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大爆发
德国与德国、谋反与反谋反的大战。[1]
——《奥克兰星报》(Auckland Star)
审判第十五天,轮到冯·洛索将军出庭接受盘问。外界对他此前的证词褒贬不一。一方面他揭发了政变者的残酷和不义。但另一方面,对于自己串谋反对共和国的指控,他没能做出驳斥。《柏林日报》认为,他在慕尼黑法庭上的形象“不太好看”。[2]
洛索用自己辛辣的挖苦和机敏巧妙的答辩才能,对被告和他们的律师发起了攻击。首先证人希望明确,他的目标——基于魏玛宪法第48条赋予的应急权力建立起一个合法的专制政权——和被简单粗暴地曲解、最后沦为一场“政变”的目标是不同的。他说他无意建立军人独裁统治,尤其是不会让阿道夫·希特勒参与进来。
洛索试图利用弥漫在法庭内的反当权派情绪。别的不说,他至少捍卫了一名将军拒绝执行腐败政府命令的权利,当然这里指的是柏林政府。他提到了通胀噩梦期间的经济与社会危机:
我们的战士,可不是整天用来射杀饥饿的人民的,就因为你们[政客]没有能力建立一个像样的政府。[3]
和卡尔一样,洛索说他对“putsch”或“coup d’état”[4]的使用理应被看做是一种向首都施压的手段。
那么,辩方律师霍尔问道,“被告人构想的政变与阁下并无任何不同?”[5]
这在旁听席激起一阵讪笑,他们中不少人现在佩戴起了各种新的时髦配饰;“钩十字胸针、项链、手工雕刻的金银腰链”已经“蔚然成风”,《纽约先驱报》写道。[6]
那天上午,法庭里多次响起哄堂大笑,这促使奈特哈特法官敲着法槌,威胁要把胡闹的观众赶出法庭。与此同时,辩方律师保持对证人的压力,给人感觉在受审的是他而不是希特勒。
罗姆的律师克里斯托弗·施哈姆问,为什么这些反对共和国的大阴谋最终的线索都指向慕尼黑。
“你怎么知道指向慕尼黑?”洛索答道。[7]他纠正了自己的说法,称他不认为存在这一情况,而后又认定他清楚地知道不存在。在柏林以及其他地方,也有阴谋在酝酿着。
证人难道没有盘算着在新政府里谋个官位?
“没有,绝对没有!”洛索说。[8]他接着用第三人称来谈及自己,说:“我已经表达了我的看法,冯·洛索将军涉足政治本身是违背了他的意志与愿望的,他渴望有一天能够离开。”
另一个律师问他是否曾经说过柏林的领导人“只是一群不敢做决定的太监和阉人”。[9]
洛索承认他可能是说过类似的话,但他本希望只在内部流传,很遗憾——拜辩方律师所赐——现在已经为外人所知。他的怒气在积聚。几分钟后,洛索已经开始拍桌子,拒绝回答又一个他认为无关要旨的问题。法官要求他保持冷静。
“如果不再问没有必要的问题,我会很感激!”证人厉声回应。[10]
哈瓦斯通讯社记者认为洛索是个“强悍的对手”。[11]在审问期间,他在法官席前方的开放空间背着手走来走去。他给人一种强大而自信的印象。然而和卡尔一样,他有时会回避,或者回答问题的方式让人觉得不太可信。
希特勒要求证人说出专制政权计划的最初构想者是谁,洛索一开始想推诿,直接拒绝回答问题。而后他说他不知道,接着又再次改口,说他是后来在“机密会谈”[12]中得知的。
“我们有义务明确而公开地将机密事宜告知法庭,”希特勒说。[13]而后他大声要求主审法官不要纵容证人逃避问题。
奈特哈特平静地命令希特勒控制情绪,并判定这个问题与本案无关。
这时候辩方律师瓦尔特·汉密特提议短暂休庭,以重新评估策略,因为在他看来,这场审判目前已经被出庭的证人控制了。
主审法官没有太在意他的批评,但汉密特还有话说。他抗议冯·洛索将军的不得体行为,在法庭里走来走去,像在军营里似的叫嚷着。[14]辩方律师可不是他的新兵。
此外,证人拒绝回答问题有何法律依据?
“证人已经说了,他认为他需要保持相关谈话的机密,”奈特哈特说。
“但程序规则不是这样说的。”
“这我知道,”奈特哈特没有理会他的反对。[15]接着他说,他否决这个问题的原因是它与本案不相干。
恰恰相反,霍尔说,这是辩方的核心问题。如果巴伐利亚领导人果真像他们陈述的那样,制订了反对柏林的计划,那么希特勒、鲁登道夫和其他被告就只是在执行命令。
主审法官再次裁决问题与本案无关。
不依不饶的希特勒还在坚持。也许洛索实际上不知道问题的答案。那么,有没有可能问他,他觉得是谁提出的这个建立柏林专制政权的想法?奈特哈特下令短暂休庭考虑这一问题。
上午11:15,奈特哈特回到法庭,否决了希特勒的提问。
希特勒按捺不住了。“我根本无意批评法庭的决定,”希特勒的声音很快变成了吼叫,11月8日的事件根本就是“洛索、卡尔和塞瑟的叛国行为的结果!”[16]
旁听席再次骚动起来。[17]
“你无权做出这样的指责,”奈特哈特说,“无论是对是错,本庭已经做出裁决。”[18]他要求辩方只发表基于事实的陈述,尤其希特勒需要小声说话。然而没过多久,希特勒和洛索再次怒目相视。
美国记者休伯特·伦弗洛·尼克博克后来回忆起这个惊人的场面:希特勒跳了起来,冲着证人咆哮,等到气焰被压下来后,就瘫坐到椅子上,“像被人一拳击倒”。[19]这位普利策奖获奖记者后来说,自己报道外交事务多年,这是第一次见到希特勒在骂战中被压下去。这话略有夸张,但不能说完全不属实,而这个混乱的场面最后以又一次冲突收场。
在《费加罗报》所称的一次“激烈对峙”[20]中,希特勒首先发难,称洛索在啤酒馆里屋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受到胁迫。他对法庭说,他们没把证人当作人质,而是当作未来的民族主义新政权的军事领袖。
希特勒紧接着强调,过去几个月来他的支持者和巴伐利亚领导人在反柏林这件事上一直是同仇敌忾,直到政变进入到紧要关头,这些政客才出卖了他。法官再次要求希特勒说话“稍微冷静点”。[21]不用担心法庭里有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由于对证人的喊叫、插嘴和侮辱,或反复提出法官已经认定不可接受的问题,奈特哈特究竟斥责了希特勒多少次?有人听到奈特哈特私下里抱怨说,根本没办法让希特勒安静下来。
希特勒一度承认,他的确承诺过如果要发起政变,一定会事先通知冯·塞瑟总警监。但他接着就开始发起攻势,迫使洛索承认他的承诺是包括一定的保留和条件的。其中一条是,如果出现意外的情况,他不需要再谨守这个诺言。
一直趾高气昂的冯·洛索将军对被告嗤之以鼻,就像一个贵族军官,自信满满地训斥着一个平民一等兵。那依然是背弃诺言,并且是在偷袭。希特勒在法庭上的抵赖是毫无意义的。洛索指责希特勒道德败坏。观众开始闹起来。
“中将!”[22]气急败坏的希特勒说,他不存在什么“道德败坏”,因为这件事上唯一违背诺言的是洛索自己。希特勒这番话是自相矛盾的,但观众无所谓。旁听席陷入了长时间的喧闹,包括一阵掌声。此刻已经怒火中烧的证人拿起自己的东西,大步走出了法庭。[23]
有人说洛索是提出过离开法庭的要求的,但就算是真的,至少没什么人听到过。法官而后指责希特勒的举止“大为不妥”,[24]并立即终止了审理。
在慕尼黑法庭里的许多观众看来,冯·洛索将军就是一个鲁莽的德国军官,在法庭上乱发脾气。而希特勒则再一次显得是在反抗当权者的谎言、懦弱与卖国。[25]从柏林到巴黎的许多左翼读者则在想,谁应该受到最多的谴责:像洛索这样的反动分子,还是希特勒这样的激进极端分子,或者监督这场可悲闹剧的进行的法院系统。
[1] 1924年3月12日《奥克兰星报》。
[2] 1924年3月11日《柏林日报》晨间版。
[3] NA T84/2 EAP 105/7,1734.
[4] 皆为“政变”的意思。(本书脚注毕为译者注)
[5] NA T84/2 EAP 105/7,1735.
[6] 1924年3月15日《华盛顿邮报》援引《纽约先驱报》。另见1924年4月18日《卫士报》(The Sentinel)。
[7] NA T84/2 EAP 105/7,1737.
[8] NA T84/2 EAP 105/7,1740.
[9] NA T84/2 EAP 105/7,1751. 关于洛索的言论,另见格拉夫·海尔多夫的陈词,1924年1月11日,HA 5/114I。
[10] NA T84/2 EAP 105/7,1757.
[11] 1924年3月16日哈瓦斯通讯社,更多关于他的嘲讽,1924年3月11日和13日《慕尼黑邮报》。盘问给人一种决斗的感觉,1924年3月15日《福斯日报》。
[12] NA T84/2 EAP 105/7,1768.
[13] NA T84/2 EAP 105/7,1769. 对希特勒的激动情绪的描述可见于1924年3月16日《时报》。
[14] NA T84/2 EAP 105/7,1769. 1924年3月15日《人民信使报》也做了报道。
[15] NA T84/2 EAP 105/7,1769.
[16] NA T84/2 EAP 105/7,1773.
[17] 1924年出版的节略版庭审记录中提到了这个细节,Der Hitler-Prozess. Auszüge aus den Verhandlungsberichten mit den Bildern der Angeklagten nach Zeichnungen von Otto von Kursell (München:Deutscher Volksverlag,1924),182。
[18] NA T84/2 EAP 105/7,1773.
[19] H. R. Knickerbocker,Is Tomorrow Hitler’s?:200 Questions on the Battle of Mankind (New York:Reynal & Hitchcock,1941),12.
[20] 1924年3月15日《费加罗报》。
[21] NA T84/2 EAP 105/7,1805.
[22] Ernst Deuerlein,ed.,Der Aufstieg der NSDAP in Augenzeugenberichten (Düsseldorf:Deutscher Taschenbuch Verlag,1978),216.
[23] NA T84/2 EAP 105/7,1806.
[24] 1924年3月15日《人民信使报》和1924年3月16日《太阳报》(悉尼)。
[25] NA T84/2 EAP 105/7,18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