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四发子弹
比如,国家社会主义党的冲锋队不是个绅士俱乐部。[1]
——赫尔曼·克利伯中校
武装人员押送三位巴伐利亚领导人到门厅,抬腿迈过机枪,[2]来到宴会厅外,与此同时,戈林的冲锋队正忙着把慕尼黑警察集中到一起。这支因为制服的颜色而被称为“蓝警”的部队总数大概1500人,[3]不过当晚当值的只有40人上下。戈林的人毫不费力地就把现场周围的绝大多数警察给抓了起来。
在前排嘉宾席附近的一张桌子边,一个穿着旧巴伐利亚军服的清瘦小伙子站在椅子上。此人就是鲁道夫·赫斯,[4]一名29岁的慕尼黑大学学生。他抽出一张希特勒此前递给他的纸,开始朗读起来。
那是一份名单,包括巴伐利亚总理奥尔根·冯·克尼林骑士,他的三名阁员,警察局局长卡尔·曼特尔(Karl Mantel)。[5]赫斯要求这些人站出来。他们被一一逮捕。[6]至于为什么要扣押这些人,没有任何解释。
被扣押的人由赫斯负责。这个安静、腼腆、内向的年轻人时常让人觉得很冷漠,甚至孤僻,不怎么能见到笑容,跟人眼神交流都极少。[7]和许多知名的早期党员一样,赫斯也是在国外出生的,他的出生地是埃及亚历山大港,他父亲在那里做批发出口生意。直到12岁那年,他才被打发回国,去了莱茵河边的巴德戈德斯贝格(Bad Godesberg)读寄宿学校。
赫斯战时曾在一支巴伐利亚部队服役(不过并非像普遍认为的那样,和希特勒在一个团),后来成了一名飞行员。两人直到1920年才认识;希特勒的一场演讲让赫斯振奋不已。他在同年7月1日加入了这个1600人的政党,是当时刚建立的“情报部门”的活跃分子,最终成了冲锋队的一个营长。此外赫斯还继续研究地缘政治、写诗、听古典音乐,追求自己对占星术的兴趣,尤其重要的是,他和希特勒拉近了距离。
得到希特勒召见的时候,他正待在菲希特尔山(Fichtelgebirge)的祖屋。他连忙赶回慕尼黑,受命在那天上午早些时候抓捕巴伐利亚总理和几名阁员。“一项光荣而重要的任务”,[8]赫斯说。
他押着刚抓起来的9人顺着一道狭窄的楼梯来到啤酒馆二楼的一个房间,[9]离啤酒馆经理科比尼安·莱恩德尔(Korbinian Reindl)的宿舍不远。又来了三名配备步枪和手榴弹的冲锋队队员,还有两个人在走廊把守。赫斯在等待进一步的命令。
与此同时,[10]在楼下的保镖乌尔里希·格拉夫又递给希特勒一杯啤酒,[11]然后检查了自己那把上了膛的毛瑟手枪。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休想活着离开这个房间”,[12]希特勒对着小房间里的巴伐利亚领导人吼道。他满头大汗,[13]挥舞着手上的枪,时不时喝口啤酒润嗓——嗓子发干的毛病是在一战末期吸入毒气后留下的——他冲着他们喊叫的样子,仿佛在对一大群观众演讲。
德国会有一个新政府,希特勒说,并且会由他亲自领导。鲁登道夫将军负责军队,希特勒提出可以把三人安排在军中任职。
“我清楚诸位的难处,”希特勒说,“但是这事总得有人来做。”[14]他试图晓之以理,解释当晚行动的原因,说服三人接受自己的新角色。“我的手枪有四发子弹,”希特勒接着说,“三发给跟我合作但背弃我的人,第四发留给我自己。”次日早上,希特勒用手枪顶着自己的太阳穴,再次表达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
冯·塞瑟总警监提醒希特勒,当年早些时候他曾经承诺不发起政变。
“是有这回事,”希特勒说,“但是看在祖国的分儿上,请原谅我。”他没有进一步解释为什么没能遵守诺言。
洛索扭头和同僚耳语,被希特勒阻止。
这个计划真的有鲁登道夫的参与吗?洛索问道,显然是觉得奇怪,为什么鲁登道夫本人没有到场。
已经与他取得联系,希特勒说,很快就到。
卡尔提醒在场的各位,他对加入新政府是感到为难的,毕竟,用他的话说,他和巴伐利亚的几位同僚“被全副武装地押送出了会场”,人们对他们会缺乏信心的。他连演讲都没有完成。
希特勒看上去犹豫而惶恐。突然间,他仿佛想到了什么主意似的,一下冲出了房间。
众人一言不发。卡尔站在窗边凝神思考。[15]洛索此刻靠着一张桌子在抽雪茄。塞瑟在门边。卡尔打破了沉默:“他们居然敢把我就这么拐到这里来……不能跟个土匪似的就把人这么关着吧!”[16]
那位慕尼黑大学历史教授穆勒在宴会厅的桌边跟朋友聊着。有人问,希特勒是不是真的认为他可以这样横冲直撞就把事情办成了。还有人指出,卡尔现在有了一个他一直渴望得到的天赐良机,那就是参加谋反,创建一个新的民族主义政府,同时不需要承担策动或领导的责任。
“肯定是没谈拢,”穆勒说,“希特勒不是说十分钟解决问题,然后就回来吗?”[17]
人群开始躁动起来。
“这就是德意志忠诚?”有人喊道,“这就是德意志统一?”[18]
“南美!”一个人叫嚷着。
“戏院!”另一个人喊道。[19]
有吹口哨的,起哄的,甚至还有人拿希特勒的形象开涮。那件裁剪拙劣的黑色风衣[20]导致他被人比作饭馆大堂经理、小酒店礼宾员、已经拿出自己最上等的衣服的收税员,还有小地方来的新郎官儿,在自己大喜的日子里正手足无措。
赫尔曼·戈林拿着手枪上台,试图安抚骚动着的人群。希特勒的“意图是非常友好的”,他在喧闹的宴会厅里大喊着。结果戈林也不得不朝天鸣枪以引起人群的注意。他向观众保证希特勒此举“绝不是要跟卡尔作对”,也无意针对军队和警察。目标实际上是“柏林的犹太政府”。这话获得了一阵掌声。
大家需要有耐心。一个新德国正在诞生。何况,戈林用他那响彻宴会厅的洪亮声音说道:“你们手里有啤酒。有什么可担心的?”[21]
尽管有戈林的这番笨拙的安抚,宴会厅里的许多人仍然在担心几位巴伐利亚领导人以及自己的安全。冲锋队队员已经控制了这里,他们列队站在墙边,把守着出口,全都武装到了牙齿,冯·洛索将军后来形容他们的脸“因为狂热而扭曲着”[22]。穆勒教授就担心冲锋队队员会把所有人关一晚上。更可怕的是这拥挤的啤酒馆里保不齐会有人做出愚蠢或草率的举动,导致场面混乱,最终酿成一场血腥杀戮。
[1] NA T84 EAP 105/7,429.
[2] NA T84/2 EAP 105/7,1346 and 1489.
[3] Harold J. Gordon Jr.,Hitler and the Beer Hall Putsch (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72),271,note 7.
[4] Dietrich Orlow,“Rudolf Hess:Deputy Führer” in Ronald Smelser and Rainier Zitelmann’s The Nazi Elite,trans. Mary Fischer (New York: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1993),74-84.
[5] MA 103476/3,1389,BHStA.
[6] NA T84 EAP 105/7,401-402. 通常认为这些人质是当晚过了很久之后才被扣押的,连Harold J. Gordon Jr.,Hitler and the Beer Hall Putsch (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72),290这样的权威都是这么认为。但从多份警方报告、媒体以及包括抓捕人鲁道夫·赫斯本人在内(见1923年11月8日写给克拉拉和弗里茨·赫斯的信,还有此后的1923年11月16日和12月4日,辑录于Rudolf Hess,Briefe 1908-1933,ed. Wolf Rüdiger Hess [München:Langen Müller,1987],311-12。)的多人陈述来看,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另见Johann Kress statement,VI a F 2601/23,December 7,1923,HA 67/1493;1923年11月9日《慕尼黑最新消息》和1923年11月10日《巴伐利亚邦报》。
[7] 例见Kurt G.W. Ludecke,I Knew Hitler:The Story of a Nazi Who Escaped the Blood Purge (New York:Charles Scribner’s Sons,1938),587。
[8] 见1923年11月8日写给克拉拉和弗里茨·赫斯的信,还有此后的1923年11月16日和12月4日,Nr. 322,in Rudolf Hess,Briefe 1908-1933,ed. Wolf Rüdiger Hess [München:Langen Müller,1987],310。
[9] Police report,Meldungen über die Vorkommnisse in der Nacht vom 8./9.11.1923,HA 67/1490 and VI a F 168/24,January 30,1924,HA 67/1494.
[10] 关于里屋发生的事,在起诉书、在屋内八人的审前和法庭证词以及宣传册中有大量述及,如Friedrich Weber’s Die Wahrheit (1923),《班贝尔格日报》1923年11月13日号以及埃里希·鲁登道夫的回忆录Auf dem Weg zur Feldherrnhalle. Lebenserinnerungen an die Zeit des 9.11.1923 mit Dokumenten in fünf Anlagen (München:Ludendorff,1937),61。
[11] Graf testimony of November 25,1924,Zur Pistolenkomödie HA 5/117. 格拉夫在自己的未出版回忆录中对这一段一笔带过,61-62,F14,IfZ。
[12] NA T84/2 EAP 105/7,1346,and NA T84/2 EAP 105/7,1489.
[13] NA T84/2 EAP 105/7,1262.
[14] Anz.Verz.XIX421/23,Antrag des I. Staatsanwalts beim Volksgericht München I auf Anberaumung der Hauptverhandlung,January 8,1924,Staatsanwaltschaften 3098,4-5,StAM;NA T84/2 EAP 105/7,1262,1346,1490.
[15] NA T84 EAP 105/7,163.
[16] NA T84 EAP 105/7,229. 韦伯在1923年12月8日写信给岳父说,希特勒和他的支持者称他们没有发出过任何威胁,HA 5/114I。
[17] John Dornberg,Munich 1923:The Story of Hitler’s First Grab for Power (New York:Harper & Row,1982),92.
[18] NA T84/2 EAP 105/7,972.
[19] NA T84 EAP/2 105/7,978.
[20] 大堂经理的比喻见1923年11月9日《慕尼黑报》,另见Ernst Hanfstaengl,Zwischen Weissem und Braunem Haus. Memoiren eines politischen Aussenseiters (München:R. Piper,1970),137,以及Kurt G.W. Ludecke,I Knew Hitler:The Story of a Nazi Who Escaped the Blood Purge (New York:Charles Scribner’s Sons,1938),185。
[21] NA T84/2 EAP 105/7,956-57,1923年11月9日《慕尼黑最新消息》报道的那个版本措辞略有不同。
[22] NA T84/2 EAP 105/7,12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