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洗礼仪式

洗礼起源于犹太教，是基督教的入教仪式，与圣餐一同构成基督教的两大圣事注299。犹太人以水洗为最洁，凡是从其他宗教改信犹太教的人都要接受洗礼，以表示洗去异教的罪。基督教的洗礼分注水洗礼和浸礼两种，寓意洗净入教者一切原罪和本罪的污秽，与教会合为一体。行注水洗礼时，由神父或牧师象征性地将几滴圣水洒在受洗者额上，让水顺着额头流下，同时口诵规定的礼文。行浸礼时，主礼者口诵规定的礼文，引领受洗者全身浸入水池中片刻。由于这种方式不太便利，尤其是不适用于年老体弱之人，欧洲西部教会到12世纪时已基本采用注水洗礼。

洪秀全最早通过《劝世良言》了解到洗礼。作者梁发在该书卷六讲述了自己受洗入教的经过。据载，米怜牧师就洗礼的程序、奥旨回答梁发说：“洗礼者，以清水一些，洒于人头上或身上，内意是洗去人所有罪恶之污，可领圣神风感化其心，令其自领洗礼之后，爱善恨恶、改旧样而为新人之意。”在梁发正式提出受洗请求后，他又告诫说：“若你一心肯悔罪改恶，信从耶稣救世主的道理而行，以后不可去拜各样神佛菩萨之像，独尊敬崇拜天地人万物大主宰，更要除了从前行过所有奸邪淫恶的事，灭了假哄欺骗的谎言，则后礼拜安息圣日，可来领受洗礼。若不能如此，不可来受洗礼。”受洗时，米怜牧师先问梁发各样恶事肯悔改否，在讲解数节经文后，又一同跪下祈求上帝施恩垂怜，乃用手取一些清水，洒在后者头上。后来，梁发如法炮制，对自己的妻子施洗，并将自己的婴儿送到马礼逊牧师处受洗。

在决意皈依上帝后，洪秀全与李敬芳便效仿《劝世良言》所言，自行施洗：首先祈祷上帝，许愿不拜邪神，不行恶事，遵守天条；然后自己用水从头部浇下，口中念叨“洗净从前罪恶，除旧生新”。回到家乡后，洪秀全在书塾中为冯云山、洪仁玕施洗。不久，三人又一同到附近的小河石角潭洗净全身。这种自行领悟的洗礼仪式可谓别开生面。在日后布道时，凡是新近信从上帝者，洪秀全等人均一一施洗。

在罗孝全牧师处学道期间，洪秀全极有可能亲眼目睹过正规的洗礼仪式。他本人后来还正式提出了受洗请求，但未能遂愿。值得注意的是，罗孝全所属的美国南浸会是浸礼宗的一个分支，该宗派重视《新约全书》中所阐述的洗礼与“埋葬”之间的关系，主张受洗者必须全身浸入水中，以象征受死埋葬而重获新生，属于典型的浸礼。而洪秀全模仿的是《劝世良言》中的注水洗礼。两者在洗礼仪式上并不一致。注300

上帝会成立后，洗礼仪式逐渐形成一套完整的程序，并且注入了一些新内容。凡自愿入教（入会）者，无论其学道时间之长短，都可以接受洗礼。洗礼仪式大多集体举行。届时，设立一张神案，上面放两盏灯、三杯茶。先由受洗者齐声念诵写有各自姓名的《悔罪奏章》：

小子（小女）×××跪在地下，真心悔罪，祈祷天父皇上帝格外恩怜，赦从前无知屡犯天条。恳求天父皇上帝开恩，准赦前愆，准改过自新，魂得升天。自今真心悔改，不拜邪神，不行邪事，遵守天条。恳求天父皇上帝时赐圣神风化恶心，永不准妖魔迷蒙；时时看顾，永不准妖魔侵害。日日有衣有食，无灾无难，今世见平安，升天见永福。托救世主天兄耶稣赎罪功劳，转求天父皇上帝在天圣旨成行，在地如在天焉。俯准所求，心诚所愿。注301

念后将奏章用火焚化。接着，主礼者发问：“愿不拜邪神否？愿不行邪事否？愿遵守天条否？”众人盟誓后下跪；主礼者从清水盆中取一杯水倒在每个受洗者的头部，边倒边说：“洗净从前罪恶，除旧生新。”礼毕，新入教者起身饮茶，并用水自洗胸口，以示洗净内心。他们还常到河中自行施洗，同时表示悔罪，祈求上帝宽赦。注302

洪秀全等人密谋起义时，作为单纯宗教团体的上帝会已演变为一个秘密反清组织。此时，凡新入教者，仍照例举行洗礼仪式。据桂平县鹏隘山人李进富自述，他于道光三十年（1850年）八月与兄长一同拜会，“头子当天用水一盆，拜毕，将水挠［浇］心胸膛”注303。

正式起义立国后，起义会众全部成为太平军，实行军事编制，上帝会作为一个宗教组织已经不复存在。不过，洗礼仪式仍然延续了下来，称为“拜上”，即“拜上帝”之省称。兹按照太平军初期的行军路线，将史料中的相关记载摘引如下：

贼不甚淫杀，惟与官兵为仇，目之为妖……土匪之初入也，以铜盆水沃面抹胸，授红巾号衣，念咒廿四句，谓之“拜相”。注304（记湖南事）

贼入城日众，皆居长街列肆及人家大厦……伪东王杨秀清传令“止杀”，胁城中人相从，谓之“拜上”。盖入彼教必以拜上帝为重也。注305（记武昌事）

贼于咸丰癸丑正月二十八日由武昌顺流而下，船至南京，夜已三更……掳来人皆使拜上，又曰“拜相”。能拜者即为天父之子，虽洪秀全亦以为弟兄。注306（记南京事）

上元教谕夏公庆保，贼驱使拜上（“拜上”即是“拜上帝”，贼之省文），公大骂被害。注307（记南京事）

假说其神陟降临，雷轰炮打咒何深（贼人逼降，名为“拜上”，令人跪读妖言，并令赌雷轰炮打之咒为凭）。才经盥手胸前涤（洗面盥水更向胸前洗涤），洗去良心换杀心。注308（记南京事）

从上文可以看出，此时入教与投效太平军实际上是同一个概念，入教仪式也就是参军仪式。新归附者在受洗后，改穿太平军军装，仪式便告结束。太平天国没有设置专门的神职人员，故洗礼仪式通常由各级官员主持。

上帝教经籍《天条书》先后有几种版本，但与洗礼仪式相关的文字始终没有改动。该书规定：“当天跪下，求皇上帝赦罪，或用口祷，或用疏奏。祷告毕，或用面盆水周身洗净，在江河浸洗更妙。”不过，“用面盆水周身洗净”不便操作，所以在实际施洗时，仍普遍采用洒水于头部、以水洗胸的方式。东王杨秀清1854年在回答英国人的提问时便说：“敬拜上帝，论在洗心洁净，不论浸水沐体。”注309

这种洗礼仪式一直延续到后期。1860年8月，艾约瑟牧师在苏州询问干王洪仁玕：你们如何施洗？可否再次受洗？何人施洗？干王回答说：“洗礼仪式先是洒水，然后洗胸。现今已不严格履行，但在运动开始时是这么做的。不能重洗。任何人都可以施洗。”注310美国南浸信传道会的海雅西（J.B.Hartwell）牧师曾与驻防昆山的太平军有过接触。据他讲，“他们用抹胸的方式举行洗礼，表示洗心、洁心的意思。他们对妇女、儿童和成年男子都举行洗礼仪式，但每人只有一次”注311。这与干王的说法大体吻合。不过，由于处在战争状态，战事倥偬，很难保证所有新归附者都无一遗漏地举行洗礼仪式。这种情况在早期就已出现，后期随着军队急遽扩充，管理日渐松弛，便更是在所难免，所以洪仁玕有洗礼仪式“现今已不严格履行”一说。

圣餐与洗礼一同构成基督教的两大圣礼，分别代表爱和信仰。据《新约·马太福音》第26章记载，耶稣在遇难前的逾越节进最后晚餐时，将面饼和葡萄酒分给12使徒，称它们分别是自己的肉体和血，是为众人赦罪而舍弃和流出的。作为基督教中最重要的仪式，圣餐礼的主要程序是由主礼人对面饼和葡萄酒进行祝祷，然后分给正式信徒领食。太平天国是否沿袭了圣餐礼仪？西方人曾经多次就此问题向太平天国核实。杨秀清表示：“每餐感谢上帝，朝夕祈祷，每每不忘遵守十款天条也。”注312基督教以圣餐礼仪来纪念耶稣，而杨秀清却说餐前祈祷是为了“感谢上帝”，两者可谓风马牛不相及。当然，太平天国废弃圣餐礼仪还有其他方面的原因。洪仁玕就此向艾约瑟牧师解释说：“不举行，他们并不知道圣餐礼仪。酒在他们的任何仪式中都不使用，法律严禁私人饮酒。”注3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