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野蛮之辈

我们尚不具备执行的权利或权威。[1]

——赫尔曼·戈林,1923年11月9日

当晚早些时候,贝格勃劳凯勒已陷入一种敌对而危险的气氛中。山雨欲来的迹象很早就出现了。当活动组织者介绍古斯塔夫·冯·卡尔时,他对美好未来的召唤引来责难,有人喊道:“不包括犹太人!”[2]人群中响起欢呼声。据犹太电讯社(Jewish Telegraphic Agency)特别记者马塔特亚胡·辛德斯(Matatyahu Hindes)的陈述,后来冲锋队又在宴会厅里搜寻需要抓的人,就像一群带着手枪的“乌克兰反犹暴徒”。[3]

在戈林痛骂了一阵柏林“犹太”政府后,冲锋队队员把外国记者集中在了宴会厅前部一个区域,拿枪指着他们。“记者都是犹太人,”他们轻蔑地说。当其中一名记者要求立即释放他们时,有人听到希特勒在数落他们:“我们都等了五年了,你们记者等等无妨。”情况不断恶化,辛德斯身边的人群里有人开始唱民族主义歌曲,大喊:“真可惜这里没有犹太人可杀!”

最终,这位犹太电讯社记者利用啤酒馆里的混乱,从一个没人把守的小门逃了出去——可能就是其他记者在厨房找到的那扇门。三天前在犹太电讯社的另一则报道中曾提到有这么一个威胁:“鲁登道夫和希特勒向犹太人宣战。”[4]逃跑时他恐怕在想,啤酒馆里的人也许是要付诸实践了。

在另一头的阿特海姆角街19号,楼里满地是碎玻璃。

在敌对党派社会民主党的《慕尼黑邮报》报社外,纳粹党精英突击部队“希特勒突击队”的队员争先恐后跳下卡车,在鹅卵石街道上设置路障。纳粹对这家“犹太报纸”[5]的批评报道以及对纳粹活动的揭露深恶痛绝。他们称之为“慕尼黑瘟报”[6]和“毒药厨房”[7],后者是利用了一个流传几百年的古老说法,用来栽赃犹太少数族裔,煽动对他们进行集体迫害。

突击队指挥官约瑟夫·贝尔希托德用枪指着报社总务主任(business manager)的头,要他打开铁门。进入大楼后,突击队员开始捣毁写字台,推倒柜子和书架,往墙上泼墨水,切断电话线。[8]

还有一些人用枪托捣碎了四扇橱窗。[9]在这场疯狂的打砸中,约有320块玻璃——据后来检方的统计是380块——被打碎。被毁坏的办公室的景象日后会被做成明信片。[10]

“我们强行[破门]而入,把大楼掀了个底朝天,把我们能找到的所有印刷品都扔到了街上,”贝尔希托德后来说。[11]这其中包括了人事档案、订户的邮寄地址、广告商的账户信息、尚未完成的手稿,以及一切有社会民主党领袖或共和国旗帜的照片或半身像。[12]

行动中,曾有一名警察前来制止这场无谓的袭击。他很有可能只是来保住里面的印刷机,因为希特勒已经决定把机器交给战斗联盟的报纸《祖国》(Heimatland)。

希特勒突击队运走了大量设备,[13]包括五六台打字机、好几摞文件,另外从一个钱匣里抄走了约6万亿德国马克。车库也没有放过,他们企图偷走报社唯一的汽车。但是无法把车发动起来,于是拿走备胎了事。[14]

其中一名突击队员发现了报社主编和慕尼黑社民党领袖埃尔哈特·奥尔(Erhard Auer)的住址,他们打算接下来袭击他——可能从一开始就是目标之一。[15]等到贝尔希托德带人回到卡车上时,报社二楼阳台上飘扬着一面红黑白三色的钩十字旗,[16]一名纳粹目击者形容办公室的景象是“冒着烟的废墟”。[17]

到了深夜12点半左右,15~20名希特勒突击队员已经涌入胡桃街10号的楼梯,前往四楼的报社主编寓所。强行闯入的人当中有希特勒的司机、外号“莫里仔”的埃米尔·莫里斯,[18]这个26岁的钟表匠是冲锋队的首任队长。[19]

“你丈夫在哪?”莫里斯用手枪指着主编妻子、55岁的苏菲·奥尔的头问道。

她说她不知道。

莫里斯选择用暴力威胁,他要求她回答问题,然后推了她一把,她向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他的两个手下把她关进一个房间,然后开始搜查寓所。

埃尔哈特·奥尔的确不在家。他之前收到消息说他有生命危险,于是就去了同为社民党人的律师朋友威廉·赫格纳(Wilhelm Hoegner)在谢林街的寓所。事实上,奥尔的藏身地距离一个冲锋队的主要集结点就一个街区。

奥尔的大女儿苏菲要求这些不速之客尽可能小声点,因为她两岁的女儿在睡觉。莫里斯没有理睬,一边翻找着橱柜、脏衣服和床铺,一边问她父亲在哪。之后他砸了一个餐具柜,推倒了几个书架,看起来是在寻找武器或什么值钱的东西,顺便也在留意跟主编的下落有关的一切。“我们是主人了,现在我们管事,”莫里斯叫嚣道。[20]

在贝尔希托德下令停手前,莫里斯和他的同伙已经打开了保险柜,抄走了里面的东西——不过就是几封写给艾伯特总统的信,一些关于纳粹的文章,还有女儿以前的成绩单。

其中一些文件会带回啤酒馆,显得好像是满载而归,不过几个突击队头目显然有些失望。他们没找到奥尔,也没有任何有关他的下落的线索。到头来,他们只能拿走他的左轮手枪,还有一把老旧的驳壳枪,算是聊以自慰。[21]他们还带走了奥尔的另一个女儿艾米莉的丈夫卡尔·鲁伯(Karl Luber)博士充当人质,[22]直到他们找到那个胆敢指责纳粹是恐怖和种族歧视政党的主编。

当晚从慕尼黑多地传来袭击事件的报告,但不全是政变领导人授意或统一进行的。其中一伙人的头目是恩斯特·胡博纳(Ernst Hübner),一个年轻的银行职员。他当时在市政厅对面的多尼斯尔啤酒馆喝酒,并不知道贝格勃劳凯勒发生的事。酒过三巡,他偶然见到高地联盟的几个朋友,他们出来单独行动,伺机袭击“犹太人和其他人民的敌人”。胡博纳决定加入他们。[23]

在该组织内是个长官的胡博纳带队前往热闹的亲王宫饭店。“所有犹太人站出来!”[24]他喊道。大家都没动静。看来没有犹太人在场,试图化解事端的经理说。于是高地联盟的暴徒又去了斯巴滕勃劳餐厅和精益酒店寻找犹太人。

不幸的是,警方的报告[25]对当晚的袭击事件提及不多,且不完整,日后对政变的陈述也偶尔掺入一些错讹。其中一个错得最离谱的说法是,当晚的肆意毁坏令希特勒深感不安,以至于他出面试图制止暴力行动,甚至将几名打砸了一家犹太店铺或熟食铺的党员开除出党。[26]

这个说法最早可以追溯到高级警长马特乌斯·霍夫曼(Matthäus Hofmann)的证词。然而霍夫曼是纳粹党员(而且与党高层关系不一般,希特勒入狱后,霍夫曼被乌尔里希·格拉夫选中负责照看他的狗)。即便是这样,根据这位警官的陈述也看不出希特勒曾出手干预,帮助犹太受害者。

别的且不说,按照霍夫曼的陈述,对犹太熟食店的袭击并不是政变当晚发生的,而是在那之前的某个未明确的时间。更何况,希特勒恼火的不是暴行的规模与残酷程度,甚至不是这件事造成的不良公众形象。希特勒对犯事的冲锋队队员的不满在于,他们在打砸那地方之前把党徽给摘了下来。

对慕尼黑的犹太社区而言,政变带来的是一个恐怖之夜。[27]类似胡博纳带领的这种团伙在市中心和火车站附近游荡,伺机抢劫或袭击犹太人。有的在邮箱上寻找看上去像犹太人的姓名,或在慕尼黑电话簿里翻找。他们砸了店铺的橱窗,比如方济会修士街的一家犹太人所有的服装店,而后把他们发现的犹太人拖走。

究竟有多少犹太人有过这样可怕的经历,现在已经不得而知。史学家埃里希·艾克(Erich Eyck)说有24人被劫持。[28]这个数字很有可能是低估的。舒伊勃纳-里希特的一个跟班当晚在啤酒馆离希特勒很近,他在自己的未出版回忆录中称,全城抓捕的人和在宴会厅里被扣押的人加起来,总共有64名犹太人被“暂时拘禁”。人质当晚是在贝格勃劳凯勒过夜的,其中许多人担心自己性命不保。


[1] David Clay Large,Where Ghosts Walked:Munich’s Road to the Third Reich (New York:W. W. Norton,1997),179.

[2] Police report,Hitlerputsch im Bürgerbräukeller,November 22,1923,HA 67/1490.

[3] 1923年11月14日犹太电讯社。

[4] 1923年11月5日犹太电讯社。

[5] 吉奥格·福克斯(Georg Fuchs)未出版回忆录,HA 5/114I,71。

[6] Berchtold interview in Heinz A. Heinz,Germany’s Hitler (London:Hurst & Blackett,1938),157.

[7] 这个说法得到大量使用,例见Karl A. Kessler,Der 9. November 1923 in München. Erlebnisse eines SA Mannes (München:Walter,1933),15以及Erich Malitius,Der 8. u. 9. November 1923. Die Geschichte von Treue und Verrat der deutschen Jugend (Breslau:Handel,1935),12。关于这种形象,还可参阅罗恩·罗森鲍姆(Ron Rosenbaum)的杰出著作Explaining Hitler:The Search for the Origins of His Evil (New York:HarperPerennial,1999),38。

[8] 1923年11月27日《慕尼黑邮报》和1923年11月10日《慕尼黑最新消息》。

[9] 1923年11月9日《慕尼黑报》;1924年5月21日《前进报》;以及1923年11月27日终于得以复刊的《慕尼黑邮报》。除了报社遭到的破坏,久久不能复刊还因为禁令直到1923年11月9日才解除。当时参与行动的汉斯·卡兰巴赫的叙述可见于Mit Adolf Hitler auf Festung Landsberg (München:Kress & Hornung,1939),26-27。

[10] 副本可见于HA 5/125 and 67/1491。

[11] Berchtold interview in Heinz A. Heinz,Germany’s Hitler (London:Hurst & Blackett,1938),157.

[12] 1923年11月10日《萨尔茨堡人民报》。

[13] Ferdin and Mürrigergegen Berchtold,Mauriceet al.,A.V. XIX 466/29 December 24,1923,Staatsanwaltschaften 3098,StAM.

[14] Proz.Reg.Nr. 187/1924 (Stosstrupp Hitler Trial),Gründedes Urteiles,May 3,1924,HA 67/1493.

[15] MA 103476/3,1217,BHStA.

[16] 是从一扇打碎的窗户伸出来的,报告见于VI a F 425/24,February 22,1924,HA 67/1494。

[17] Der Zerstörung der ‘Münchener Post.’ HA 5/116. 另可参阅MA 103476/3,1232-34,BHStA。

[18] 身份证副本见HA 4/94。

[19] 莫里斯是运动与体操组的头目,Police report,September 27,1921,HA 65/1483,以及未发表手稿,Regiment München,II Batallion,6 Kompanie,HA 4/100,和他在1946年3月16日接受的国际军事法庭问讯,ZS 270,IfZ。关于莫里斯在“会场卫队”中的工作,见Bruce Campbell,The SA Generals and the Rise of Nazism (Lexington:University Press of Kentucky,1998),20,以及他和希特勒的关系,Anna Maria Sigmund,Des Führers bester Freund. Adolf Hitler,seine Nichte Geli Raubal und der “Ehrenarier” Emil Maurice—eine Dreiecksbeziehung (München:Heyne,2003)。

[20] Sophie Auer testimony,Anz. Verz.XIX. 592/23,Akt Hübner Ernst u. Gen. wegen Landfriedensbruch,HA 67/1491.

[21] Proz.Reg.Nr. 187/1924 (Stosstrupp Hitler Trial),Gründe des Urteiles,May 3,1924,HA 67/1493.

[22] NA T84 EAP 105/7,1607.

[23] MA 103476/3,1447,1234-35,1056-57,1070,BHStA.

[24] Anz. Verz.XIX. 592/23,Akt Hübner Ernst u. Gen. Wegen Land friedensbruch,HA 67/1491.

[25] 在当晚的媒体报道和警方报告中,提到抓捕犹太人的次数远比其他犯罪少。见警方日志,Meldungen über die Vorkommnisse in der Nacht vom 8./9.11.1923,HA 67/1490,以及警方于1923年12月7日呈交卡尔的报告,发表于Ernst Deuerlein,ed.,Der Hitler-Putsch. Bayerische Dokumente zum 8./9. November 1923 (Stuttgart:Deutsche Verlags-Anstalt,1962),Nr. 174,474-75。

[26] 理查德·J.埃文斯(Richard J. Evans)在他的Lying About Hitler:History,Holocaust,and the David Irving Trial (New York:Basic Books,2002),46-49中提到了这个讹误。霍夫曼的证词见于NA T84 EAP 105/7,886-87。关于霍夫曼的背景资料,尤其是作为纳粹党员的事迹,可见于议会调查,MA 103476/2,788,BHStA。霍夫曼前往兰茨贝格探视可见于Sprechkarte,Folder No. 4,JVA 17.000,StAM。

[27] 一个当晚在那里遭到扣押的人的陈述:1923年11月18日报告,HA 5/114I;路德维希·瓦瑟曼的陈述,1923年11月21日,HA 5/114I;1923年11月26日《前进报》;约翰·塞尔比警监的报告,1923年11月22日,发表于Ernst Deuerlein,ed.,Der Hitler-Putsch. Bayerische Dokumente zum 8./9. November 1923 (Stuttgart:Deutsche Verlags-Anstalt,1962),Nr. 136,Beilage C,421。另见MA 103476/3,1439,BHStA。

[28] Erich Eyck,A History of the Weimar Republic,trans. Harlan P. Hanson and Robert G. L. Waite (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62),I,276. 还有一个说法是20人,Georg Franz-Willing,Putsch und Verbotszeit der Hitlerbewegung November 1923-Februar 1925 (Preussisch Oldendorf:Verlag K.W. Schütz,1977),82-83。未出版回忆录中的数字和“暂时拘捕”这个词来自约翰·艾格纳,Ein Beitrag zur Geschichte der nationalen Erhebung im November 1923,15,HA 5/114II。在MA 103476/3,1236,BHStA中可以找到一个接近的数字(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