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聒噪、粗陋、刺耳”
我经常要在艰难的状况下迅速做出决策,在这里就是如此。[1]
——埃里希·鲁登道夫上将
希特勒过了很久才一个人来到宴会厅,没有像他承诺的那样,携三巨头一起回来——此时他发现人群越来越躁动,有跟他翻脸的危险。讥讽和嘘声不时传来。希特勒要求肃静,提醒他们别忘了前厅那挺机枪。
然后希特勒和之前的戈林一样向观众保证,这场全国革命的目标不是卡尔的巴伐利亚政权、警方或军队;只是为了反对“十一月罪人”把持柏林政府。他公布了自己的新内阁,甩出了仍未到场的鲁登道夫将军的大名,称其是拟建军队的总司令,他承诺他们已经做好“向邪恶巴比伦城——柏林进军”的准备。[2]
人群是如何反应的呢?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抛却了一切怀疑,当时大厅中央一张桌子边的一名不在岗警察说道。他还听到有人喊:“希特勒万岁!”[3]
于是希特勒要求在场的众人向巴伐利亚领导人卡尔、洛索和塞瑟表明他们的态度,他说他们此刻正“踌躇不决”。他有意隐瞒了几位领导人的抵制态度。“我能不能对他们说,你们会站在他们一边?”[4]
演讲谈不上有新意——演讲者“聒噪、粗陋、刺耳”[5],瑞士报纸《新苏黎世报》(Neue Zürcher Zeitung)的一名记者说,但是观众高声表达了赞同。[6]穆勒教授认为这是一场经典演说。事实上在他看来,这简直是一个魔幻、魅惑的瞬间。希特勒彻底改变了他们的心态,“把他们像手套一样翻了过来”[7],或者用汉夫施丹格尔的话说,就像大师演奏斯特拉迪瓦里琴一般驾驭着他们。
这排山倒海的赞同声传到了里屋。[8]他的任务完成了。希特勒再次来到被扣押的领导人面前。“你们听到大厅的欢呼了吗?”他问。
啤酒花园外,年轻的希特勒拥护者马克斯——或“马克”塞瑟尔曼——正在跟一个站岗的朋友说话。在走到室内的灯光下欣赏那人的枪时,塞瑟尔曼凑巧透过窗户看了一眼。意外的是,他看到了里屋正在进行的谈判。卡尔当时坐在一张圆桌边,双手抱着头望向远方。塞瑟尔曼心想,他的样子看上去是被吓坏了。[9]
僵局在持续,里屋无法达成共识,宴会厅却越来越吵闹。突然之间,又一阵欢呼和喊叫声响起,同时伴随着敬礼和靴子碰撞的声音。有人喊了一个军事口令:“立正!”[10]
鲁登道夫上将驾临贝格勃劳凯勒。[11]当时在观众席里的同僚少将卡尔·奥古斯特·冯·克莱因亨策骑士(Karl August Ritter von Kleinhenz)说,他从未见过将军的表情如此凝重。[12]希特勒在里屋门口迎接鲁登道夫。[13]
“先生们,我和你们一样意外”,将军说,他看也没看希特勒,直接对着三位巴伐利亚领导人说道。这显然是在表达一种轻蔑。
为什么那天鲁登道夫的脾气比往常还要暴躁?
可能是他不赞成希特勒的行动,认为时机尚不成熟。也可能是不满用枪逼着卡尔、洛索和塞瑟离开宴会厅的做法。或者是他不能接受自己一个战功彪炳的将军居然要听命于一个一等兵。然而另一方面,这一切都可能是为了掩盖他与这场行动的瓜葛。
鲁登道夫始终不承认自己在政变筹划阶段有任何参与,但多年后,和他一起去了贝格勃劳凯勒的女婿海因茨·佩尔内确认,[14]他对此事并非不知情。然而不管他事先知道多少,无论如何鲁登道夫现在已经毫无疑问地和希特勒联手了。在那晚的谈话中,他首先提到一场“伟大的全国民粹运动”,并请求三巨头“与我们携手”。他向三人伸出了手。[15]
第一个向将军投诚的是洛索;他攥着自己的军刀,小声地表达了自己的认同,几乎像是在耳语。似乎在等别人先表态的塞瑟也伸出了手。然而卡尔依然不为所动。他觉得希特勒的粗鲁举动给他造成了“个人伤害”。鲁登道夫试图劝他缓和态度,还说卡尔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辜负德国人民”。
卡尔不这么看,他认为这场政变要么成不了,成了也持续不了多久。[16]只要希特勒能有耐心再等一两个礼拜,前景就可以理想许多。
这时候,巴伐利亚法官、前警察总长恩斯特·珀纳也来到小房间,此前他一直和警局里的老同事坐在宴会厅的一张预定桌边。珀纳是纳粹党发展初期的重要支持者。任警察总长期间,有人问他是否知道杀人成性的右翼恶棍正在巴伐利亚横行,他给出了臭名昭著的回答:“是的,是的,就是太少了点!”[17]
珀纳被叫到里屋来是因为在希特勒身边就属他和卡尔最熟。两人从1920年3月卡尔上台以来一直在共事。
“我不能参与[这场政变]”,卡尔坚称,他自认是一名君主主义者,像这样惊天动地的行动,需要得到国王的首肯才行。他口中的国王指的是巴伐利亚王国的王位继承人,在一战结束时被废的王储鲁普雷希特。
“这正是我的看法,阁下”,有着六英尺二英寸的瘦长身形的珀纳俯身对卡尔说。[18]作为国王的忠诚拥护者,他们有责任采取符合君主利益的行动。珀纳觉得卡尔看上去“心烦意乱”,在场诸位陷入“难堪的缄默”。[19]
希特勒站出来说,他只想匡扶社稷,纠正那些推翻王朝的罪人做的错事。何况,希特勒说,难道他们真的要回到宴会厅,宣布这一切“是不对的,今晚不会闹革命了”?[20]
大概40~50分钟后,卡尔屈服了。他接受了希特勒给的一个职位,条件是他在新政府中的身份将是“国王的总督”。[21]
作为军警界的代表,鲁登道夫和珀纳在当晚达成的协议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他们还出面劝说心存疑虑的政府首脑回到宴会厅,与纳粹党人一同走上讲台。洛索后来表示,他当时曾小声对同僚们说,要“演一出戏”。[22]
就在众人准备回到挤满了支持者和冲锋队队员的宴会厅时,卡尔突然踌躇起来,想要打退堂鼓。希特勒向这位不情愿的盟友保证,到时候大厅里将响起他这辈子都没见识过的热烈掌声。卡尔耸耸肩。无论如何,希特勒对他说:“现在没有退路了!”[23]
[1] NA T84 EAP 105/7,532.
[2] Anz.Verz.XIX 421/23,Antrag des I. Staatsanwalts beim Volksgericht München I auf Anberaumung der Hauptverhandlung,January 8,1924,Staatsanwaltschaften 3098,6,StAM.
[3] 1923年11月9日《慕尼黑最新消息》。
[4] Karl Alexander von Müller,Im Wandel einer Welt. Erinnerungen Band Drei,1919-1932 (München:Süddeutscher,1966),162-63,以及Harold J. Gordon Jr.,Hitler and the Beer Hall Putsch (Princeton: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72),288。
[5] 1923年11月10日《新苏黎世报》第二晨版。
[6] Karl Rothenbücher,Der Fall Kahr (Tübingen:Mohr,1924),6;1923年11月9日《萨尔茨堡人民报》;以及1923年11月12日《贝希特斯加登公报》。
[7] NA T84 EAP 105/7,978.
[8] 关于里屋的主要目击陈述见第3章。
[9] 马克·塞瑟尔曼的未发表陈述(他的本名为马克斯),Bericht,November 1,1935,HA 5/116。
[10] Anz. Verz.XIX 421/23,Antrag des I. Staatsanwalts beim Volksgericht München I auf Anberaumung der Hauptverhandlung,January 8,1924,Staatsan waltschaften 3098,7,StAM.
[11] Erich Ludendorff,Auf dem Weg zur Feldherrnhalle. Lebenserinnerungen an die Zeit des 9.11.1923 mit Dokumenten in fünf Anlagen (München:Ludendorff,1937),61.
[12] NA T84 EAP 105/7,1046.
[13] 希特勒可能确认了舒伊勃纳-里希特在路上跟将军说的话。Ludendorff interrogation,1923年11月9日,NL Ehard 94,BHStA。
[14] 据1967年3月与吉奥格·弗朗茨-威尔林(Georg Franz-Willing)的通信,鲁登道夫的继子海因茨·佩尔内说,有关政变的细节全都向将军通报过,Putsch und Verbotszeit der Hitlerbewegung November 1923-Februar 1925 (Preussich Oldendorf:Verlag K.W. Schütz KG,1977),67,note 6。
[15] NA T84/2 EAP 105/7,1266,1348,1492.
[16] Lorenz Roder,Herr Hitler hat kein Ehrenwort gebrochen,HA 5/126.
[17] Ernst Röhm,The Memoirs of Ernst Röhm,intro. Eleanor Hancock and trans. Geoffrey Brooks (London:Frontline Books,2012),46-47.
[18] NA T84/2 EAP 105/7,1362-63.
[19] Erklärung des Herrn Oberstlandesgerichtsrats Ernst Pöhner über die Vorgänge vom 8./9. November 1923,1923年12月19日,HA 5/120。
[20] John Dornberg,Munich,1923:The Story of Hitler’s First Grab for Power (New York:Harper & Row,1982),103.
[21] NA T84 EAP 105/7,1348.
[22] NA T84/2 EAP 105/7,1260 and 1755.洛索称他在讲台和去里屋的路上都这么说了。对此希特勒、韦伯、珀纳和鲁登道夫当然是不信的。详见法庭辩论。
[23] Anz. Verz.XIX 421/23,Antrag des I. Staatsanwalts beim Volksgericht München I auf Anberaumung der Hauptverhandlung,January 8,1924,Staatsanwaltschaften 3098,7,StAM,以及NA T84/2 EAP 105/7,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