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结

这里我们对本书的内容做一个简短的回顾:

希腊文hermeneüin即解释。诠释学Hermeneutik就是Ausle‐gungskunst或Verstehenslehre,而Auslegungskunst与Interpreta‐tionslehre(解释学)是有区别的。

第一,古代诠释学首先被用来解释在预言和自然现象中神的符号和指示,它基于如下信念,即《圣经》和古代经典文本都有一个超出其具体内容的特别的真理要求,而这种要求必须阐明出来。诠释学大概在1500年提出它的任务是给出正确解释神学文本和古典人文主义文本的方法规则。

第二,在施莱尔马赫那里,诠释学的领域被扩大了,包括了所有的流传下来的文本和精神作品,而不只是那些经过特别选择的古典的、权威性的或神圣的著作。由于这种扩大,诠释学失去了它在传统上视文本为真理传达的关系,代替这种传达真理的关系,文本被认为是作者的思想、生活的表现和历史时期的表现,因而理解等同于重新体验和再次认识文本所自产生的意识、生活和历史时期。按照施莱尔马赫的看法,诠释学不需要从解释的古代的和基督教的文本的真理内容出发来把握,而是应从我们接近文本的特殊方式出发来理解,因而诠释学的任务就不再是使我们接近上帝或人的真理,而是应发展那种有助于我们避免误解文本、他人讲话和历史事件的方法。因此诠释学成为一种普遍的技艺学,其目的是避免在试图设身处地地进入那种存在于已有的文本后面的思想、生活时所产生的误解。在施莱尔马赫看来,解释者的目的就是“首先要像作者一样好地理解文本,然后甚至要比作者更好地理解文本”。为了达到这一目的,我们必须创造性地重新认识或重新构造作者的思想,这种重构他是用“设身处地”(Einleben)的理论来解释的。他认为,作者和读者乃同一种精神的表现,这就是他所谓的“同质性”(Gleichar‐tigkeit)。

第三,19世纪后半叶,随着对黑格尔绝对唯心论的发展和对历史哲学的批判,诠释学在历史主义里被认为是一种探究历史事件的意义的方法。正如施莱尔马赫把诠释学从独断论的教条中解放出来,使之成为一种解释方法的普遍诠释学一样,19世纪的德国历史学派的诠释学努力也被用来使历史研究脱离黑格尔的历史哲学,使之成为一门真正的经验科学。不过,当历史学派回避黑格尔把历史还原为一种思辨概念时,自身却被迫进入一种神学的自我思考或一种美学的自我思考,而不能真正解释历史事件的意义。因此,正如伽达默尔所说,历史学派在试图把文学解释原则转用到历史研究时,却忽略了历史理解的时间性度向,尽管他们对黑格尔的目的论进行了批判,但他们比黑格尔还更可怜地陷入历史结构的目的论。

第四,狄尔泰通过历史学派继续走着施莱尔马赫的道路,力图把施莱尔马赫的普遍诠释学发展成精神科学的普遍方法论。按照他的看法,当自然科学从外说明(Erklären)世界的可实证的、可认识的所与时,精神科学则从内理解(Verstehen)世界的精神生命,因而说明与理解分别构成自然科学与精神科学各自独特的方法。他说:“我们说明自然,我们理解精神。”狄尔泰试图使诠释学基于一种历史的心理过程,按他的想法,诠释学是通过精神的客观化物去理解过去生命的表现,他提出了“体验”(Erleben)和“再体验”(Nacherleben)这类概念。如果说对于施莱尔马赫而言,理解就是重新构造作者的思想,那么对于狄尔泰来说,理解就是重新体验过去的精神生命。《狄尔泰全集》第7卷中指出:“如果从对理解任务的态度中产生了自己体验到的精神关系,那么人们也将此称为从本己的自我向某种生命表现之总体的转移。”狄尔泰这种追求对以后文本解释和文学批评产生了很大影响。

第五,在海德格尔以及之后的伽达默尔那里,诠释学包含一个更加广泛的意义,因为他们主张,不仅我们关于文本和精神产品的知识,而且我们自身的发展都依据于某种理解,理解不是主体的行为方式,而是此在本身的存在方式。哲学必须以这种理解作为其出发点,因而哲学本身也要成为一种诠释学。由于诠释学概念的这种扩充,诠释学重新产生了那种被施莱尔马赫、历史学派和狄尔泰所抛弃的与真理概念的联系。解释着的理解占有(die auslegende Ver‐ stehensaneignung)成为我们借以理解我们自身的真理的占有。诠释学哲学成为一种关于人的历史性的学说,即这样一种理论:人作为“在世存在”总是已经处于理解境遇之中,而对于这种理解境遇,人必须在某种历史的理解过程中加以解释和修正。正如伽达默尔所说:“理解从来就不是一种对于某个所与对象的主观行为,而是属于效果历史,这就是说,理解属于被理解东西的存在。”[1]

第六,利科尔以强调人的在世存在的语言性和历史性而继续发展诠释学。按照他的看法,人为了理解自身及其自己的产物,必须与自身保持距离,他必须借助文化符号和社会机制去客观化自身,利科尔把这样一种被中介的理解(ein solches vermitteltes Verständnis)称为解释。在这里他强调了诠释学与语言学的结构主义或心理分析的统一。同样,阿佩尔又在皮尔士的实用主义影响下,试图提出一种先验语用学的诠释学。

第七,当代诠释学的最新发展是作为理论和实践双重任务的诠释学,或者说是作为实践哲学的诠释学。这种诠释学既不是一种理论的一般知识,又不是一种应用的技术知识,而是综合理论与实践双重任务的一门人文学科,这门学科本身就包含批判和反思。


注释

[1]伽达默尔.真理与方法:第2卷.1986:4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