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比较和评论

毫无疑问,在解答休谟所提出的归纳问题时,中国哲学家金岳霖明显受到了英国哲学家罗素的很大影响。但问题在于:要确切地弄清楚,其影响表现在哪些方面?在他们之间有哪些异同?

先说他们之间的“同”,在我看来,主要有以下五点:

(1)罗素和金岳霖的出发点是类似的:他们都相信习惯、常识和科学的合理性和力量,都试图在面对休谟的怀疑论挑战时,为它们做出某种形式和某种程度的辩护。如前所述,罗素相当坚定地认为,尽管我们不能保证科学和常识不会出错,但它们大致上是可靠的,至少是有合理根据的;而科学和常识中所用的推理大都是非演证性推理,这类依赖经验材料、非绝对必然的推理,也常常是可靠的,我们凭借它们可以获得普遍规律性的知识。他所要做的事情是:构想各种途径和方法去为常识和科学的合理性和有效性辩护,当一种办法失败时,就去寻找另一种。在金岳霖那里,作为其知识论的出发点的两条重要原理——“有正觉”和“有外物”,也是在常识那里寻求支持:它们都是我们的常识信念中最基本的信念,甚至是本能的信念;若不假设它们,我们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知识和学问就没有出发点,就变成不可能的了;基于经验和归纳的科学已经取得了如此巨大的成功,设想它们是不合理的、无根据的、完全凑巧的,是不可理喻的。因此,金岳霖也努力寻找为常识和科学辩护的途径和方法。

(2)罗素和金岳霖都把休谟问题解读成归纳问题,并把其怀疑论解读得相当激进,犹以罗素为甚。他把休谟哲学解释成否定了因果关系的客观必然性,否定了归纳推理的合理性,从而也否定了整个经验科学的合理性,也就是说,他几乎把休谟解释成了一位彻底的怀疑论者,甚至是一位不可知论者和非理性主义者。在这一点上,金岳霖明显受到罗素的影响,他也认为,“休谟底议论使我感觉到归纳说不通,因果靠不住,而科学在理论上的根基动摇。”实际上,休谟的怀疑论首先是针对因果关系的,而不是针对归纳推理的;休谟问题首先是因果问题,由此才派生出归纳问题;休谟的怀疑论也是相当温和的:“休谟并没有说在原因和结果之间没有必然联系,他只是说我们不可能知道这样一种可能的必然性。换句话说,休谟的结论是认识论的,而不是本体论的。而且,他并没有说我们不应该预期那些球按照迄今为止的运动方式而运动。休谟只是说我们不可能知道这一点……”(72)

(3)罗素和金岳霖都力求证成归纳推理的合理性,其办法是诉诸某些先验假设。在罗素那里,先是他所阐述的“归纳原则”,后是他所提出的5个“经验公设”,它们都是任何归纳推理所必须假设的,其本身的有效性不能由经验来保证。在金岳霖那里,则只是罗素所提出的“归纳原则”,认为其核心是将来与以往类似,不会被将来的经验所推翻,相反是获得经验的先决条件,因而是先验的。当罗素和金岳霖用先验的方式去证成归纳时,他们不是在回答休谟问题,而是根本取消了休谟问题,因为引入先验的前提就等于取消了休谟问题赖以产生的经验论前提。

(4)罗素和金岳霖都给归纳结论加上了“大概”的限制语,这等于暗中接受了休谟对归纳法的质疑,即它不能必然地得出全称结论。即使如此,也没有逻辑的理由去保证由罗素和金岳霖表述的归纳原则永远成立。因为说“大概”就等于给后件一个较高的概率,而要把某个概率赋予某个归纳推理的结论,还需要求助于如下形式的归纳原理作为附加前提:“如果我们在各种各样的条件下都观察到大量现象A毫无例外地具有性质B,则所有现象A在很大程度上都有性质B。”这个归纳原理本身的真实性仍有待证明。特别是当归纳结论是涉及潜无穷对象的全称陈述时,无论被观察确证的归纳例证的数量多么大,但总是有限的,当以无限做底数去除不管多大的数量时,所得到的商即概率总是零。因此,归纳结论不仅得不到必然的支持,甚至也得不到或然的支持。给归纳结论加上“大概”的限制语也无济于事。

(5)罗素和金岳霖都几乎在做一件几乎注定要失败的事情,他们各自的归纳证成尝试也确实都失败了。在罗素那里,一方面,他几乎完全接受了休谟关于归纳的怀疑论:“为归纳法本身找出根据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可以证明归纳法导致虚妄和导致真理是同样常见的。”(73)另一方面,他又认为,依据归纳法的习惯、常识和科学在很多时候是合理且可靠的。但罗素很难同时兼顾这两方面:如果他前面的断言为真,当他试图证成(甚至是先验地证成)归纳、常识和科学时,就不可能获得成功。在金岳霖的归纳证成中,存在着某些近似诡辩的步骤或因素,即随意地变换“现在”的时间参考点,从而把所有后来发现的归纳原则的反例都解释成该原则的正例。

再看罗素和金岳霖之间的“异”,至少有以下两点:

(1)罗素和金岳霖对休谟哲学的态度有所不同。罗素基本上接受了休谟的认识论前提和怀疑论结论,只是不太同意他对于因果必然性和归纳推理的心理主义解释——诉诸“习惯性的心理联想”,而想为常识和科学提供更坚实一些的基础。因此,罗素在为归纳、常识和科学辩护时,常常显得信心不足,态度相当犹豫,不是那么坚决,有时甚至显露出某种悲观情绪。相反,金岳霖对休谟哲学的批评多于肯定,认为它在两方面都有问题:在本体论上它假设太少,在认识论上不懂个别和一般、特殊和普遍、殊相和共相之间的关联。于是,金本人对休谟哲学做了很大改进;在为归纳、常识和科学做辩护时,他也显得信心满满,态度相当坚决。

(2)就归纳证成而言,罗素先后提出了两套方案:一是《哲学问题》(1912)中的“归纳原则”,对其提供了两种不同的表述,对其先验性给予了证明:该原则既不能被经验所证实,也不能被经验所否证,它是获得经验、常识和科学的先决条件,因而是先验的。但他后来意识到其中潜藏的问题,放弃了这一方案。二是《人类的知识》(1948)中的5个“经验公设”,但罗素本人对这5个公设的态度有些矛盾:一方面说它们为科学推理提供了充分必要条件,以它们为大前提,科学推理的合理性和有效性便获得了某种保证;另一方面,他又说,这些公设是“经验的”,只有或然性,没有确实性。本身没有确实性的东西怎么能够为别的东西的确实性提供担保!金岳霖只有一套归纳证成方案,那就是罗素所提出的“归纳原则”,但由于他当时偏居一隅,条件所限,他只凭记忆引用了罗素对归纳原则的一种表述(我认为是比较好的一种表述),但对该原则的解释与罗素的有所不同:罗素认为,即使在证明将来与以往类似时,也要假定归纳原则;而金岳霖认为,该原则成立与否的关键在于将来是否与以往类似,因此他把证明该原则的先验性和永真性的重点放在了“将来不可能推翻以往”上。金岳霖对归纳原则的有效性持有充分的信心,对它提供了比罗素的论证更为细致的论证,但该论证与罗素的论证一样是不成立的,其中甚至有某种近似诡辩的环节,即随意地变换“现在”的时间参考点。

在中国知识界与西方知识界长期隔绝之后,以金岳霖为代表的一代中国哲学家,有留学西洋的经历,对西方哲学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对其研究路径和方法也比较熟悉,他们试图按西方的以问题为导向的方式去研究哲学,力求提出自己的理论,去与国际同行交流和对话,融入国际学术共同体。金岳霖是其中的佼佼者,但从总体上看,他的尝试并不成功。在1949年之后,由于复杂的历史因素,中国向世界打开的门又被关上了,金岳霖等中国学者也就失去了与国际哲学同行交流、对话的机会,融入国际哲学界、走上国际学术舞台的任务,倒是由金岳霖的一位学生——王浩完成了,他是一位真正具有国际水准和声誉的逻辑学家和哲学家,只不过他不是以中国人的身份,而是以华裔美国人的身份。走上国际哲学舞台,对于中国哲学工作者来说,仍然是一项有待完成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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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本文原载《社会科学论坛》2011年第9期。

(2) 参见孙家祥编:《罗素来华行程及讲演总表》,见袁刚等编:《中国到自由之路:罗素在华讲演集》,308~309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4。

(3) 罗素:《罗素自传》第二卷,189页,陈启伟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3。

(4) 参见上书,195~198页。

(5) 金岳霖:《论道》,4页。

(6) 同上书,3~4页。

(7) 休谟:《人类理智研究 道德原理研究》,周晓亮译,17页,沈阳,沈阳出版社,2001。

(8) 休谟:《人性论》(上册),关文运译,106页,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

(9) 休谟:《人类理智研究 道德原理研究》,33页。

(10) 休谟:《人性论》(上册),107~108页。

(11) 休谟:《人性论》(上册),109页。

(12) 休谟:《人类理智研究 道德原理研究》,43页。

(13) 施特格米勒(即斯太格缪勒):《归纳问题:休谟提出的挑战和当前的回答》,见洪谦主编:《逻辑经验主义》,257页。

(14) 罗素:《西方哲学史》下卷,196页。

(15) 同上书,200页。

(16) 同上书,205页。

(17) 罗素:《西方哲学史》下卷,203~204页。

(18) 同上书,204页。

(19) 同上书,210~211页。

(20) 罗素:《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160页。

(21) 罗素:《我们关于外间世界的知识》,166页。

(22) 罗素:《哲学问题》,52页。

(23) 罗素:《哲学问题》,52页。

(24) 罗素:《哲学问题》,53页。

(25) 同上书,54页。

(26) 同上书,52~53页。

(27) 参见罗素:《哲学问题》,54~55页。

(28) 同上书,55页。

(29) 同上书,55页。

(30) 同上书,55页。

(31) 罗素:《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602页。

(32) 罗素:《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483~484页。

(33) 罗素:《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523~524页。

(34) 同上书,581页。

(35) 同上书,581页。

(36) 同上书,583页。

(37) 罗素:《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585页。

(38) 罗素:《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585页。

(39) 罗素:《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585页。

(40) 罗素:《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589页。

(41) 同上书,591页。

(42) 罗素:《我的哲学发展》,185页。

(43) 罗素:《西方哲学史》下卷,200页。

(44) 罗素:《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500页。

(45) 罗素:《我的哲学发展》,174页。

(46) 罗素:《我的哲学发展》,189页。

(47) 罗素:《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517~518页。

(48) 同上书,518页。

(49) 金岳霖:《论道》,4页。

(50) 金岳霖:《休谟知识论的批评》,载《哲学评论》,第2卷第1期,1928年8月;见《金岳霖文集》第一卷,376页,兰州,甘肃人民出版社,1995。

(51) 同上书,346页。

(52) 金岳霖:《知识论》,73页。

(53) 同上书,896页。

(54) 金岳霖:《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见《金岳霖文集》第一卷,625页。

(55) 金岳霖:《论道》,4页。

(56) 金岳霖:《知识论》,419页。

(57) 金岳霖:《知识论》,419页。

(58) 金岳霖:《论道》,7页。

(59) 金岳霖:《知识论》,339、684页。

(60) 同上书,679页。

(61) 同上书,680~681页。

(62) 金岳霖:《归纳总则和将来》,载《哲学评论》,第8卷第2期,1943年7月;见《金岳霖文集》第二卷,419页。

(63) Chin,Y.L.(金岳霖)‘The Principle of Induction and A Priori’,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vol.37,no.7(1940),p.179.

(64) 金岳霖:《论道》,9页。

(65) 金岳霖:《知识论》,420~421页。

(66) 同上书,424页。

(67) Chin,Y.L.‘The Principle of Induction and A Priori’,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vol.37,no.7(1940),p.182.

(68) 参见金岳霖:《知识论》,436页。

(69) 金岳霖:《知识论》,453页。

(70) Chin,Y.L.‘The Principle of Induction and A Priori’,The Journal of Philosophy,vol.37,no.7(1940),pp.186-187.

(71) 金岳霖:《知识论》,456页。

(72) 希尔贝克等:《西方哲学史——从古希腊到二十世纪》,童世骏等译,300页,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

(73) 罗素:《人类的知识:其范围与限度》,517~51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