼倍清。

好景恨无苏老笔,乞归徒有贺公情。(39)

如果此诗作于弘治十六年癸亥,那么弘治五年举浙江乡试,则恰劳魂十年了。但此时王守仁的心情与当年是不同的。在西湖时,仍常往来于南屏、虎跑诸寺庙间,时有禅僧坐关,三年不语不视。王守仁喝曰:“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甚么,终日眼睁睁看甚么。”(40)僧惊起,即开视对语。问其家,对曰“有母在”。问:“起念否?”对曰:“不能不起。”因而,王守仁即指爱亲是人的本性,僧涕泣谢,第二天这僧就走了。由此,王守仁渐悟佛、老二氏遗弃人伦之非。

弘治十七年(公元1504年)秋应巡抚山东监察御史陆偁聘,主持山东乡试,他在《登泰山》诗中,仍然表露了脱尘逃世之想:

尘网苦羁縻,富贵真露草。

不如骑白鹿,东游入蓬岛。(41)

是年改兵部武选清吏司主事。明年,王守仁鉴于学者溺于词章记诵,而不复知有身心之学。因而首倡必先立为圣人之志,便有人愿执贽及门,王守仁便开始授徒讲学。虽有时仍留恋龙山云雨情趣,但却渐有倡明“圣学”之志。他在《赠阳伯》诗中曰:

阳伯即伯阳,伯阳竟安在?

大道即人心,万古未尝改。

长生在求仁,金丹非外待。

缪矣三十年,于今吾始悔。(42)

“长生在求仁”,援道入儒,以万古未改的大道来统摄人心。王守仁是年34岁,认为过去自己都错了,现在才开始悔悟。于是便和陈献章的学生湛若水一见定交,共同倡明“圣学”为志,而摒弃佛、老二氏之学。后来他回忆说:“吾幼时求圣学不得,亦尝笃志二氏。其后居夷三载,始见圣人端绪,悔错用功二十年。二氏之学,其妙与圣人只有毫厘之间,故不易辨,惟笃志圣学者,始能究析其隐微,非测亿所及也。”(43)这便是王守仁出入佛、老的过程。

王守仁从泛滥于词章到笃信格物,由朱学而到佛、老,经此思想变化,渐入“心学”。后来湛若水概括王守仁这段经历说:“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辞章之习,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习。正德丙寅(公元1506年),始归于圣贤之学。”(44)可见王守仁思想经五溺而到倡明圣学为事的历程。

4.龙场悟道

武宗朱厚照正德元年(公元1506年),是王守仁仕途和思想变化的关节点。朱厚照是个昏庸之辈,时刘瑾窃柄,朝政日非。南京给事中戴铣及御史薄彦徽等上疏切谏,瑾大怒,“逮系诏狱,廷杖除名。铣创甚,遂卒”(45)。王守仁抗疏救之。疏曰:

臣闻君仁则臣直。……铣等职居谏司,以言为责。其言而善,自宜嘉纳施行。如其未善,亦宜包容隐覆,以开忠谠之路。乃今赫然下令,远事拘囚。……则非惟无补于国事,而徒足以增陛下之过举耳。……伏愿陛下追收前旨,使铣等仍旧供职,扩大公无我之仁,明改过不吝之勇。(46)

疏入,刘瑾大怒,便下诏狱,廷杖王守仁40下,既绝复苏,即被谪往贵州龙场驿驿丞(47),立迫就道。次年春,王守仁赴谪所至钱塘,刘瑾派人尾随盯梢,企图加害。守仁托言投江,甩掉尾巴。后附商船到舟山,但途遇飓风,漂到福建,夜宿野庙。遇尝认识于铁柱宫的道士,守仁打算从此隐遁不仕,道士对他说:“汝有亲在,万一瑾怒,逮尔父,诬以北走胡,南走粤,何以应之。”(48)因而用蓍草算了一卦,“得明夷(一、身世、生平和著作 - 图1)”,为卦下离上坤,明入地中。《彖传》曰:“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虽蒙大难,以后吉利。遂决计返,便道经武夷。是年十二月,经广信、袁州、长沙、沅州入贵州玉屏,再经镇远、黄平、清平、福泉、新添、龙里等地,于正德三年(公元1508年)春到达龙场驿。该驿“在布政司治城西北一百八十五里,驿丞一员,吏一名,马二十三匹,铺陈二十三副”(49)。即今贵阳西北的修文县境内。龙场驿在万山丛棘中,蛇虺魍魉,蛊毒瘴疠。王守仁“自计得失荣辱皆能超脱,惟生死一念,尚觉未化,乃为石椁自誓曰:‘吾惟俟命而已!’日夜端居澄默,以求静一”(50),以超越生死的念头。他穴山麓之窝,玩《易》以澄思,由是而领会到:“精粗一,外内翕,视险若夷。……于是阳明子抚几而叹曰:‘嗟乎!此古之君子所以甘囚奴,忘拘幽,而不知其老之将至也夫!吾知所以终吾身矣。’”(51)只有内外、精粗合一,才能视艰险如平安,甘死囚奴而不知老的到来。在此蛇虺遍地、瘴疠(52)流行的恶劣环境下和仕途坎坷、贬官谪居的苦恼中,王守仁不仅要为绝粮而忧虑,“及兹春未深,数亩犹足佃,岂徒实口腹,且以理荒宴”(53)。虽种田可实口腹,还需采蕨,“采蕨西山下,扳援陟崔嵬。游子望乡国,泪下心如摧”(54)。而且要亲自砍柴、浇园、做饭,《王文成公全书》卷十九即有《采薪》、《观稼》诗。这对出身于官宦之家的子弟,确是不可想象的。于是他在进行主观精神锻炼、发挥“心”(主观精神)的作用来克服客观困难环境的同时,还求助于在“心”中得到解救。由是入“心学”之门。

久之,胸中洒洒。“忽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不觉呼跃,从者皆惊。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于事物者,误也。乃以默记《五经》之言证之,莫不吻合,因著《五经臆说》。”(55)王守仁龙场“大悟”,使他否定了朱熹求理于事物,即如阳明少年格竹子之理,就是求理于心外的路线。他肯定了“吾性自足”,而“求理于吾心”,这便是“圣人之道”。

《年谱》记载:“思州守遣人至驿侮先生,诸夷不平,共殴辱之,守大怒,言诸当道,毛宪副科(56)令先生请谢,且谕以祸福。”(57)考当时思州守为高节,与王守仁无涉。《贵州通志》记载:“巡抚王质遣人至龙场驿凌辱守仁,为夷人所困,使人反诉之质,质怒守仁弗谢。科与守仁同乡,乃贻书劝之。守仁答书科,卒为守仁调护。”(58)此条记载较合情理。

王守仁“大悟格物致知之旨”之后,开始形成自己心学的哲学体系,并讲学授徒于“龙冈书院”。据载:“诸夷以予穴居颇阴湿,请构小庐,欣然趋事,不月而成。诸生闻之,亦皆来集,请名龙冈书院。”(59)书院以立志、勤学、改过、责善等为学规。由是颇获好名。贵州提学副使席书(元山),与王守仁论朱陆同异。王以“知行本体”为例,证明自己所悟之学。往复数四,席书“豁然大悟,谓圣人之学复睹于今日”(60),便请王守仁到府城讲学。正德四年(公元1509年)十一月初讲学于“文明书院”。《年谱》记载:“提学副使席书聘主贵阳书院。”考贵州府城,时谓“程蕃府”。隆庆三年(公元1569年)才改名“贵阳府”,当时只有“文明书院”(61),而无“贵阳书院”。席书择州县子弟师礼之(62),并至书院与王守仁论学,设问答疑或至深夜,贵州之士始知有心性之学,“从是风动于仁义道德之域,将肩摩而踵接矣”(63)。王守仁在这里始论“知行合一”之旨。从笃信朱熹格物穷理的“照着讲”,到中年大悟格物致知之旨的“接着讲”。王守仁从自己格竹子之理的失败中,孜孜追求,或出入释老,或泛滥词章,其生命的跃动,永不停息,终于经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的磨炼,而得来龙场悟道。

(三)从“接着讲”到“讲自己”

1.默坐澄心

王守仁自龙场悟道以后,便默坐澄心,主“知行合一”之说,发“心学”之论。贵州士子中出现了如陈宗鲁、汤冔、蒋信的弟子马廷锡等“心学”学者。王氏于正德五年(公元1510年)初离开贵州,三月(64)到江西“升庐陵县知县”(65)。他为政“不事威刑,惟以开导人心为本”(66)。刘瑾伏诛,十一月王守仁到京入觐。时与黄绾、王舆庵论圣人之学和晦庵、象山之学,重逢湛若水。

正德六年(公元1511年)调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他认为,朱熹和陆九渊,虽然其学若有不同,而都不失为圣人之徒。于是他决心为陆九渊辩诬,以发扬陆学为职志。十月,升文选清吏司员外郎。次年三月,升考功清吏司郎中。是年穆孔晖、顾应祥、徐爱等十九人受业。十二月升南京太仆寺少卿。时徐爱亦升南京工部员外郎,与王守仁同舟归省。途中王守仁给徐爱讲《大学》宗旨,其讲授记录整理为《传习录》的首卷。徐爱说:“爱因旧说汩没,始闻先生之教,实骇愕不定,无入头处。其后闻之既久,渐知反身实践,然后始信先生之学为孔门嫡传,舍是皆傍蹊小径,断港绝河矣。”(67)推王守仁“心学”为“孔门嫡传”,视程朱之学为傍蹊小径。

正德九年(公元1514年)四月,升南京鸿胪寺卿,五月至南京。自徐爱来南都,同志日亲。薛侃、马明衡、陆澄等24人同聚师门,“日夕渍砺不懈,客有道自滁游学之士,多放言高论,亦有渐背师教者”(68)。鉴于一些学者“渐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吾已悔之矣”(69)的情况,他要“学者存天理,去人欲,为省察克治实功”(70),通过省察的工夫,以便“去人欲”,而“存天理”。

正德十年(公元1515年),时王守仁的“知行合一”之教,被目为“立异好奇”。于是他在举官留都南京的时候,取朱子之书而检求之。“然后知其晚岁固已大悟旧说之非……世之所传《集注》、《或问》之类,乃其中年未定之说,自咎以为旧本之误,思改正而未及。”(71)是以朱熹晚年为“心学”者。对此,后人论争颇烈。但王守仁的苦心似在于,假《朱子晚年定论》以调护其学与被朝廷奉为官方哲学之间的冲突,以便减少其传播“心学”过程中的阻力,便于为人们所接受。翌年,“汀漳各郡皆有巨寇,尚书王琼特举”王守仁,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等处,以镇压江西南部和福建汀州、漳州等地发生的农民暴动。

明中叶以来,南赣、汀、漳等地是官府剥削和土地兼并最残酷、最激烈的地区,农民起义十分活跃。在此之前,已有何积钦、陈福益、胡雷二、王浩八、王钰五等部揭竿而起,但均于公元1513年前后被镇压。此时的所谓“巨寇”,是指大庾的陈日能部,大帽山的詹师富部,郴州的龚福全部以及占据横水的谢志珊(称“征南王”(72))部,据左溪的蓝天凤部,据桶冈的锺景部和据广东浰头的池仲容部。在赣、闽、粤、湘四省的边区,起义军相互呼应,威胁明王朝。王守仁虽认为起义农民“或是为官府所迫,或是为大户所侵”(73)的缘故,但他坚持“必须尽杀尔等而后可”(74)立场。到南赣以后,为平定农民暴动,他采取了几项措施。一是鉴于赣民“私通一、身世、生平和著作 - 图2贼,而与之传递消息,窝藏奸宄”(75)的情况,乃立“十家牌法”,凡遇“面目生疏”、“踪迹可疑”的人与事,“即行报官究理,或有隐慝,十家连罪”(76),切断人民对农民军的支援。二是选民兵,编练地方武装。“案仰四省各兵备官,于各属弩手、打手、机快等项,挑选骁勇绝群、胆力出众之士,每县多或十余人,少或八九辈。……大约江西、福建二兵备,各以五六百名为率,广东、湖广二兵备,各以四五百为率。”(77)他们的任务是“专以守城防隘为事”(78)。王守仁的这些措施在平定农民暴动中曾起作用。

正德十二年(公元1517年)正月,王守仁开始围剿漳南象湖山,杀农民军首领詹师富、黄猫狸、萧细弟、郭虎、温火烧等(79)“七千有奇”(80)。从五月至次年四月,先后杀农民军首领谢志珊、陈日能、蓝天凤、池大鬓(仲容)、黄秀玑等(81),横水、左溪、桶冈、浰头的农民军均被平定,被杀农民军约18000人。如上犹县白水峒、石路坑,南康县鸡湖的农民军“被兵四面放火进攻”,“烧死多数,天明看视,止存骸骨,头面烧毁莫辨”(82)。为了加强治理力度,王守仁一方面在农民军活跃的地区添设县治;另一方面,又在各地建立学校,以移风易俗,加强宗法伦理道德教育;再一方面是疏通盐法,用增收盐税来减轻军饷负担,缓和军民冲突。(83)

正德十三年(公元1518年)升为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荫子锦衣卫,世袭百户。他从平定农民军的实践中,深知“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84),很注意从思想上铲除不利宗法统治的念头。这正是思想家比一般统治者“高明”之处。是年刻《古本大学》、《朱子晚年定论》,门人薛侃刻《传习录》,并修濂溪书院,同时“乃举乡约告谕父老子弟”(85),其目的是安定社会秩序。

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六月,奉敕勘处福建叛军,行至丰城,知县顾佖告以宁王朱宸濠反,遂返吉安。“督同知府等官伍文定等,调集兵粮,号召义勇。”(86)准备起兵,上疏告变,并向各地发出檄文,要求发兵勤王。同时,劝诫武宗说:“致宗室谋动干戈,冀窃大宝。且今天下之觊觎,岂特一宁王;天下之奸雄,岂特在宗室,言念及此,懔骨寒心。……伏望皇上痛自刻责,易辙改弦。……定立国本,励精求治,则太平尚有可图。”(87)既表明他“急于君父之难”,拥护武宗政权,又要武宗“省愆咎己”,挽救明王朝的危急。

朱宸濠在南昌起兵,出鄱阳,下九江,直趋安庆,窥伺留都。王守仁抓住朱宸濠后方空虚之失,直取南昌。朱宸濠回援,激战于樵舍。最后生擒宸濠“并其世子、郡主、将军、仪宾及伪太师、国师、元帅、参赞、尚书、都督、都指挥、千百户等官”(88),前后经43天(89),平定了明王朝的内乱。但由于其内部的矛盾,宦官张忠的挑拨,王守仁遭武宗的猜疑,甚至被认为是朱宸濠同党。次年,又逮捕其门人冀元亨,想得到其师与宸濠勾结谋反的口供。王守仁采取“忍让”的态度,才得以渡过险难。

王守仁在这个阶段,从居龙场大悟“格物”之旨;默坐澄心,提出“知行合一”之说;辨朱陆同异,否定“是朱非陆”的定论,并在平定叛乱中,首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主张。同时讲学授徒,宣扬他的“心学”思想。无论文治、武功,还是哲学思想,都是其一生的重要阶段。

2.专提“致良知”之教

王守仁平藩功成,踌躇满志之日,也是他被张忠、许泰献谗言陷害之时。《年谱》记载,他这时常“中夜默坐,见水波拍岸”,甚至对门人说:“此时若有一孔可以窃父而逃,吾亦终身长往不悔矣!”(90)王守仁似已心灰意冷,但忠于明王朝的赤诚之心,使他没有也不可能“长往”。

正德十五年(公元1520年)九月,泰州王艮来见王守仁,《年谱》记载:

服古冠服,执木简,以二诗为贽(91),请见。先生异其人,降阶迎之。既上坐,问:“何冠?”曰:“有虞氏冠。”问:“何服?”曰:“老莱子服。”曰:“学老莱子乎?”曰:“然。”曰:“将止学服其服,未学上堂诈跌掩面啼哭也。”银色动,坐渐侧。及论致知格物,悟曰:“吾人之学,饰情抗节矫诸外。先生之学,精深极微,得之心者也。”遂反服执子弟礼。先生易其名为艮,字以汝止。(92)

王艮是王守仁的高足。他对于王守仁的学说,有两方面的贡献:“阳明先生之学,有泰州(王艮)、龙溪(王畿),而风行天下;亦因泰州、龙溪而渐失其传。”(93)使王守仁学说在下层人民中得到传播;也使其说渐失其传统,而开出泰州学派。

是时,学者慕名而至者甚众,陈九川、夏良胜、万潮、欧阳德、魏良弼、李遂、舒芬、裘衍,日侍讲席。但巡抚御史唐龙、督学佥事邵锐,却守程朱之学,而相与辩论。王守仁说:

吾真见得良知人人所同,特学者未得启悟,故甘(94)随俗习非。今苟以是心至,吾又为一身疑谤,拒不与言,于心忍乎?(95)

王守仁以“良知”人人所同,而与程朱相异。程朱以“良知”为先在的伦理道德观念:“爱亲敬长,所谓良知良能者也。”(96)由于王守仁以“良知”为形上学本体,而与当时笃守程朱之学的唐龙、邵锐相对,因此人多畏避,甚至被指为异物。独王臣、魏良政、魏良器、钟文奎、吴子金等挺然不变,相依而起者日众。

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王守仁50岁,居南昌。是年始揭“致良知”之教。(97)《年谱》记载:“自经宸濠、忠泰之变,益信良知真足以忘患难,出生死,所谓‘考三王、建天地、质鬼神、俟后圣’,无弗同者。”(98)“致良知”乃是经平朱宸濠乱和张忠、许泰之变而体会到的。因此,他这样说:

某于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只恐学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种光景玩弄,不实落用功,负此知耳。(99)

自以“良知之说”得来不易。学者如不着实用功去做,而把它作为光景玩弄,那是有负“良知”之说的。因为“我此良知二字,实千古圣圣相传,一点滴骨血也”(100),是乃真“道统”。

从孔孟道统出发,王守仁“录陆象山子孙”,他在《褒崇陆氏子孙》(101)公移中说:

看得宋儒陆象山先生兄弟,得孔孟之正传,为吾道之宗派。学术久晦,致使湮而未显。庙堂尚缺配享之典,子孙未沾褒崇之泽。仰该县官吏,将陆氏嫡派子孙差役,查照各处圣贤子孙事例,俱与优免。其间有聪明俊秀,堪以入学者,具名送提学官处选送学肄业,务加崇重之义,以扶正学之衰。(102)

既然陆九渊得“孔孟正传”,则继承陆学的王守仁也是“孔孟正传”了。以此使“心学”获得正宗地位。

是年三月武宗朱厚照死,四月世宗朱厚熜即位。五月,集门人于白鹿洞,使共明“心学”。在与邹守益书中说:“进令开馆于白鹿。……圣天子新政英明,如谦之亦宜束装北上,此会宜急图之,不当徐徐而来也。”(103)王守仁估计世宗即位之后,自己必有重用,故想在离开江西前,“同门久聚,共明此学”(104)。六月赴内召,辅臣阻之(105)。上疏便道归省,升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十二月封新建伯,《年谱》载:“制曰:江西反贼平……王守仁封新建伯(106),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还兼两京兵部尚书,照旧参赞机务。岁支禄米壹千石,三代并妻一体追封。给与诰券,子孙世世承袭。”(107)《明史·王守仁传》载:“然不予铁券,岁禄亦不给。”受杨廷和等人的忌能和排斥。次年以服父王华丧,不召,“免丧,亦不召”(108)

王守仁回越后,“日与宗族亲友宴游,随地指示良知”。但乡中故老犹执王守仁往迹为疑,钱德洪(109)却深信“良知”之说,乃排众议,率二侄大经、应扬及郑寅、俞大本,因王正心通贽请见;随之,夏淳、范引年、吴仁、柴凤、孙应奎、诸阳、徐珊、管州、谷钟秀、黄文焕、周于德、杨珂等74人,受学王守仁。此后,钱德洪便成为王守仁的高足。

这个阶段,王守仁亲经平宸濠之乱和忠泰之变,而提出“致良知”之教。如果说在平定农民军中提出“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的主张,主要是指被统治者的反抗活动和反抗意识的话,那么,朱宸濠之乱,则是统治阶级内部的冲突。从维护宗法制统治的正统来看,朱宸濠之乱也有“心中贼”的问题。围绕着如何解决“心中贼”问题苦苦思索,王守仁终于悟出了“致良知”之教。“先生自南都以来,凡示学者,皆令存天理、去人欲以为本。有问所谓,则令自求之,未尝指天理为何如也。间语友人曰:‘近欲发挥此,只觉有一言发不出,津津然如含诸口,莫能相度。’久乃曰:‘近觉得此学更无有他,只是这些子,了此更无余矣。’旁有健羡不已者,则又曰:‘连这些子亦无放处,今经变后,始有良知之说。’”(110)这个如鲠在喉、莫能相度者,便是“良知”,“致良知”便是王守仁哲学形上学逻辑结构进一步完善的标志。

3.所操益熟,所得益化

在人言可畏、谤议不止的情况下,王守仁坚信“致良知”之教,泰然自若。时御史程启充、给事毛玉,“倡议论劾,以遏正学,承宰辅意也。陆澄时为刑部主事,上疏为六辩以折之,先生闻而止之,曰:‘无辩止谤。尝闻昔人之教矣,况今何止于是。四方英雄,以讲学异同,议论纷纷,吾侪可胜辨乎?……然则今日之多口,孰非吾侪动心忍性砥砺切磋之地乎?且彼议论之兴,非必有所私怨于我,亦将以为卫夫道也。……未可专以罪彼为也’”(111)。当时宰辅为杨廷和,程、毛是据杨的意思而倡议论劾。王守仁对谤议并不计较,甚至视之为学术异同。

但谤议并不由此而止,以至谤及王守仁的学说。嘉靖二年(公元1523年)南宫策士,以“心学”为问,阴以辟王守仁。顾炎武记载:

嘉靖二年,会试发策,谓朱陆之论终以不合,而今之学者,顾欲强而同之,岂乐彼之径便,而欲阴诋吾朱子之学欤?究其用心,其与何澹、陈贾辈亦岂大相远欤?至笔之简册,公肆诋訾,以求售其私见。礼官举祖宗朝故事,燔其书而禁斥之,得无不可乎<sup class="calibre7">(112)</sup>

参加会试的门人或不答而出,或直发师旨,或下第而归。钱德洪下第而深恨时事之乖。王守仁喜而相接说:“圣学从兹大明矣!”德洪不解地问:“时事如此,何见大明?”他说:“吾学恶得遍语天下士,今会试录虽穷乡深谷无不到矣。吾学既非,天下必有起而求真是者。”(113)王守仁不仅自诩“吾学”即“圣学”,而且认为坏事能变好事,辟“吾学”也即是宣扬“吾学”,使得穷乡僻壤都知道有心学。

对于谤议,王守仁持这样的态度。一日,邹守益、薛侃、黄宗明、马明衡、王艮等侍,因言谤议日炽,究其故,有说王守仁势位隆盛,以忌嫉谤;有言学说日明,为宋儒争异同,以学术谤;有曰天下从游者众,以身谤。对于这些原因的分析,王守仁说:“三言者诚皆有之,特吾自知,诸君论未及耳。”众人请问,曰:“吾自南京已前,尚有乡愿意思。在今只信良知真是真非处,更无掩藏回护,才做得狂者,使天下尽说我行不掩言,吾亦只依良知行。”众人请问:“乡愿狂者之辨?”曰:“乡愿以忠信廉洁见取于君子,以同流合污无忤于小人,故非之无举,刺之无刺。然究其心,乃知忠信廉洁,所以媚君子也;同流合污,所以媚小人也。其心已破坏矣,故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狂者志存古人,一切纷嚣俗染,举不足以累其心,真有凤凰翔于千仞之意。一克念,即圣人矣。惟不克念,故阔略事情,而行常不掩;惟其不掩,故心尚未坏,而庶可与裁。”(114)如果在举官南京之前还有乡愿意思,未完全入“圣人之道”,在此之后,王守仁则专讲“良知”,一克念即圣人了。虽然也借“乡愿,德之贼也”(115)表示对谤议者的不满。既不以“忠信廉洁”求媚于“君子”,亦不以“同流合污”无忤于“小人”。只一“良知”,便是真理。

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王守仁53岁,门人日进。郡守南大吉以座主称门生,四方从学如云。于是辟稽山书院(116),聚八邑彦士,身率讲习以督之。时萧璆等来自湖广,杨仕鸣等来自广东,王艮、孟源、周冲等来自直隶,何泰等来自南赣,刘邦采等自安福,魏良政等自新建,曾忭等自泰和,“环坐而听者三百余人”,以至“宫刹卑隘至不能容”。王守仁在稽山书院“只发《大学》万物同体之旨,使人各求本性,致极良知,以至于至善。功夫有得,则因方设教,故人人悦其易从”(117),即今存之《大学问》。是年八月中秋,月白如昼,设席于天泉碧霞池上,门人在侍者百余人,酒至半酣,歌声渐动,或投壶聚算,或击鼓,或泛舟,兴致盎然。王守仁见诸生兴剧,退而作诗。其一有:

肯信良知原不昧,从他外物岂能撄。

老夫今夜狂歌发,化作钧天满太清。(118)

诗意是,良知不昧,岂从外物;发狂歌而满太清,得意忘情。其二有:

影响尚疑朱仲晦,支离羞作郑康成。

铿然舍瑟春风里,点也虽狂得我情。(119)

王守仁以“吾与点也”的孔子自诩,而贬朱熹、郑玄,倡导“心学”,虽狂而得情。第二天,王守仁对诸生说:昔者孔子在陈,思鲁之狂士比之没溺于富贵声利之场的庸庸琐琐者不同,但其“未得于道,一也”。“今幸见此,正好精诣力造,以求至于道,无以一见自足,而终止于狂也。”(120)要求终于“狂”,而至于“道”,即“良知”。在越讲学授徒,宣扬“良知”之教。嘉靖四年(公元1525年)十月在越城西郭门内光相桥东建阳明书院。

嘉靖六年(公元1527年)五月,王守仁在病中,朝廷命王守仁以原职兼都察院左都御史,征思田。思田之乱原为少数民族酋长的内乱,处理不当而发展成反明内乱。先是广西田州岑猛反,被提督御史姚镆平定,岑猛部属卢苏、王受,构众煽乱,攻陷思恩。姚镆复合四省兵征讨,弗克,故起用王守仁总督两广及江西、湖广军务。九月,王守仁从绍兴出发前,与门人钱德洪、王畿讲“四句宗旨”,即“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之说。是月初八,德洪和王畿访张元冲于舟中,因论王守仁为学宗旨,王畿疑此四句教“未是究竟话头”?进而发挥为“四无”,钱德洪不同意。于是当晚请正于王守仁,王便移席天泉桥上,说:“二君之见,正好相取,不可相病。汝中须用德洪功夫,德洪须透汝中本体,二君相取为益,吾学更无遗念矣。”(121)以图调和钱、王之间的分歧。并叮咛说:

二君以后再不可更此四句宗旨。此四句,中人上下无不接着。我年来立教,亦更几番,今始立此四句。(122)

这便是后来被称为王门的“天泉证道”。

王守仁自钱塘,过衢县、常山、南昌、吉安、肇庆而至梧州,沿途吟诗、讲学,听者甚众。指出:“良知之妙真是周流六虚,变通不居。若假以文过饰非,为害大矣。”又叮嘱:“工夫只是简易真切,愈简易,愈真切”(123)。次年二月,王守仁用招抚的办法,平定了思恩、田州酋长卢苏、王受之乱。立纪功碑曰:“新建伯王守仁,曷往视师,其以德绥,勿以兵虔,班师撤旅,信义大宣,诸夷感慕,旬日之间,自缚来归者七万一千,悉放之还农,两省以安。”(124)并兴建思田学校、南宁学校,加强伦理道德教育。

思田平后,王守仁本可班师,但他认为土著民族的作乱“其可忧危,奚啻十百于二酋者之为患”(125)。于是应当地父老之请,不待诏令,自移师广西八寨断藤峡。这里本是百年来少数民族动乱的“根株渊薮”,两处山则夹江峻岭,下临不测深谷,非手援足蹑,不得施步。在这种深山峡谷间作战,实乃艰难之极。他在上疏中说:“皆偃旗息鼓,略无警备,遂皆怠弛,不以为意,至是突遇官兵四面攻围,各贼仓皇失措……崖谷之间,颠堕而死者不可胜计,臭恶薰蒸,不可复前,远近岩洞之中,林木之下,堆叠死者,男妇老少,大约且四千有余。”(126)老、少均不可免。平定两地之乱后,他进行了一些改革,以利长治久安。

是年(嘉靖七年,公元1528年)十月,以患咳痢之疾(即肺病)日益增剧,上疏告归。(127)十一月二十九日(1529年1月9日)卒于归途的南安舟中。时年57岁。《年谱》载:临终,南安推官门人周积问何遗言,王守仁对他说:“此心光明,亦复何言!”(128)葬在山阴兰亭山。(129)

王守仁从龙场悟道的“接着讲”到经平宸濠之乱,忠、泰之变,历百死千难中得来“致良知”之教的“自己讲”,王守仁“心学”在“讲自己”中而达圆熟化境。

王守仁既卒,吏部尚书桂萼奏其擅离职守。帝大怒,下廷臣议。“萼等曰:‘守仁事不师古,言不称师。欲立异以为高,则非朱熹格物致知之论;知众论之不予,则为《朱熹晚年定论》之书。……传习转讹,背谬弥甚。……宜免追夺伯爵以章大信,禁邪说以正人心。’帝乃下诏停世袭,恤典俱不行。”(130)王守仁的学说被当时居官方意识形态的程朱学派的官吏目为“邪说”、“伪学”而遭排斥。《年谱》记载:“自师没,桂萼在朝,学禁方严,薛侃等既遭罪谴,京师讳言学。”(131)“且下诏禁伪学。”(132)世宗下谕:“其学术令都察院通禁约,不许踵袭邪说,以坏人心。”(133)尽管王守仁“心学”和其事功都是以维护明王朝统治为宗旨,但并没有被当时统治者所尊崇和信奉。过了将近40年,到穆宗朱载垕隆庆元年(公元1567年)才诏赠新建侯,谥文成。二年予世袭伯爵。

王守仁的著作,正德十三年(公元1518年)八月,门人薛侃刻其《传习录》三卷于江西赣州,嘉靖三年(公元1524年)十月,门人南大吉续刻《传习录》,取先生论学书,增为五卷。嘉靖六年(公元1527年)四月,门人邹守益刻《文录》四册于广德。嘉靖十四年(公元1535年)二月,由钱德洪、王畿等搜猎逸稿,编辑续刻《文录》。嘉靖四十五年(公元1566年)刻《文录续编》。隆庆六年(公元1572年),浙江巡抚谢廷杰,汇王守仁著作刊刻成《王文成公全书》三十八卷(《传习录》三卷,《文录》、《别录》、《外集》、《续编》二十八卷,《年谱》、《世德纪》七卷)。近年来,王守仁著作在中国、日本不断有所发现,整理后发表于各刊物,笔者近年曾整理发表二篇,待汇集成册。(1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