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市中心以西的布鲁登堡街(Blutenburgstrasse)原本是个僻静所在,此刻却聚集了一大群人。骑马的卫兵,便衣警察,还有两个营的邦警部队,在一座红砖建筑外巡逻。任何人不得入内,除非持有盖着相应印章的通行证及带照片的证件。[1]建筑里面,沿着长长的走廊走到尽头的小房间,[2]保安会检查包里有没有手榴弹[3],或是长筒袜里会不会有匕首。

这一天是1924年2月26日,举国上下凝神屏气,期待着叛国案庭审[4]的第一天。据慕尼黑警方获得的线报,[5]一伙流氓歹徒打算冲进城内阻挠法庭审案,营救被告人,说不定还会再发起一场叛乱。

上午快八点半,被告人阿道夫·希特勒走进挤满了人的法庭。他身着黑色套装,别着一枚一级铁十字勋章和一枚二级铁十字勋章。他的头发整齐地拢向左边,胡子修得很短,方方正正的,也就是人们戏称的“鼻涕制动器”[6]

他身高五英尺九英寸[7],体重达到了170磅,个人的最高纪录。不过在柏林《福斯日报》(Vossische Zeitung)的一位记者看来,他的瘦小身形仍然很不起眼[8]——和已经被禁的国家社会主义党散发的那些照片比起来,他本人没那么威风。在走向前排座席的途中,希特勒停下来[9]亲吻了观众席几位女士的手。大概就是奥地利人的礼数[10]吧,一位巴黎《晨报》(Le Matin)记者写道。

十名被告有九人和希特勒一样,是从这座建筑内的一个临时牢房押到这里出庭的。不过第十位,也就是最后一位被告,却是坐着豪华轿车而来。他就是埃里希·鲁登道夫将军,第一次世界大战取得东线胜利的功臣,他制定的大胆战略差一点赢下了西线战事。然而也有一些批评的声音,说他在1918年春的一系列冒险的攻势耗尽了德国本已不多的资源,将国家推向战败的结局。

鲁登道夫的表情坚毅而肃穆,一头精心修剪的白发,看上去是典型的普鲁士人,傲慢而自负。合众社记者说他“趾高气昂,一脸轻蔑地”[11]走进来,仿佛超然于世外。从高耸的衣领里冒出来的硕大双下巴被他稀落卷曲的胡须遮盖住。鲁登道夫走到前面,在希特勒身边坐下,德国民族主义者卢克·吕德克(Luke Lüdecke)日后会说,他的样子就像“一座傲视这个世界的高塔”[12]

以叛国罪审判这么一位武功彪炳的人物,势必是轰动事件。然而在那天早上的法庭里,很少有人想到,将在这场法律大戏里露脸的真正明星是他身边的那个一等兵。

在审判之前,阿道夫·希特勒虽野心不小,但终归是个小人物,一个支持者不多的地方政党领袖。国际媒体时不时还会拼错他的名字,对他的背景介绍,就算有也很马虎,只是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他领导了一场被《纽约时报》称为“巴伐利亚滑稽歌剧”[13]的运动。然而等到审判开始,这样的好日子也就没多少了。

在法官们准备进入法庭时,房间的两扇侧门出于安全考虑都是关着的。来自美联社的外国记者看到希特勒和鲁登道夫握了手,[14]进行了友好的交谈。鲁登道夫看上去很镇定。希特勒则有些烦乱,看得出情绪紧张。这可以理解。

一旦罪名成立,刑法第81条规定最高可处终身监禁。不过对希特勒这种尚未取得德国国籍的奥地利人来说,还有另一条相关法律。《保卫共和国法》第9节第2款要求,犯有叛国罪的已决犯在刑满后需驱逐出境。

希特勒会不会被定罪、入狱、驱逐,进而被世人遗忘呢?

那天早上出庭时,他最担心的就是这样一个下场。[15]


[1] Sicherungsmassnahmen anlässlich des Prozesses gegen Hitler u. Genossen,February 23,1924,HA 68/1498.

[2] Sicherheitsvorkehrungen für das Kriegsschulgebäude während der Zeit des Hitler-Prozesses,February 15,1924,HA 68/1498.

[3] 1924年2月27日《纽约时报》。

[4] 1924年1月28日《慕尼黑—奥格斯堡晚报》;1924年2月24日《前进报》;1924年2月26日《布拉格日报》;和1924年2月27日《慕尼黑最新消息》。

[5] Report,February 8,1924,MA 104221,BHStA,and preparations,MINN 73699,BHStA.

[6] 德文是“Rotzbremse”。

[7] Aufnahme-Buch fürSchutzhaft,Untersuch. u. Festungshaft-Gefangene 1919,JVA 17000,StAM.

[8] 1924年2月26日《福斯日报》晚间版和1924年2月27日《小巴黎报》。

[9] 1924年2月27日《巴黎之声》。

[10] 1924年2月27日《晨报》。

[11] 1924年2月26日合众社。

[12] Kurt G. W. Ludecke,I Knew Hitler:The Story of a Nazi Who Escaped the Blood Purge (New York:Charles Scribner’s Sons,1938),65. 本书采用了他的姓氏Lüdecke的英文拼写形式。

[13] 1923年11月10日《纽约时报》。

[14] 1924年2月27日美联社和1924年2月26日《汉堡导报》。

[15] Otto Gritschneder,Der Hitler-Prozess und sein Richter Georg Neithardt. Skandalurteil von 1924 ebnet Hitler den Weg (München:Verlag C. H. Beck,2001),52 and note 25,p.1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