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希特勒的外国军团

千万别去,罗森贝格先生。那纯粹是自杀。[1]

——印刷工阿道夫·穆勒(Adolf Müller)

前慕尼黑警察总长恩斯特·珀纳本应参与希特勒政府的一项制止恶性通胀的计划。其中一个首要目标是制止“犹太人和政治敌人的资本外逃”。[2]在上午8点有一个会,商讨行动的细节。但是珀纳没有露面。

他的同事马克·塞瑟尔曼打电话到他家问情况,珀纳的妻子玛格丽特接的电话,声音很激动。“那么,你们还不知道?”她问道。卡尔的支持已经不存在了。希特勒的人被出卖,珀纳已经被捕。当局搜查了他们的住所,“像一群猪猡”翻找写字台,搬空了文件柜。“赶紧逃命,”她建议,“全完了。”[3]

那天早上珀纳的确已经被捕。[4]得知三名领导人发起抵抗后,希特勒派他去了警察总部,让他利用自己的关系控制那里,以备革命之需。然而和弗里克一样,他立即被班泽和因霍夫两位警官逮捕了。感觉就像“被打了一记闷棍”,[5]珀纳说。

纳粹现在只剩下两个主要的抵抗据点:啤酒馆和战争部。但是希特勒和鲁登道夫目前在哪个地点呢?[6]《柏林日报》(Berliner Tageblatt)晨版问道。这个谜在报纸付梓之时仍未揭晓。

快到正午的时候,约2000人[7]在贝格勃劳凯勒外排成松松垮垮的队形。队伍前端是两名旗手,其中一人手持一面带钩十字的黑白红三色旗帜,另一个人拿的是蓝色钻石加高山火绒草的高地联盟旗。

他们身后是穿着风衣的阿道夫·希特勒,手上拿着皱巴巴的费多拉帽,腰间别一把勃朗宁手枪。在他左侧紧挨着的是舒伊勃纳-里希特;[8]右侧是鲁登道夫将军。他们的身后有克利伯中校、乌尔里希·格拉夫和赫尔曼·戈林。游行队伍即将出发,将这个希特勒日后称为“[他]人生中最孤注一掷的大胆决策”[9]付诸实现。

“情况看来很不妙,”舒伊勃纳-里希特对罗森贝格说,[10]他的这个老朋友刚刚从人民观察家报社赶来,站在队伍前列。舒伊勃纳-里希特还向希特勒表达了担忧,称那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走在一起了。[11]

清晨的雪已经停了,微弱的阳光[12]奋力穿透阴郁灰暗的天空——用一名游行者的话说,那是冉冉升起的德国自由太阳。[13]过去几个小时里,邦警已经集结起来,部署到各个战略要地,巩固对火车站、电报局和电话交换所的控制。希特勒一度试图夺取的警察局如今也已经被现政府掌握。

不过面对不断增强的防卫军和邦警,戈林有一个计策。他想把刚抓来的市长和市议员放到游行队伍里。[14]如果警方胆敢朝他们开枪,戈林就会威胁“处决所有人质”。[15]假如警方愿意合作,这些政客也仍是宝贵的资本,可以用来交换己方被抓的珀纳和弗里克。

听到这个计划后,希特勒突击队的约瑟夫·贝尔希托德或是他身边的某个人表达了异议,认为杀人质“用子弹太不值了”,[16]建议让他的人用棍子。然而希特勒的决定终止了这场讨论,他要把犯人送回到贝格勃劳凯勒的关押地。[17]他不想成就殉道者。[18]

大概在这个时候,午间报纸《慕尼黑报》已经上市了。在付梓前,报社主编、卡尔的讲稿作者阿道夫·席特设法加了一条新闻,讲的是巴伐利亚领导人对政变的拒绝。报纸还发表了一篇短评,指责希特勒的欺骗与背信弃义。“希特勒政变——卡尔遇劫”,[19]大标题如是写道。巴伐利亚邦已经做好了捍卫政权的准备。

纳粹游行队伍向西北方向的市中心行进,其中不少人整晚待在啤酒馆,饿着肚子,宿醉未消。他们挥舞着钩十字旗帜,高唱他们的颂歌《冲锋歌》(Sturm-Lied):“醒来吧,德国!扯断你的锁链!”这首歌的曲作者迪特里奇·艾卡特是亨里克·易卜生的《培尔·金特》(Peer Gynt)德文版译者,还写了一个作品的改编版搬上德国舞台,大获成功。艾卡特错过了冲击啤酒馆的一幕,于是在伊萨尔门火车站附近的人行道看了游行。

与此同时,街上除了少数拥堵路段以外依然川流不息,电车照旧接送着周五早间忙忙碌碌的人们。游行队伍在这座超现实城市中穿行。支持纳粹的人开始加入他们,用克利伯中校的话说,“就像一大群蜜蜂”[20]。街头小贩向这些似乎已经在庆祝胜利的人们吆喝着,乐手们在吹号打鼓。

当时在游行队伍中的汉斯·辛克尔(Hans Hinkel)多年后回忆道,现场流溢着“欢天喜地的热情”。“我们是工人、学生、官员、市民、手艺人,老老少少,”[21]他说,大家团结在一起,满怀激昂而崇高的热忱。

宣告德国革命的海报还在,宣布巴伐利亚当局反对革命的也不少。有些人停下来观看、欢呼,或高喊“万岁!”有的则在笑。年轻的法律系学生汉斯·弗兰克(Hans Frank)[22]那天在博物馆桥[23]架设了一挺机枪。有看热闹的问他,玩这么危险的玩具有没有经过妈妈的同意。

希特勒的游行队伍15分钟后到达了伊萨尔河上的路德维希桥。人称“绿警”的邦警[24]已经先于他们一个小时左右来到这里,是一个30人的小队,配有重机枪,他们受命阻止政变者过桥。

游行队伍沿着下山路向着桥头走去,其中不少人也认为,警察要么会加入他们,要么就袖手旁观。然而,在现场的邦警指挥官吉奥格·胡弗勒(Georg Höfler)警督却命令手下严阵以待,拦住政变者。戈林没有理会。于是警察在号令下装上了实弹。

“不要向自己的战友开枪,”戈林向桥上的警察防线喊话。[25]

警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一阵军号声响起,贝尔希托德的希特勒突击队冲了上去,将警察推到一边,收缴了他们的武器,有的还吃了几记枪托。游行队伍里还有一些人向警官吐口水,恶语相向。至少28名警察被俘,[26]手放在头上被押回啤酒馆。这在后来纳粹的宣传里被说成是“警察倒戈”。

希特勒的游行队伍过桥来到伊萨尔河对岸,沿着茨韦布吕肯街向西走,街边开始出现许多人,有的挥舞着钩十字旗,有的加入队伍里。“全城的态度,”目击者约翰·艾格纳说,“无疑都是支持我们这场冒险的。”[27]队伍穿过伊萨尔门,来到宽敞的塔尔街,向着市中心的狭窄街道进发。

史学家卡尔·亚历山大·冯·穆勒在玛丽亚广场一处街角观看了这场喧闹的游行。在他看来,大步向前的鲁登道夫是“老德国陆军最伟大的将领之一”。[28]相较之下他身后那些人像“一群乌合之众,乱哄哄的”。[29]他们看上去是一些“孤注一掷的革命党人”,有人讥讽他们是希特勒的外国军团。连当时也在游行的汉斯·弗兰克都觉得他们像“一支未战已败的军队”。[30]

正在玛丽亚广场吃午饭的年轻编剧卡尔·扎克梅耶(Carl Zuckmayer)觉得游行是一场喧闹的胜利庆典,仿佛又一个啤酒节。[31]


[1] Alfred Rosenberg,Memoirs of Alfred Rosenberg,ed. Serge Lange and Ernst von Schenck and trans. Eric Posselt (Chicago:Ziff-Davis,1949),72.

[2] Marc (Max) Sesselmann,Bericht,November 1,1935,HA 5/116.

[3] Sesselmann,Bericht,November 1,1935,HA 5/116. The police search of the apartment is in Abt VIa,Betreff Pöhner,Ernst,1923年11月10日,Staatsanwaltschaften 3099,StAM.

[4] Vernehmung Pöhner,1923年11月10日,HA 5/120;Imhoff testimony,NA T84 EAP 105/7,1173。

[5] NA T84/2 EAP 105/7,244.

[6] 1923年11月9日《柏林日报》晚间版。

[7] 这个数字相对比较可信,有些人给出了更高的估计,比如希特勒,但他位于队伍前部,应该很难对人群的规模有个准确的衡量,NA T84/2 EAP 105/7,2075。他还过高地估计贝格勃劳凯勒的观众数量达到5000人,NA T84/2 EAP 105/7,98。

[8] 不少史学家说舒伊勃纳-里希特在希特勒右边,包括John Dornberg,Munich 1923:The Story of Hitler’s First Grab for Power (New York:Harper & Row,1982),283-84,但是他应该在左边。这样说的包括舒伊勃纳-里希特的跟班约翰·艾格纳的未出版回忆录Ein Beitrag zur Geschichte der nationalen Erhebung im November 1923,14,HA 5/114II、希特勒的保镖乌尔里希·格拉夫的未出版回忆录F14,67,IfZ,以及1936年2月他对纳粹党问卷第2题的回答,HA 5/115。还有多名参与游行的人对此表示同意。

[9] 这个说法出自1935年11月11日的一场演说,翻译版见Richard Hanser,Putsch!:How Hitler Made Revolution (New York:Pyramid Books,1971),307。

[10] Robert Cecil,The Myth of the Master Race:Alfred Rosenberg and Nazi Ideology (New York:Dodd Mead & Company,1972),41.

[11] NA T84/2 EAP 105/7,113. 约翰·普雷姆也记得这句话,在自己的未出版回忆录中有提及,Bericht über den 9. November 1923,HA 5/115。

[12] Question 47,Karl Kessler and Lisbeth Kessler,Fragebogen HA 5/115.

[13] A. Rossmann,unpublished account,Der neunte November 23,HA 5/116.

[14] Proz.Reg.Nr. 187/1924 (Stosstrupp Hitler Trial),May 3,1924,HA 67/1493.

[15] XIX 466/23,February 15,1924,HA 67/1494 and Ulrich Graf未出版回忆录,F14,64,IfZ。

[16] Johann Georg Maurer怀疑这句话并不存在,VI a F 413/24,November 21,1923,HA 67/1494。不过大量证据证明的确说过,尽管不一定是用了这几个词,例如在XIX 466/23,February 22,1924,HA 67/1494,以及Adalbert Stollwerck’s testimony,VI a F 416/24,1924年2月21日,HA 68/1494。另见1925年10月30日《慕尼黑邮报》。

[17] Heinrich von Knobloch,VI a F,February 20,1924,HA 67/1494.

[18] NA T84/2 EAP 105/7,115.

[19] 1923年11月9日《慕尼黑报》。报社主编阿道夫·席特是卡尔的讲稿作者,因此文章中出现卡尔的公告中的措辞,也就不稀奇了,1923年11月9日MA 104221,BHStA。

[20] NA T84 EAP 105/7,438.

[21] Hans Hinkel,Einer unter Hunderttausend (München:Knorr & Hirth,1938),translation in David Clay Large,Where Ghosts Walked:Munich’s Road to the Third Reich (New York:W. W. Norton,1997),185.

[22] Hans Frank,Im Angesicht des Galgens (München-Gräfelfing:F. A. Beck,1953),61;另见Martyn Housden,Hans Frank:Lebensraum and the Holocaust (London:Palgrave Macmillan,2003),22。

[23] NA T84/2 EAP 105/7,115;Anz. Verz.XIX 421/23,Antrag des I. Staatsanwalts beim Volksgericht München I auf Anberaumung der Hauptverhandlung,January 8,1924,Staatanswaltschaften 3098,31-32,StAM;《慕尼黑邮报》,November 27,1923。

[24] 得名于绿黑两色的制服。,Harold J. Gordon Jr.,Hitler and the Beer Hall Putsch (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72),124。

[25] Georg Höfler,November 10,1923,printed in Ernst Deuerlein,ed.,Der Hitler-Putsch. Bayerische Dokumente zum 8./9. November 1923 (Stuttgart:Deutsche Verlags-Anstalt,1962),Nr. 98,332.

[26] Proz.Reg.Nr. 187/1924,May 3,1924,HA 67/1493. The claim of saluting is in Karl A. Kessler,Der 9. November 1923 in München. Erlebnisse eines SA Mannes (München:Walter,1933),15.

[27] 约翰·艾格纳未出版回忆录,Ein Beitrag zur Geschichte der national Erhebung im November 1923,10,HA 5/114II.

[28] David Clay Large,Where Ghosts Walked:Munich’s Road to the Third Reich (New York:W. W. Norton,1997),186.

[29] Karl Alexander von Müller,Im Wandel einer Welt (München:Süddeutscher,1966),166;NA T84/2 EAP 105/7,983.

[30] Otis C. Mitchell,Hitler’s Stormtroopers and the Attack on the German Republic,1919-1933 (Jefferson,NC:McFarland,2008),78.

[31] 关于他对游行的印象可参阅Carl Zuckmayer,A Part of Myself:Portrait of an Epoch,trans. Richard and Clara Winston (New York:Harcourt,Brace,Jovanovich,1970),272-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