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面对面
纳粹暴徒的一个政治据点。[1]
——1924年11月5日《慕尼黑邮报》评价兰茨贝格
在受审前,希特勒曾抱怨很少有人去兰茨贝格看他。审判后显然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前往堡垒探望他的人源源不断,他们需要先验明身份,[2]去典狱长办公室填探视卡,[3]写上他们的姓名、想要探视的囚犯以及探视日期。典狱长奥托·赖博尔或他的副手会确定一个时长,然后签署通行证。接着访客会被带到二楼的其中一间探视室。
最初的一批访客中,[4]当然少不了马克斯·阿曼这样的旧识,还有罗姆上尉、弗里克博士和威廉·布吕克纳之类一同受审的人,他们是4月10日上午一同前来的,聊了一个小时。还有一些参加政变的党内老人也是初期的常客:阿尔弗雷德·罗森贝格、乌尔里希·格拉夫、尤利乌斯·施特莱谢尔、赫尔曼·埃瑟、安东·德莱克斯勒和“小家伙”恩斯特·汉夫施丹格尔,最后这位先后来探视了五次,最早是在4月11日。
其中一次带上了他的小儿子埃贡,他本以为兰茨贝格是个地牢,希特勒戴着镣铐,睡在地上,老鼠在身边乱窜。然而他发现牢房窗明几净,还有花园景观。此外,埃贡记忆最深的是希特勒的声音,在激昂澎湃地陈词时,一度震得窗户都在抖。
探视通常安排在上午9点到中午,然后是下午2点到5点。有时候希特勒需要连续见几个人。例如4月12日鲁登道夫来看他,之后希特勒又见了七个人,包括他的律师洛伦兹·罗德;一同受审的海因茨·佩尔内;参加了政变的马克斯·塞瑟尔曼;他的摄影师海因里希·霍夫曼,后者带来了一篮水果,[5]还有他那台值得信赖的相机。
霍夫曼就是趁这个机会拍下了一系列照片,展现他在兰茨贝格高墙内的生活。其中一张照片里,希特勒穿着背带皮裤,手持一张报纸。还有一张有希特勒、克利伯、韦伯和埃米尔·莫里斯,后者拿着琉特琴,坐在一张摆着花的小桌边。拍摄这些照片无疑需要得到狱方的配合,由此可见兰茨贝格的管理多么宽松。
照片固然反映了不少真相,不过还是需要记得,狱方的“纵容”主要是由于希特勒得到的刑罚本身的性质(即堡垒监禁),而不是因为对希特勒的好感。但这不等于说兰茨贝格的典狱长奥托·赖博尔或他的手下就不是极端右翼思想的信徒,他们中的一些人的确属于此类。
事实上囚犯、访客乃至狱卒对希特勒百般奉承。5月1日第二次前去探望希特勒的恩斯特·罗姆走时大摇其头,那些被鲁登道夫称为“溜须拍马、工于心计”[6]之徒把希特勒捧上了天,让他倍感无奈。三天后来探视的卢克·吕德克则推测,这段坐牢的经历对希特勒是好事。在他看来,这个阶下囚仍然有着“吞火者”的眼神,但同时显然又“显得更冷静了,对自己更有信心”。[7]
前后有350名男女老少前往兰茨贝格探望希特勒,总计超过450次。[8]在狱卒奥托·鲁尔克看来,探视者“什么阶层、年龄和地位都有”。[9]从阿尔卑斯的山峦到波罗的海的沙滩,五湖四海的人乘着火车、汽车和自行车前来探望他。有不少人从奥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赶来。甚至有一对年轻夫妇从德国北部徒步跋涉来到兰茨贝格。
然而从兰茨贝格的记录来看,访客的地区分布[10]没有这位狱卒记忆中那么多样。每10名探视者至少有8名来自巴伐利亚,这其中半数是慕尼黑人。只有27人确定是来自普鲁士,其中9人来自柏林。许多地方一个人也没来。这包括了将来会给纳粹党提供有力支持的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地区以及东普鲁士,后者的容克和地主们一直是德国极右翼的坚定支持者。
这些都说明了一点,尽管经过审判后有了很大的提升,纳粹党很大程度上仍然是个地区组织。不过情况在改变。1924年10月23日,莱比锡出版商F.A.布罗克豪斯(F. A. Brockhaus)[11]致信兰茨贝格,索取有关希特勒的信息,以收录于著名的《布罗克豪斯百科全书》的第15版。第8卷的字母H部分于1931年完成,其中首次收录了“希特勒,阿道夫”和“希特勒政变”这两个词条。后一个词条的释文提到希特勒如何在政变失败后重新赢得党的信任。
不过前来探望希特勒的人确如兰茨贝格典狱长所说,是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里面包括了教授、医生、动物学家、工程师、建筑师、作家、记者、教师,还有银行家、烘焙师、簿记员和学生,此外还有军人和邦警。在入狱的最初两个月里,希特勒还见了一名作曲家、一名风琴师、一名歌手、一名钢琴技师、一名古籍交易商、一名布料生产商以及多名机械师和锁匠。各路商家上门来推销从护发产品到五金器具、从打字机到墓碑的各种商品。
5月11日星期天下午前来的一名访客,想必让希特勒格外欣喜。那是和他一起在第16步兵团当通讯员的恩斯特·施密特(Ernst Schmidt)[12],战后两人还曾短暂共事,执行从站岗放哨到测试防毒面具等各种任务。而后这位希特勒的老战友去了慕尼黑以东的巴伐利亚乡村加兴,做室内设计。典狱长只给了他10分钟时间,希特勒在兰茨贝格关押期间,多数人得到的探视时间就是这么长。
另一个熟人是布鲁诺·比希纳(Bruno Büchner),曾经的自行车赛车手和飞行员,他在上萨尔茨堡开了一家希特勒钟爱有加的小旅馆。在发起政变前,希特勒在那里待过几个月,对雨天里的山峦美景赞不绝口。还有的探视者回忆起希特勒,说他用“沃尔夫先生”这个化名,甩着那根到哪都带着的狗鞭子,怒斥柏林的“犹太享乐主义”。比希纳在4月17日携年轻的妻子伊丽莎白前去探望他。
不少人在当时和日后都提到过希特勒的女人缘,并且多年来一直有传闻称,当时女人们蜂拥前往兰茨贝格。因此,实际前去探视的女性之少是出人意料的。记录显示共有57名女性探视者,不到总数的六分之一。何况这个数字还有水分,里面包括了希特勒的姐姐安格拉;侄女吉莉;邻居玛丽·贝赫托德(Marie Bechtold);房东玛丽亚·莱赫特(Maria Reichert),[13]她还带了11岁的女儿安东妮。莱赫特夫人会不会是来提醒他房租没交?至少还有一个来兰茨贝格的女人可能是奔着这个来的,那就是巴蓓特·格劳(Babette Grau),哥尼流街纳粹党总部所在地的房东。
在相对比较少的女性访客中,还包括了克莱斯岑齐亚·海辛贝尔格(Kreszenzia Hechenberger),她的儿子安东在游行至音乐厅广场时遇难。不幸的是,对于4月30日那段10分钟的探视,监狱记录里看不到多少详情。至于希特勒自称没有母亲因为在政变中失去了孩子来找他算账,也不知道这位母亲是否同意。
其他的女性探视者,有些主要是与希特勒的手下有关系:舒伊勃纳-里希特的遗孀玛蒂尔德;鲁登道夫的情妇、未来妻子玛蒂尔德·冯·开姆尼茨(Mathilde von Kemnitz);洛伦兹·罗德的妻子伊丽莎白;赫尔曼·埃瑟的妻子特丽莎;以及赫尔曼·戈林的妻子卡琳。4月15日[14]前来的卡琳本希望为她和她丈夫获取一点资金上的支援。结果只是拿到了一张希特勒的签名照片。
不过,虽然来兰茨贝格看望希特勒的女人不多,其中有几人却将在他的人生当中起到重要作用。倘若典狱长所言非虚,希特勒在吉莉的嘴上结结实实亲了一下,[15]除了她之外,另一个格外重要的访客是伊琳娜·拜希施坦,也就是差点把他偷偷送到奥地利去的那位知名钢琴商的妻子。
拜希施坦第一次去兰茨贝格是5月15日,当时因为带给希特勒的礼物要接受检查,她还发了一通脾气。她自己动手把包装撕开,[16]把精美的果仁糖撒在监狱的地上。也许狱卒们会发现里面藏着把机关枪,她高声嚷道。其他几次来访给狱卒的印象就没那么深了,她一共来了12次,每次持续时间至少1小时。拜希施坦总共的探视时间达到了18个小时25分钟,成为与希特勒见面时间最长的人。其中有两次她带来了16岁的女儿萝特。[17]这就足以导致传闻四起,[18]说她在准备把希特勒变成自己的未来女婿。
拜希施坦在社交场上的对手、嫁给了出版商胡戈·布鲁克曼(Hugo Bruckmann)的罗马尼亚公主艾尔莎·布鲁克曼(Elsa Bruckmann),也是一个日后会走进希特勒生活的兰茨贝格访客。她从19世纪末开始主办一个闻名遐迩的文学沙龙,吸引了从尼采到托马斯·曼,从莱内·马利亚·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到胡戈·冯·霍夫曼斯塔尔(Hugo von Hofmannsthal)等人物。她是在兰茨贝格第一次跟希特勒见面——而她在1924年5月22日的这次8分钟的探视,[19]将使她成为希特勒夺取权力过程中最重要的资助人之一。
希特勒毫不讳言拜希施坦和布鲁克曼的重要性。据说他曾表示,出狱后重建纳粹党的行动,没有这些女人[20]是不可能实现的。
希特勒追随者的来信在兰茨贝格的审查员办公室里堆积如山。获刑三天后,马格德堡“雅利安联盟”的成员寄来一封信。他们想表达得知法庭裁决时他们感受到的“痛苦与愤怒”,他们觉得那就像“脸上挨了一拳”。[21]这些极端分子对希特勒的赞颂狂热至极,导致狱方决定把信扣下来。不过还有许多表达类似感受的信件得以通过。
有人给了希特勒一份瑞典反犹报纸《维迪报》(Vidi),这样他就可以读到报纸对他在审判中的演说做出的正面评价。报纸尤其赞赏他对犹太敌人的怒斥。他的结案陈词是“一部力量与敏锐逻辑的杰作”。至于此次审判的其他部分,则彰显了“卡尔、洛索和塞瑟这个不光彩的加略人犹大三人组的惊天恶行、谎言和不择手段”。[22]
由于有堡垒监禁的优越待遇,兰茨贝格的囚犯可以自己花钱购买物品或洗衣之类的服务。从采购报告来看,[23]希特勒买的大多是黄油、鸡蛋、土豆、柠檬、糖、香草、咖啡、意大利直细面、通心面、线面、沙拉油、醋精、洋葱,至少有一次买了腌肉(罗蒂牌肉汤块)。6号囚室的邻居埃米尔·莫里斯把他的布丁烹制技能用了起来,为希特勒和“指挥官楼”[24]的囚犯们服务。
最让人想不到的恐怕是希特勒买的最多的东西:啤酒。1924年7月,希特勒买了不下30瓶啤酒,还有好几瓶烧酒。入秋后的采购仍然保持在这个水平,8月他购买了48瓶啤酒,9月达到60瓶。
此外还要加上邮寄包裹或探视者带来的东西,从水果到花,从书本到白兰地,希特勒能收到各种物品。有的访客会带面包、馅饼[25]、香肠、零食、烈酒和利口酒,还有南美的咖啡豆[26]。赫斯说,里面有他吃到过的最酸的泡菜和最甜的蛋糕。还有人带来版画。伊琳娜·拜希施坦给了他们一台留声机,[27]可能还往正在成形的唱片收藏里添了几张唱片:华尔兹、军事进行曲、舒伯特的《你是安宁》和理查德·瓦格纳的《痛苦》。
4月20日,希特勒35岁生日以及那一年的复活节,这位兰茨贝格囚犯接待了12组访客,共21人。据狱卒奥托·鲁尔克回忆,当时“贺卡、信件和电报洪水般”涌入监狱,此外还有“成簇的鲜花”以及“堆积如山的包裹”。[28]他的同事弗朗茨·汉姆里希说,光是信件就得用洗衣篮[29]装着抬进来。据说所有蛋糕、饼干、巧克力和其他礼物都堆在了桌椅上,已经蔓延到另一间囚室。汉夫施丹格尔两天后来到兰茨贝格,说希特勒的囚室就像个熟食店。[30]狱卒汉姆里希觉得像个花店[31]或温室。
有如此多的礼物,希特勒自然可以慷慨转送给其他的囚犯或狱卒,通常是在他们的生日或周年纪念时,从而有利于他和狱卒搞好关系。
兰茨贝格的第21号囚犯一开始对自己的成名还颇为享受。不过到了夏初,接待访客对他来说已经占据了太多时间和精力,希特勒表示希望减少探视。此时他正有别的事情需要操心。[32]
[1] 1924年11月5日《慕尼黑邮报》。
[2] 1924年4月27日《法兰克信使报》和ED 153-1,47-48,IfZ。
[3] Folder No. 4,JVA 17.000,StAM.
[4] 探视者名单见143140,STA 14344,StAM。
[5] Heinrich Hoffmann,Hitler Was My Friend,trans. Lt-Col R. H. Stevens (London:Burke,1955),58-59.
[6] General Ludendorff über die Vorgänge in München,HA 5/116.
[7] Kurt G. W. Ludecke,I Knew Hitler:The Story of a Nazi Who Escaped the Blood Purge (New York:Charles Scribner’s Sons,1938),233.
[8] 名单收录于143140,STA 14344,StAM。这份名单终止于1924年10月,不过考虑到希特勒的假释希望以及写书的工作,他在11月和12月可能没有接受多少探视。
[9] Otto Lurker,Hitler hinter Festungsmauern. Ein Bild aus trüben Tagen (Berlin:E. S. Mittler & Sohn,1933),57. 另见兰茨贝格呈交司法部的报告,1924年9月18日,HA 69/1501。
[10] 关于这个话题,可参阅Peter Fleischmann,ed.,Hitler als Häftling in Landsberg am Lech 1923/1924 (Neustadt an der Aisch:Verlag Ph.C.W.Schmidt,2015),50-51。
[11] October 23,1924,JVA 17.000,StAM.
[12] Sprechkarte,May 11,1924,folder4,JVA17.000,StAM. 罗塔·马赫坦(Lothar Machtan)认为此人是希特勒的“特殊伙伴”和男情人,The Hidden Hitler,trans. John Brownjohn (New York:Basic Books,2001),67-69,71,88-100。托马斯·韦伯(Thomas Weber)觉得这个看法“非常有意思”,但最终认定没有证据证明两人间是这种亲密关系,Hitler’s First War:Adolf Hitler,the Men of the List Regiment,and the First World War (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0),138。兰茨贝格档案或监狱回忆录都没能证实或批驳这一说法,也没有给出有价值的披露。
[13] 房东先后在1923年11月和12月催过房租,Ernst Deuerlein,ed.,Der Hitler-Putsch. Bayerische Dokumente zum 8./9. November 1923 (Stuttgart:Deutsche Verlags-Anstalt,1962),No.258,628。
[14] Björn Fontander,Carin Göring skriver hem (Stockholm:Carlssons,1990),154,and April 15,1924,143140,STA 14344,StAM.
[15] ED 153-1,48,IfZ.
[16] ED 153-1,48-49,IfZ.
[17] May 15,1924 and August 5,1924,Sprechkarte,Folder No. 4,JVA 17.000,StAM,and 143140 STA 14344 StAM.
[18] 几年后,据四季酒店的一名员工说,拜希施坦在酒店茶室把自己的女儿往希特勒身上推,Josef Lampersberger,February 1960,P.II.c. No. 1176,ZS 3146,IfZ。
[19] Sprechkarte,May 22,1924,Folder No. 4,JVA 17.000,StAM.
[20] OSS Sourcebook,47,NA,依据Otto Dietrich,Mit Hitler in die Macht. Persönliche Erlebnisse mit meinem Führer (München:F. Eher,1934),142-43。
[21] Aryan Bund,letter to Hitler,April 4,1924,printed in Otto Lurker,Hitler hinter Festungsmauern. Ein Bild aus trüben Tagen (Berlin:E. S. Mittler & Sohn,1933),25-26.
[22] Otto Lurker,Hitler hinter Festungsmauern. Ein Bild aus trüben Tagen (Berlin:E. S. Mittler & Sohn,1933),29-30.
[23] JVA 15162/17,StAM.
[24] 有时候这个词会译成“指挥官山”,可能是对兰茨贝格监狱资料中的哥特体文字或手写德文的误读。见第429页注释。
[25] 1924年10月1日希特勒致信德意琛鲍尔夫人(Frau Deutschenbauer),Eberhard Jäckel und Axel Kuhn,eds.,Hitler. Sämtliche Aufzeichnungen 1905-1924 (Stuttgart:Deutsche Verlags-Anstalt,1980),Nr. 661,1245。
[26] ED 153-1,115,IfZ.
[27] 1924年10月14日鲁道夫·赫斯致信伊尔瑟·珀尔,见Rudolf Hess,Briefe 1908-1933,ed. Wolf Rüdiger Hess (München:Langen Müller,1987),353。
[28] Otto Lurker,Hitler hinter Festungsmauern. Ein Bild aus trüben Tagen (Berlin:E. S. Mittler & Sohn,1933),20. 1924年4月27日《法兰克信使报》也描述了这一景象。
[29] ED 153-1,46,IfZ.
[30] Ernst Hanfstaengl,Zwischen Weissem und Braunem Haus. Memoiren eines politischen Aussenseiters (München:R. Piper,1970),157.
[31] 汉姆里希访谈,见Heinz A. Heinz,Germany’s Hitler (London:Hurst & Blackett,1938),172,还有他在回忆录中说的“温室”,ED 153-1,47,IfZ。
[32] 1924年7月15日《人民信使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