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行将结束和重新开始之间的欧洲:维也纳会议,1814~1815
开局局势:战争经验与法律真空
战争,还是战争,会战和战场,堆积成山的死人,世界历史上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些就是政治家和君主们作为精神包袱、心灵创伤、不祥之兆在1814年秋为了美好未来随身带来的东西,他们要按照各自不同的理解,在内心和思想上去消解这些东西。一场比三十年战争残酷得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战争,属于整整一代人的记忆,他们要带着这些记忆前往维也纳出席和会,为的是拆建、改建和新建还残存的欧洲。当今天的我们去观察耗时三个季度的维也纳谈判和庆祝活动,并且头脑中还保留着“跳舞的会议”[1]这个肤浅的叫法时,我们很容易犯短视的毛病。我们忽略了战争的经历以及战争带来的毁灭,是多么深刻地引领着遭遇了战争的人们,他们试图将您的思想从过去拯救出来,或者建立一些新的东西。不属于历史短视者行列的美国历史学家保尔·施罗德写到,从比例上来看,拿破仑战争给英国造成的人员的牺牲和资源的损失,要比第一次世界大战多很多。[2]这说明了许多问题,因为在英国人的死亡纪念中,第一次世界大战对王国的创伤,比第二次世界大战要深刻得多。
1814年9~10月,各国代表团陆续抵达维也纳——一个召开和会的所在地,世界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召开过这样的会议。历史上近代早期的和平会议,对外交官和公使们来说是过于无聊乏味、平淡无奇了,经常是通过文书往来在进行谈判。可是现在,君主们以及王公大臣们亲自现身会议地点,并且因此能够就复杂的问题很快作出有效的决定。而维也纳会议 本身又不是缔结和约的论坛,因为自从1814年5月30日《第一次巴黎和约》签订之后,和平就已经存在了。那么,现在于此处要做什么呢?
拿破仑留下的战争废墟的景象,只是事实的一半。因为他并非仅仅进行了一场战争、摧毁了许多国家而已,而是建立了一个新的、具有欧洲范围约束力的法律和宪法秩序。在拿破仑的统治下,法国在形式上实行的是1799年的最高执政府宪政,以及自1804年帝国建立起到其结束为止的参议院宪政。通过吞并,法国皇帝将他国领土作为新的省,纳入了法国的版图(加泰罗尼亚、伊利里亚、托斯卡那、北海沿岸地区包括那些汉萨城市、比利时与荷兰)。他制造了新的示范国家如威斯特伐利亚王国。当法国人将梅特涅家族驱赶出家园逃亡时,他们亲身经历了哈布斯堡皇朝所属尼德兰国家被吞并,荷兰地区的尼德兰联省共和国先是变成单一制的巴达维亚共和国(1795~1806)[3],然后变成了荷兰王国。拿破仑用他的家族成员或者他的统帅部成员的统治,取代了波旁王朝(西班牙、那不勒斯)、奥兰治王朝(荷兰)及哈布斯堡皇朝(托斯卡纳)这些古老的欧洲统治家族。拿破仑是莱茵邦联体系的保护者,并且为其制定了自己的宪法,通过莱茵邦联体系,他使(除普鲁士和奥地利之外的)“第三个德意志(Dritte Deutschland)”[4]变成了他帝国的一部分。华沙公国以及瑞士以同样的方式与他紧密相连。几乎所有的欧洲大国都承认了他的帝国;许多欧洲统治家族还与他的家族成员缔结了婚姻——巴伐利亚、符腾堡、巴登,以及最终哈布斯堡皇朝还与他本人联姻。他发动的所有战争,最后均以缔结双边和约结束,这些和约都收入了当时的公法汇编当中。为他本人量身定制的帝国,代表着植根于国际法律中的国家制度,而这一带有《拿破仑法典》以及示范宪法性质的国家制度,在那些卫星国中——至少在主观意愿上——已经渗入了社会的内部。他与其盟国共同发动的战争,使这些盟国不仅仅在人员和财力上作出了牺牲:这些战争也让其盟国在领土问题上收获颇丰,以至于它们的领土范围一再扩大,如巴伐利亚、符腾堡、巴登、萨克森或者华沙。拿破仑自己非常清楚,他的帝国完全是以他为准而建立和运行的,但是,如果他一旦去世,他的帝国将面临争夺继承权的斗争。
这一整套制度于1813~1814年的半年之内土崩瓦解了。一个专制支撑的国家制度消亡了,与之有一比的,且在较小的规模上相比,是1989~1990年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及其周边的华沙条约组织国家的土崩瓦解。如果要想理解维也纳会议当时所面临的任务,那么,对上述这个问题再怎么具体详尽地去认识清楚,都不过分。只有这样才能够理解,为什么现代历史叙事要去掉作为维也纳会议目标的“复辟(Restauration)”这个概念。[5]这个具有政治意涵的陈词滥调,这个伯尔尼国家学说学者卡尔·路德维希·冯·哈勒(Karl Ludwig von Haller)的概念,充其量只能用来忽悠和欺骗那些白日梦想家和失败者,好像他们还能重新赢回自己已经失去的东西:天主教会可以在重建的德意志帝国重新实行政教合一的统治,帝国诸侯和帝国骑士重获统治领地,帝国城市重新获得独立等,不一而足。“重建(Rekonstruktion)”或者“恢复(Restitution)”曾经是当时的常用说法,这些说法与实际情况更加贴近。在“重建”这个概念中,也可以包括建设性的继续建设这个因素。看起来最合适的概念是“改建(Umbaus)”,因为这个概念表明的,是在现有的东西上进行建设,并同时可以添加进新的东西。
上文所谓的土崩瓦解,也为未决之事制造了一种悬浮状态:那些到目前为止受拿破仑统治的地区,是处在法律的真空中吗?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恰恰使得莱茵邦联各邦的统治者和大臣们备受折磨,他们在拿破仑统治下获取的利益,还能保得住吗?而且,允许莱茵河左岸地区的居民保留他们从“法国国家财产”基金中获取的财物吗?也就是说,从贵族和教会那里掠夺的财产?本身也曾遭到掠夺的梅特涅,对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了如指掌,曾多次在他的名言警句中谈及这种情况,并且切中要害,说到了点子上,“如果一个旧的社会被摧毁了,要在新的基础上去重建它,将非常的艰难”。[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