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检察官的霉运

“关于不公开的讨论，我不能再做详述”——在公开讨论中，按照目前的情况，这样的言论足以引致一些可能造成严重破坏的结论。^[1]

——路德维希·施坦莱恩

时至3月初，慕尼黑狂欢季渐入佳境，而希特勒的审判被认为是城中最大的狂欢。^[2]柏林《福斯日报》称这是德国近年来最奇异的政治事件。《巴黎之声》称之为“对正义的嘲弄”。^[3]

主审法官奈特哈特看来已经不堪重负。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这场磨难仿佛已经耗尽他的精力，法庭里越来越热，他在与疲劳甚至睡意做着斗争。有一两名记者说看到他在别人陈词时打过瞌睡。

奈特哈特的另一个问题引来了更多的批评，那就是他给人一种在偏袒辩方的印象。他文雅而恭逊，但可能有点过头了。《加拿大报》（Le Canada）惊讶于奈特哈特会当庭称呼鲁登道夫为“阁下”^[4]。事实上他对所有被告都使用这个称谓，只有一个例外：阿道夫·希特勒。这个首要被告人没有那个身份，于是仍然是“希特勒先生”。^[5]这种鲜明的差异，可能愈发提升了希特勒的平民化形象。

《小巴黎报》也嘲笑了主审法官的谄媚，仿佛是在说“希特勒先生，能不能向您提个问题？”《新闻报》则说，接下来，他连最无伤大雅的问题都得包裹一层限定条件。^[6]记者H.R.尼克博克认为，奈特哈特根本就是吓蒙了，当他终于鼓起勇气向一个被告发难时，连雪白的山羊胡都在颤动。^[7]

此外，面对希特勒和其他被告人的大放厥词，奈特哈特没有表现出要阻止的意思，哪怕他们管被推翻的统治者叫“国王陛下”^[8]，不把共和国放在眼里。维也纳的《维也纳报》（Wiener Zeitung）觉得，像瓦格纳这样身着军装的青年军官在斥责总统的画面尤其让人难以接受。^[9]

还有许多地方遭到指责。以“国家安全”为名进行的那些无理由、无意义的秘密审判，引起了一些左翼和中间派报纸的不满。这一点在德国乃至国外都留下了不好的印象。而在《日报》（Der Tag）那里，这却是值得称赞的地方。在该报看来，这是整场审判少有的几个与希特勒无关的可取之处。它认定主审法官保守国家机密的决定是正确的，没有让那些虎视眈眈的外国人得逞，他们都想知道防卫军手里有多少加农炮、机枪等战争物资。

3月6日，奈特哈特在上午9：15再次放观众入场，旁听第八天的这场简短但激烈的庭审。他开始宣读一系列信件，都是对某些证词的抗议，尤其是有关巴伐利亚军队和邦警配合啤酒馆政变的指控。主审法官也认为，遭到诋毁的政府当局理应得到一个自辩的机会。

辩方律师沃尔特·鲁特格布鲁恩对法国《晨报》的配图表达了不满，其中将他的当事人鲁登道夫将军描绘成了一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子。这些被他称为可鄙、愚蠢的“涂鸦”^[10]的画作，“无疑是没资格叫作‘讽刺画’的”。他赞扬了奈特哈特将这类人逐出法庭的决定。

他还对其他一些讽刺德国及其爱国公民的外媒文章表达了抗议。尤其是《纽约先驱报》。在一篇题为《啤酒革命领袖》（“The Leader of the Beer Revolution”）^[11]的文章里，这家美国报纸嘲弄了一场持续不到30分钟、最后以“希特勒仓皇逃跑，高贵的鲁登道夫将军哭喊着‘我投降’”收场的谋反。

另一位辩方律师卡尔·科尔起身表达抗议。不过这次不是替他的当事人、慕尼黑冲锋队指挥官威廉·布吕克纳说话，而是他的朋友威廉·魏斯（Wilhelm Weiss）上尉。此人原为遭封禁的报纸《祖国》的出版人，接着在后续的刊物《人民信使报》任主编，他因涉嫌参与政变而被捕。^[12]科尔攻击检方“肆意抓捕”^[13]像魏斯这样的无辜者，却让那些真正有罪的人逍遥法外。

法官打断了他，“我们现在处理的不是魏斯的问题，而是希特勒及其同党的问题”。^[14]

两者是相关的，带着点巴伐利亚口音的科尔高声说道。现在的问题是古斯塔夫·冯·卡尔空前严重的权力滥用。科尔问道，如果要抓人，难道那些造成11月9日流血事件的人不应该抓起来？

旁听席有人在喝彩，^[15]奈特哈特再次驳斥了辩方律师离题且无礼的言论。科尔拒不相让，说他在最后的陈词里还会再提起，因为法庭需要知道真相。

这时候，显然已经很烦躁的施坦莱恩站了起来，^[16]没有了一贯的气定神闲。他先是不知道咕哝了些什么，^[17]而后表达才清晰明确起来。“本案审理过程中，我反复遭到恶意中伤，”施坦莱恩说，这时候他的话开始磕巴起来，是一种断断续续的尖利嗓音。他的声音越来越响亮、坚决，^[18]说他一直在克制地回应不间断的伤害和频繁的人身攻击，努力维持庄重的态度。“但今天我受够了！”^[19]

对突如其来的大爆发本已见怪不怪的观众，在震惊中目睹了接下来发生的事。

怒不可遏的施坦莱恩表示他不能再参与本案的审理。他转向汉斯·埃哈德，请他接手后面的工作。随后，他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冲出法庭，摔门而去。^[20]

法庭里一片寂静。观众、被告和法官面面相觑。一脸惊愕的副检察官提议休庭。

主审法官徒劳地想要避免此事成为又一桩引人注目的丑闻，斥责辩方律师使用“侮辱性的表述”。^[21]

科尔接受了这一指责，不过在他做出抗辩时，埃哈德插话重申了他的休庭建议，接着他也离开了法庭。

“反正检察官有的是！”科尔讥讽地说。^[22]

法庭里爆发出一阵笑声。不少人鼓掌^[23]大喊：“好样的！”^[24]

“检察官遭羞辱”，^[25]远在新西兰奥克兰的报纸都用上了这样的头条标题。《纽约时报》的托马斯·R.伊巴拉用“大吵大闹”形容当时的场面，还提到一些德国报章现在已经称希特勒审判是“德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丑闻”。^[26]

极端右翼媒体对施坦莱恩和埃哈德发起了又一轮人身攻击。此事“精彩地展现了检方的敏感”，^[27]《人民信使报》嘲弄地说。一名邦检察官主动认输，逃离法庭，如此玩忽职守可谓闻所未闻。希特勒、鲁登道夫和其他被告人每天都在法庭上遭到攻击——审判本身就是一种侮辱！——然而他们并没有逃走。

不过不少人对这位深受困扰的检察官表达了同情，毕竟他要日复一日地面对这样一个充满敌意的氛围。《巴伐利亚信使报》记者赞扬施坦莱恩有着“天使般的耐心”。从这场“怪诞的审判”一开始就困扰着他的不公正待遇，终于让他不堪忍受了。^[28]

《福斯日报》也说，检察官的不满就像一道闪电，让人们瞬间看清了这场审判的状况。希特勒等被告人摆出一副“日耳曼英雄”^[29]的样子，而面对如此不可思议的场面，不管是出于好感还是无能，法官们竟然一言不发，任凭检察官在徒劳地努力证明他们的罪行。《柏林日报》认定施坦莱恩离开法庭没有错。在他的职权范围内，面对如此“空前绝后的司法丑闻”，也只有这样的回应才算不失体面了。^[30]

还有人猜测施坦莱恩可能是长出了一口气，这场艰难的审判迟早会迫使他担负起一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那就是对巴伐利亚政府的许多权势人物发起检控。无论怎么看，伸张正义的希望都很渺茫。不少人公开表示，面对这场在《小巴黎报》看来“带有闻所未闻的歌舞杂耍式特征”的审判，最好是能离开慕尼黑，远离奈特哈特法官的法庭。^[31]

[1] NA T84 EAP 105/7，2133.

[2] 1924年3月6日《福斯日报》晚间版。

[3] 1924年3月4日《巴黎之声》。

[4] 1924年3月1日和1924年3月6日《加拿大报》（蒙特利尔）。

[5] 1924年2月27日《小巴黎报》。

[6] 1924年3月6日《新闻报》。

[7] H. R. Knickerbocker，Is Tomorrow Hitler’s？：200 Questions on the Battle of Mankind （New York：Reynal & Hitchcock，1941），11.

[8] 1924年3月1日《柏林日报》晚间版。

[9] 1924年3月6日《维也纳报》。

[10] NA T84 EAP 105/7，908. 他指的可能是《晨报》1924年3月2日刊载的一些漫画。

[11] NA T84 EAP 105/7，908.

[12] 1924年3月4日电讯联盟社；1924年3月5日《柏林交易所报》。另见VIa H.B.123/24，February 28，1924，HA 68/1494。

[13] NA T84 EAP 105/7，911.

[14] NA T84 EAP 105/7，911.

[15] 1924年3月7日《晨报》。

[16] 1924年3月7日《布拉格日报》。

[17] 1924年3月7日《巴黎之声》。

[18] 1924年3月6日《福斯日报》晚间版；3月6日《柏林日报》晚间版；1924年3月7日《小巴黎报》。

[19] NA T84 EAP 105/7，912.

[20] 1924年3月6日《福斯日报》晚间版。

[21] NA T84 EAP 105/7，912.

[22] NA T84 EAP 105/7，913.

[23] 主审法官花了不少时间才让场面安静下来，1924年3月7日伦敦《泰晤士报》。

[24] 1924年出版的节略版庭审记录中提到了这个细节，Der Hitler-Prozess. Auszüge aus den Verhandlungsberichten mit den Bildern der Angeklagten nach Zeichnungen von Otto von Kursell （München：Deutscher Volksverlag，1924），85。

[25] 1924年3月7日《晚间邮报》（新西兰奥克兰）。

[26] 1924年3月7日《纽约时报》。

[27] 1924年3月8日《人民信使报》。

[28] 1924年3月7日《巴伐利亚信使报》。

[29] 1924年3月6日《福斯日报》晚间版。

[30] 3月6日《柏林日报》晚间版，有的报纸提及了检察官的尊严，比如1924年3月9日《温哥华太阳报》，以及批评科尔的非难，1924年3月8日《慕尼黑最新消息》和1924年3月7日《慕尼黑邮报》。

[31] 1924年3月7日《小巴黎报》。许多报纸对审判能否继续下去表示了怀疑，比如1924年3月7日《人道报》；还有不确定检察官是否会回归，1924年3月8日路透社；以及很难找到替代人选，1924年3月7日维也纳《工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