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记

在写这本书的过程中,我用了很多时间来思考一个问题:当人们用锐利来形容这些女性时,他们究竟想表达什么。很多人将它用作一种褒奖,但同时又显露出一种隐隐的惧怕。毕竟,锐利的东西是可以伤人的。对这个问题思考越多,我越觉得当人们给这些女性贴上诸如锐利、刻薄或黑暗夫人之类隐含不祥之意的标签时,他们往往是对这些女性具有一种幻想的。这种幻想让他们认定这些女性都是具有毁灭性、充满危险、善于狡辩的,好像知识分子生活是某种哥特小说似的。

然而这些女性根本不是这样的。她们不总是对的,但也不会犯比她们应该犯的更多的错误,而且有些时候,她们恰恰是非常、非常正确的。困难就在于,人们对不“和善”的女性总是感觉难以接受,因为她们不会屈服,因为她们敢于在公众面前偶尔犯错。

这些女性还都倾向于不去追求那个可能是唯一认清了这种困境的运动对她们的认可。玛丽·麦卡锡去世几年前曾经在旧金山对一群人说“我不是一名女权主义者”。不过后来她改变了说法。

我认为,我这一代人中的那些杰出女性确实因为女性作为一个整体被轻视这个事实而获利了——尽管她们并不这么看待这个问题。如果[男性]发现了一个不该被轻视的女性,他们就会把她捧到可能比她实际应得的更高一些的高度。我的女权主义意识至少强烈到足以让我不喜欢“她拥有男性一样的思维”这种所谓的赞美。我一直非常厌恶这种说法。[1]

认为某一个人比其他人都强并不是一种有姐妹情的想法。我在为这本书做研究的过程中总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我不可避免地会遇到数量还不少的一种人。他们之所以想要将这些女性从历史中抹去正是因为她们虽然利用了自己的天赋,却没有利用这样的天赋为女权运动提供支持。这些人将这一点视为不可原谅的背弃信仰。

最著名的此类指责出自桑塔格的老对手,艾德丽安·里奇之口。当里奇读了阿伦特完成的最后几部著作之一的《人的境况》(The Human Condition)时,她感到既着迷又失望:

读到一位心灵广阔、知识渊博的女性写出的这样一本书让人感到痛心,因为它体现了一个受男性意识形态滋养的女性思维。实际上,这是我们的损失,因为阿伦特渴望解析的深层道德问题正是我们需要关切的问题……男性意识形态控制这样一个女性思维,以及将这个女性思维从包含它,同时也被它包含的女性身体中割离的能力在阿伦特这本高傲但残破的作品中表现得比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令人触目惊心。[2]

鉴于阿伦特直到去世都没有改变过反对女权主义的立场,这种说法还是比较公平的。阿伦特几乎没有就性别问题发表过任何意见,起码比本书中其他女性人物就此发表的都少得多。她对同时期的女权主义者的轻视甚至是非常尖刻的。我的一位教授,珍妮弗·内德尔斯基(Jennifer Nedelsky)是阿伦特的最后一批学生之一,她讲过一个和阿伦特一起坐电梯的故事。当时珍妮弗·内德尔斯基佩戴了一个芝加哥妇女解放联盟(Chicago Women’s Liberation Union)的小徽章。阿伦特看看她,又看看小徽章,然后指着徽章,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说道:“这个不严肃。”

帕克、韦斯特、桑塔格、凯尔、埃夫龙和马尔科姆虽然也曾犹豫过,但是她们对于女权主义者的标签并没有那么抵触。帕克不是一个严格的妇女参政论者。桑塔格和里奇就女权主义“头脑简单”[3]的缺点展开过争论。凯尔试图就《她们》提出一种女权主义者的论点,但当这篇文章被拒绝之后,她似乎也完全抛弃了关于女性解放的话题。迪迪翁后来会在一次采访中否定自己曾经在散文中提到的反对女性解放的观点,称“那篇文章是关于某个特定时刻的”。[4]马尔科姆如今把自己描述为一名女权主义者,虽然她曾经在《新共和》上发表的批评文章并不是这么说的。

在这本书中,我一直在尝试指出,尽管她们看待女权主义的态度非常矛盾,甚至对它怀有敌对情绪,但我们依然能够从某些地方看出一个女权主义者的信息。没错,女权主义被认为是与姐妹情紧密相关的,但是姐妹之间也会争论,有时甚至会疏远失和。定义我们的不仅仅是共通性。如果我们从关于交叉性的辩论中学到了什么,那就是“身为女性”的经历会受到种族、阶级和其他社会标记的深刻影响。

这种经历同时还会受到个体性格的影响。我们之中有些人并不会自然而然地服从一项社会运动对其参与者提出的服从的要求。我们之中还有些人习惯于置身事外,她们总是忍不住要问:“但是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是这个样子?”

阿伦特在写到拉埃尔·瓦恩哈根时曾经说:“当你孑然一身时,你会发现判定与众不同应该被算作瑕疵还是卓越是一件很难的事。当你找不到任何事来支撑你时,你最终会选择抓紧那些让你与其他人不同的东西。”[5]阿伦特的论点是与众不同是一种卓越,她的结论是正确的。

你只能用你获得的声音说话,而且你获得的这种声音的音质和音调是由你所有的经历决定的。有些经历不可避免的是关于身为女性这件事的。我们不得不接触彼此,不得不接受我们之前已经存在的历史。你可以开辟你自己的人生航线,但是你永远要受制于其他人形成的水流和漩涡,不管你对他们有多喜欢或多讨厌、有多认可或多反对,也不管你有多么希望自己能够逆转整个潮流。

这绝对是这本书中的那些女性不得不接受的教训。


[1] 1985年10月,玛丽·麦卡锡参加在旧金山举办的City Arts and Lectures时作的演讲,转引自Kiernan,Seeing Mary Plain,710。

[2] Adrienne Rich,“Conditions for Work:The Common World of Women,” in On Lies,Secrets and Silence(Norton,1979).

[3] Adrienne Rich and Susan Sontag,“Feminism and Fascism:An Exchang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March 20,1975.

[4] 接受Christopher Bollen采访,日期不详,可见于 http://www.christopherbollen.com/archive/joan_didion.pdf。

[5] Arendt,Varnhagen,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