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供认与曲解

那时我已得出结论,在巴伐利亚,完全分不清楚谁是主谁是仆。[1]

——恩斯特·珀纳

1924年2月27日星期三,审判的第二天。摄影师和拍摄组[2]只允许在大楼外面拍照,前提是持有特殊许可证。鲁文勃劳及附近的其他啤酒馆禁止举行政治集会。警察再次封锁了周边的街道,这引发了当地居民和商铺的抗议。一个摩托车经销商[3]尤其对自己的生意受到的干扰大为光火。

安保人员严格查验了各种颜色的入场证件[4]:绿色是检方、辩方律师和法庭官员;黄色是邦政府部门;棕色是贵宾和被告的亲属;蓝色是媒体人士,只能进入媒体室的记者则是白色。民众的通行证是临时发放的,通常有效期为一天或半天。这些证件由奈特哈特亲自签发。

已经有人指责主审法官在发放珍贵的旁听证时存在偏袒。一位从柏林赶来的知名共产主义者遭到轻慢的拒绝,而对右翼有好感的观众会比较容易弄到一个席位。很快有人开始指责奈特哈特,说他在旁听席里塞进许多慕尼黑《汇报》所称的“希特勒那伙人里的渣滓”。[5]

慕尼黑庭审现场的警力[6]似乎比第一天还要多。建筑周边、附近的街道和法庭外的走廊上,头戴钉盔、腰别手雷、肩扛步枪的男人挤得满满当当。《纽约先驱报》(New York Herald)揶揄这“合围之势”[7]比啤酒馆政变吓人多了。

“啤酒爱国者”[8]和他们那场微型“啤酒馆革命”[9]无疑还是很受欢迎的笑料。“政变审判成笑谈”,《温哥华太阳报》(Vancouver Sun)的标题写道。[10]希特勒和他的同党誓要清除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和犹太敌人,合众社记者写道,但是他最后这场“可笑的啤酒窖政变”[11]只是一出滑稽戏。一群巴伐利亚爱国人士纷纷追随起鲁登道夫这样一个普鲁士宿敌,以及“捷克斯洛伐克人”希特勒,其中的讽刺意味引来《小日报》(Le Petit Journal)的讪笑。[12]

虽然在柏林、巴黎之类的地方沦为笑柄,希特勒和其他被告人在慕尼黑的人气仍然很高,之前一天的演说得到右翼媒体盛赞。“布鲁登堡街上到了拼死一搏的时刻,”一位《巴伐利亚祖国报》记者写道。[13]他还说,希特勒的状态极佳,他从未见过如此鼓动人心的精彩演说。

看到被告人再度对犹太人发起攻击,这位《祖国报》的反犹作家也十分欣慰,说这让他想起了“老希特勒”[14]。这指的是1919~1921年那个尚未成为纳粹党党魁的狂热煽动家希特勒,而在他看来,后来希特勒为了顾及更广大的受众,对自己的宣讲语气做了些缓和。

在一定程度上,正是这种声望促使当局在审案期间让被告人住在这座老军校里。除了安保上的考虑,还因为不用每天抵达和离开,从而避免被告人得到群众欢呼喝彩的尴尬场面。

不过鲁登道夫受到了优待。这位曾经的指挥官可以每天晚上回到自己的大宅,伦敦《每日快报》已经在称审判是一出“闹剧”,它的副标题应该是“鲁登道夫的洗白”。文章预测将军可能会被判无罪,然后就像个淘气的小学生一样离开,还客气地要求他“下次别这样了”。[15]

让左派报纸格外开心的是,希特勒攻击了与他同属右派的巴伐利亚保守主义领导人。柏林社会主义报纸《福斯日报》问了一个和希特勒一样的问题,“为什么卡尔没有被捕?”[16]法国共产主义报纸《人道报》(L’Humanité)也在拿希特勒和卡尔的关系做文章,尽管他们刊登的一张据说是希特勒的照片,其实是古斯塔夫·冯·卡尔。[17]

到了审判的第二天,法庭的进度已经滞后。前四名被告人这时候本应已经做过陈词,但希特勒的演说把整个下午的时间都占了。偏题、转向以及其他各种分散注意力的事情才刚刚开个头。

早上8:35,奈特哈特法官传召第二名被告人出庭,也就是高地联盟的弗里德里希·韦伯医生。战后涌现的许多激进右翼准军事组织中,高地联盟是财力最为雄厚的一个。[18]它脱胎于凶蛮的高地自由军,后者参与了1919年慕尼黑共产主义革命和1920年鲁尔左翼暴乱的镇压。从奈特哈特的介绍听来,这位被告俨然是一位自由战士。

政变后,韦伯出版了一本题为《真相》[19]的小册子,对巴伐利亚三巨头的串谋做出了煽动性的指控。多家报纸报道了这件事,迫使政府做出一连串的否认。然而韦伯的说法并没有就此消失,站在他这一边的《上巴伐利亚人》(Der Oberbayer)说,考虑到韦伯德高望重的名声,这些指控是很难反驳的。[20]

身材高瘦的弗里德里希·韦伯医生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上去比他32岁的年龄还要年轻,他的职业是慕尼黑理工学院兽医系研究助理。慕尼黑《汇评》认为他本人的样子就是个学生。[21]他戴着一副小小的圆边眼镜,谈吐平静而简洁。这和希特勒有天壤之别,柏林《福斯日报》称后者的演说是“宏论”,[22]指的是它的篇幅而不是品质。

在那天上午韦伯的证词有许多看点,比如从中可以了解希特勒的一些早期支持者的动机。韦伯说,按照他的经验,武装社团吸引了两个极端群体。一个是想要恢复一战后失去的帝制与皇权道统的爱国者。另一个是要求进一步走向民粹主义和革命的德国人,例如废除贵族头衔,消灭阶级隔阂。这些人的意愿是截然不同的,之所以能走到一起,靠的是三个原因。据《小巴黎报》记者观察,此时观众已经被他的论述深深吸引。[23]

首当其冲的是对《凡尔赛条约》的痛恨,他们认为这种强加的和平以不公正的方式剥夺了他们的人口、领地、资源和尊严。其次,在“挣脱这可耻的”[24]条约的桎梏之前,他们必须先击败所谓德国自由的头号敌人,他把这些敌人笼统地概括为“马克思主义、犹太人以及对大众和多数群体唯唯诺诺的民主议会体制”[25]。在上战场前不先解决自家后院的威胁,德国爱国者可能会再次被人“从背后捅刀子”。这就带出了让他们团结起来的第三点:需要“发起一场精神圣战和道德重建,首先是对我们自己,然后通过我们来触及尽可能多的人民”。

这就是一条自由新德国之路——阿道夫·希特勒是实现这个未来的最佳机会,韦伯说。这样的背书极具说服力。

在奈特哈特的追问下,韦伯确认了希特勒在之前一天的许多证词。倚仗鲁登道夫将军的名望,啤酒馆政变的策划者预计可以得到北德陆军的支持。他们相信,军队和战斗团体的联盟可以推翻柏林政府,他们“无计可施,只能屈服于压力,从政界消失”。[26]

事实上韦伯称,如果不是相信有巴伐利亚军队和邦警的完全支持,希特勒根本不会行动。他提到与冯·洛索将军和塞瑟总警监多次私下会面商谈行动筹备事宜。

“你最早得到[巴伐利亚领导人倒戈的]可靠通知是什么时候?”奈特哈特问道。

“我们没接到过可靠通知,”韦伯说,“直到他们开始向我们开枪,我们才知道。”[27]

奈特哈特问韦伯是否想过会有其他的结果。

如果卡尔、洛索和塞瑟“没有如此可耻、可鄙的背信弃义之举,”他答道,“我们在德国的最终目标显然是可以实现的。”[28]

在问讯环节的最后,主审法官问了被告人的两名幼子——阿诺德和弗里德里希——的年龄,随后第二检察官汉斯·埃哈德接手,立即就打乱了韦伯的阵脚。

希特勒及其同谋欲向柏林施压,以达到他所说的“你们自己的目的”,被告人是否了解这一庞大的计划,埃哈德问道。

“我抗议使用‘追求我们自己的目的’这一表述,”韦伯说,“我们从未追求自己的目标,永远只是为了德国。”

“哟,你好像很敏感啊,”第二检察官嘲弄地说。[29]接下来,他进一步质疑了鲁登道夫的威望:“你难道没听说,鲁登道夫将军在军中没什么影响力,尤其是在北德?”[30]

这番话在旁听席引起不小的躁动。“太过分了!”[31]有人喊道。还有人说,在德国法庭里不应该问出如此不敬的问题。《晨报》的一名记者看到,鲁登道夫在一片嘈杂声中站了起来,对这种人身攻击表达了不满。[32]

奈特哈特喝止年轻的检察官,提醒他在法庭必须遵守秩序。

法官和观众的反应丝毫没有吓倒埃哈德,他说他在追问的是一个关键。

然而赢得满堂彩的是韦伯,他用一段长篇独白表达了自己对鲁登道夫的尊敬甚至仰慕,他说他被鲁登道夫深深打动,认为他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乃至德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指挥官。

“好,这就是我想知道的,”埃哈德说。

“事实上你想知道的是别的,”辩护律师卡尔·科尔猛地站起来[33]反驳道,语气中透着不屑。[34]这个身材壮实的矮个子用洪亮的声音祝贺韦伯,称他对检察官的侮慢做出了高贵的回应。观众再次欢呼起来。[35]奈特哈特敲了敲法槌。他们这不是在戏院里,主审法官说。

待场面平静下来后,韦伯表示,和很多说法正相反,他从未听说卡尔、洛索和塞瑟当时在里屋是被禁止相互交谈的。被告人语调的镇定自若,导致他几分钟后的表现让人感到意外。埃哈德用了一个简单的问题给他下了个套:他们进入里屋的时候,他有没有听到洛索跟他的一个助手说了些什么?

他们是不允许说话的,韦伯说。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的前后矛盾,试图纠正。希特勒的律师洛伦兹·罗德也连忙来协助。巴伐利亚领导人是可以在房间里自由行动的,对不对?

韦伯证实了这一点。

但是门口不是有一名警卫吗?奈特哈特问道。

“在门外。”

“所以他们几位是不可以离开房间的?”[36]

韦伯再次露出马脚。

在下午的庭期中,巴伐利亚法官、前慕尼黑警察总长恩斯特·珀纳走上证人席。他时年54岁,属于被告中年纪比较大的一位,已谢顶,没有蓄须,曾经断过的鼻子上有一副夹鼻眼镜。柏林《福斯日报》记者认为他的样子更像波希米亚人而不是德国人。[37]

和希特勒一样,珀纳无意否认自己在此事中的角色。[38]他提到政变前夕希特勒曾来找他,大致讲了讨伐柏林的计划,希望他出面协助。珀纳承认了他在啤酒馆里屋发挥的作用,即劝说卡尔与希特勒一同起事。他没有看到任何迹象可以证明,巴伐利亚领导人在耍花招、假装,甚至都不存在异议。[39]

证人席上的珀纳语调缓慢而谨慎,极少有手势,握着拳的左手一直放在背后。[40]他的发言克制而平白,语气中显然没有透露任何的悔意。他问道,冯·洛索将军作为一名军官,面对鲁登道夫这样的司令官,怎么会先是宣誓服从,而后又有意蒙骗呢?更有可能的情况是,珀纳提出,洛索是加入了政变,但后来后悔了,于是编造出“在演戏”[41]的说法。

辩护律师想继续就珀纳和卡尔的关系提问,尤其是考虑到两人在1920年3月曾试图推翻共和国未遂。法官显然对这个方向感到不安,提出留到保密庭期再问。

但是希特勒的辩护律师洛伦兹·罗德坚持要问,表示“根本无法”[42]想象这个话题怎么会关系到国家安全大事。如果将重要的证词转入秘密环节,“给人感觉有双手在小心翼翼地保护卡尔,”将会有损法庭的声誉。鲁登道夫的律师表示赞同。

施坦莱恩完全反对这个提问方向。“我认为这些问题于[被告人]罪行之评断毫无干系。”[43]在这次庭审过程中,检方将多次重复这一观点,因为辩方采取了一种消耗与覆盖战略,让检方淹没在无数旁枝末节之中。

当天的最后,法官问珀纳是否会去游行反对政府,他说他肯定会。德国政客是罪人和“杀人犯”,他们谋取不属于他们的权力,疯狂侵吞赃物。然后珀纳说了一句让法庭愈发沸腾的话,他带着嗤笑[44]对法官说:“你们说的‘重大叛国’这档子事,过去五年我们一直在干!”[45]


[1] NA T84 EAP 105/7,218.

[2] Sicherheitsmassnahmen anlässlich des Hitler prozesses,1924年2月21日,and Sicherungsmassnahmen anlässlich des Prozesses gegen Hitler u. Genossen,February 23,1924,HA 68/1498。

[3] Staatsministerium des Innern,Nr. 2004 k a a 539,November 21,1924,HA 68/1498.

[4] Der Präsident des Landgerichts München I an den Herrn Präsidenten der Polizeidirektion München,February 19,1924,Nr. 292/24,HA 68/1498. 证件样本可见于HA 5/114I,埃哈德的证件保存在他的文件里,NL Ehard 97,BHStA。

[5] 1924年3月7日《汇报》。

[6] 1924年2月27日《柏林日报》,晚间版。

[7] NA T84 EAP 105/7,908.

[8] 1924年2月25日合众社。

[9] 1924年3月1日《英戈尔施塔特报》(Ingolstädter Anzeiger)。

[10] 1924年2月27日《温哥华太阳报》。

[11] 1924年2月25日合众社,由《伯克利每日公报》(Berkeley Daily Gazette)印发。

[12] 1924年2月26日《小日报》。

[13] 1924年2月27日《巴伐利亚祖国报》。

[14] 1924年2月27日《巴伐利亚祖国报》。在那段时间,几乎每场演说都要攻击犹太人,Ian Kershaw,Hitler 1889-1936:Hubris (New York:W. W. Norton,1999),151。

[15] 不少报纸通过澳大利亚通讯协会(Australian Press Association)转载了这一指责,包括布里斯班的《电讯报》;墨尔本《阿尔戈斯》(The Argus);纽卡斯尔《先驱晨报》(Morning Herald)以及霍巴特和伯尔尼的《信使报》(The Mercury)和《倡导报》(The Advocate),刊发日期皆为1924年2月27日。

[16] 1924年2月27日《福斯日报》,晨间版。另见《汉堡画报》1924年第9期。

[17] 1924年2月27日《人道报》。

[18] MA 103476/3,1124,BHStA. 关于韦伯的生平可参阅Svantje Insenhöfer,Dr. Friedrich Weber. Reichstierärzteführer von 1934 bis 1945 (Hannover dissertation,2008)。

[19] Dr. Weber,Die Wahrheit (1923).

[20] 1923年11月14~15日《上巴伐利亚人》。

[21] 1924年3月20日《汇评》。

[22] 1924年2月27日《福斯日报》晚间版。

[23] 1924年2月28日《小巴黎报》。

[24] NA T84 EAP 105/7,138-39.

[25] NA T84 EAP 105/7,139-40.

[26] NA T84 EAP 105/7,151.

[27] NA T84 EAP 105/7,169.

[28] NA T84 EAP 105/7,175.

[29] NA T84 EAP 105/7,193.

[30] NA T84 EAP 105/7,194.

[31] 1924年2月28日《巴伐利亚祖国报》。

[32] 1924年2月28日《晨报》。

[33] Nr. 51,Report,February 29,1924,HA 5/114II.

[34] NA T84 EAP 105/7,195.

[35] 这一点写入了法庭记录,见NA T84 EAP 105/7,195。观众的倾向在报道中多有提及,如1924年2月27日《福斯日报》,1924年2月28日《小巴黎报》,以及1924年出版的庭审记录,Der Hitler-Prozess. Auszüge aus den Verhandlungsberichten mit den Bildern der Angeklagten nach Zeichnungen von Otto von Kursell (München:Deutscher Volksverlag,1924),33。

[36] NA T84 EAP 105/7,198. 韦伯的回应见庭审记录,Der Hitler-Prozess vor dem Volksgericht in München (München:Knorr & Hirth,1924),I,35。

[37] 1924年2月26日,《福斯日报》晚间版。

[38] 从他的预审陈词来看,这样的抗辩并不意外,Erklärung des Herrn Oberstlandesgerichtsrats Ernst Pöhner über die Vorgänge vom 8./9. November 1923,December 9,1923,HA 5/120。据符腾堡邦部长卡尔·莫泽·冯·菲尔塞克称,珀纳三年前就已经支持这些主张了,Politik in Bayern 1919-1933. Berichte des württembergischen Gesandten Carl Moser von Filseck,ed. Wolfgang Benz. Schriftenreihe der Vierteljahrshefte für Zeitgeschichte Nummer 22/23 (Stuttgart:Deutsche Verlags-Anstalt,1971),July 8,1920,Nr. 149,64。

[39] 此次会面是在11月8日上午,而不是起诉书中所说的11月7日。

[40] 2月28日《福斯日报》,晨间版,以及1924年第9期《汉堡画报》。

[41] NA T84 EAP 105/7,235.

[42] NA T84 EAP 105/7,257.

[43] NA T84 EAP 105/7,258.

[44] 1924年2月28日《柏林日报》,晨间版。

[45] NA T84 EAP 105/7,273. 法庭记录也提到了旁听席的欢腾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