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十三天

我以为法庭是打算容许辩方律师开口讲话的。[1]

——洛伦兹·罗德

为了争取被取缔的纳粹和战斗联盟报纸的读者,《人民信使报》在提到希特勒、鲁登道夫和其他被告人面临的控罪时,一贯会加上引号。他们的行为,文章问道,真的是“重大叛国”吗?报纸的回答很直白:“我们根本不在乎!”[2]

更重要的是,文章提出,此事还涉及其他方面的问题,比如德国对民族英雄的感恩,以及滥用权力的政府在爱国者背后捅刀子,然后又在街头朝他们开枪。这些言论掀起了波澜,报纸刚送到报摊,就被读者抢购一空。以本案罪责问题之重大,《人民信使报》认为,不能就这么交给法官和邦政府官僚来决定。应该由人民来决定。

希特勒审判第十三天的重头戏是总警监汉斯·冯·塞瑟骑士出庭作证。9点过后不久,身材瘦高、时年49岁的塞瑟走上证人席,手里拿着厚厚一叠文件。他身穿曾由他执掌的邦警的制服,准备为军队、邦警和巴伐利亚当局辩护,捍卫它们的名誉。

奈特哈特首先宣布,此前对塞瑟、卡尔和洛索进行了初步的调查。(几周后该调查就悄悄终止了。)接着主审法官要求证人的陈词要简短,不要读稿子。一种“箭弩拔张”[3]的气息笼罩着法庭,《纽约时报》的托马斯·R.伊巴拉写道。《费加罗报》记者说现场气氛紧张得仿佛一场雷暴。[4]

忽然,塞瑟开始采取攻势。他说阿道夫·希特勒是个逢迎民众的喝彩的年轻人。一开始,他似乎满足于一项事业的“吹鼓手”[5]角色;如今他的野心膨胀了,将自己置于一场民族主义运动的最前沿,是“那个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国运的人”。对希特勒来说,巴伐利亚“只是达到目的的一个途径”。[6]他想要的就是在柏林建立独裁政权,自己走上权力之巅。

不出意外的是,法庭里的许多记者觉得[7]塞瑟是个比卡尔更坦诚、更直白的证人。他强调三巨头永远不会跟希特勒合作,并提醒法庭注意,希特勒自己实际上也同意他们是不相容的。卡尔的火车是往巴黎开的,希特勒曾经对塞瑟说,而他的车要去柏林。两个人要想合作,唯有卡尔改变方向。

证人表示,经过一系列的会面,希特勒和巴伐利亚领导人之间的裂隙进一步扩大。其中一个格外重要的会议是在1923年11月1日,希特勒的发言冗长而絮叨,重申自己永远不会发起政变。塞瑟说:

[希特勒]反复向我保证……当时我警告他不要采取暴力行动:“我不会对防卫军和邦警采取任何行动;我没那么傻。我不会发起政变,这我可以保证。”[8]

七天后,希特勒违背了诺言。三位巴伐利亚领导人信了他,结果落入他的圈套。

在提出转入闭门审理被否决后,塞瑟指责辩方律师使用了闭门庭期上呈的证据,然后在不了解相关讨论细节的观众面前严重夸大其重要性。“这是个影响舆论的简便方法,”塞瑟表示。[9]奈特哈特用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礼貌地让他不要再说下去。

辩方多名律师被激怒了,其中罗德的嗓门尤其大:“在我看来,总警监是作为证人上庭,不是公诉人!”[10]

接下来,被要求继续作证的塞瑟在法庭上描述了希特勒对啤酒馆发起的“不幸而愚蠢的冲击”。他几乎不掩饰自己的轻蔑,原本清晰可辨的话音,现在经常因为愤怒而变得尖利起来。

希特勒企图把自己的行为说成是为了德国不得已而为,证人说,但是所谓的救国最终会导致亡国。西面的法国和比利时人会调动部队;东面还有捷克和波兰人。这样一来,德国在没有一支国家军队或充足资源的情况下,要面临两线甚至可能三线的作战。这种对军备匮乏的强调,自然是说给公众听的。不能让协约国知道任何可能违反《凡尔赛条约》的秘密行动。

于是,同时考虑到国内和国际关切的塞瑟说,最终结果是德国“只能用甘愿牺牲的热血男儿”去战斗。这将导致德国再次被击败,失去“我们最后一点点领地和我们最后的希望”。巴伐利亚领导人面对的正是如此千钧一发的局面,证人说,他们要在这“最黑暗的时刻”拯救国家。[11]

塞瑟接着说,当希特勒冲进贝格勃劳凯勒时,观众对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政变者的这一举动,导致多年来为民族主义大业付出的艰苦努力与筹划全部白费。

和之前的卡尔和洛索一样,塞瑟声称站在宴会厅的讲台上时就已经决定反希特勒。据他说,洛索的确小声跟他说“做出戏”。塞瑟还说,他们通过一闪而过的眼神和不动声色的点头了解了彼此的心思。

而后塞瑟提出了这场热闹的审判经常忽视的基本要点:如果希特勒和三名领导人真的达成了一致,为什么还需要冲进啤酒馆,置3000名德国人的生命于险境?这一点,希特勒永远无法给出有说服力的解释,而这是有原因的。他在那晚的举动——尽管与三人有过几个月的商谈,也有相当多的共识——并没有得到他们的支持。

希特勒全过程如坐针毡。

“太放肆了!”没过多久,希特勒就说了一句全场都能听见的话。[12]

据《高卢人报》驻外记者说,冯·塞瑟总警监当时“气得涨红了脸”[13],要求法官对希特勒的发作加以斥责。一场响彻法庭的对骂[14]开始了。哈瓦斯通讯社驻外记者说,混乱持续了整整10分钟。

好不容易恢复了法庭秩序后,主审法官谴责了希特勒的不当言论。罗德试图说希特勒只是在向他的律师发出指令。不过《柏林日报》记者说,[15]他看到两人在塞瑟陈词时一直在小声交谈,然后他清楚地记得,当时希特勒转过头来骂出了那句话。不管怎么说,这件事在奈特哈特的法庭依然被搪塞过去,不需要付出代价。

塞瑟接着解答了很多人在问的一个有关巴伐利亚领导人的问题:为什么他们没有通知鲁登道夫计划有变,从而避免流血?很简单,塞瑟说,他们已经不能信任将军了,担心他已经效忠于希特勒,同时他们也意识到除了战斗他们别无选择。“在准备战斗前宣布要开战,从军事上绝对是不合适的,根本就是犯傻。”[16]兹事体大,这一仗不能不赢。

此外,希特勒和鲁登道夫在那天早上五六点之间就已经知道,政府是反对他们的计划的。他们有的是时间取消游行。经过塞瑟一连串直抵要害的发言,施坦莱恩提出改为闭门审理。

辩方的阿尔弗雷德·霍尔反对:检方传召了证人,但在作证后突然要求进入秘密庭期,这样一来,这些陈述就“在国人面前未接受质疑”[17]。这种单方面的叙述是在误导公众。

法官反对的并非检方已经再明显不过的策略,而是公众被误导这一指责。闭门审判的唯一理由是国家安全,奈特哈特表示。如果他坐视敏感细节被公之于众,那才是背叛国家。

霍尔于是要求并且得到了20分钟的休庭时间,为法官提出的闭门庭期做准备。

重新开庭后,辩方立即发言,趁着公众和媒体还在场,迅速列出一些要点。

希特勒首先否认了总警监对他的所有指控,并承诺一旦有机会一定会予以反驳。接下来是珀纳,他指责塞瑟“歪曲历史事件”,鲁登道夫也认为证人用一些“事后的捏造”给他的证词添油加醋。

然后是罗德出场,他称塞瑟的证词充斥着错误与谎言。在被法官批为“不妥”后,罗德发誓他在作证的最后会证明自己的说法。与此同时,他对三名领导人——准确说是三名卖国贼——得到了以国家安全为名的保护表示抗议。

“这几位先生的重大叛国受到保护?”奈特哈特问道,这是在指责本庭吗?[18]

在发表了自己的主张后,罗德将批评的目标转向了邦检察官,表示对这些高级别证人的罪行似乎总是会关起门来处理。

施坦莱恩怒不可遏,跳起来否认存在对巴伐利亚领导人的袒护。

“诽谤!”有人听到不满的埃哈德在自言自语。[19]

眼见气氛如此紧张,奈特哈特与合议庭退庭商议再次进入秘密庭期事宜。回来后,奈特哈特做出了支持检方的裁决。观众再次被请出法庭。


[1] NA T84/2 EAP 105/7,1508.

[2] 《人民信使报》1924年2月23~24日;1924年2月29日第一插页和1924年3月14日第一插页。

[3] 1924年3月13日《纽约时报》。

[4] 1924年3月13日《费加罗报》。

[5] NA T84/2 EAP 105/7,1463.

[6] NA T84/2 EAP 105/7,1464.

[7] 1924年3月13日《巴伐利亚祖国报》;1924年3月13日《慕尼黑邮报》。另见1924年3月13日《晨报》和1924年3月13日《人道报》。

[8] NA T84/2 EAP 105/7,1473.

[9] NA T84/2 EAP 105/7,1481.

[10] NA T84/2 EAP 105/7,1481.

[11] NA T84/2 EAP 105/7,1482-83.

[12] NA T84/2 EAP 105/7,1490. 有人说这句话是施坦莱恩或埃哈德说的,但是从法庭记录和上下文来看,显然应该出自希特勒。

[13] 1924年3月13日《高卢人报》。

[14] 1924年3月13日哈瓦斯通讯社。

[15] 3月12日《柏林日报》晚间版。

[16] NA T84/2 EAP 105/7,1501.

[17] NA T84/2 EAP 105/7,1503.

[18] NA T84/2 EAP 105/7,1506-9.

[19] NA T84/2 EAP 105/7,1510. 关于埃哈德是否说过这个词,曾经有人表示过质疑,不过他在第1510页承认了,并在第1512页再次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