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在维也纳、科尼希斯瓦尔特和奥斯特利茨重新开始

1794年12月,梅特涅家族的到来,在维也纳上流社会中引起了截然相反的反应。但是,家族与皇室的传统关系历时悠久,直到近代的玛丽娅·特蕾莎、约瑟夫二世和利奥波德二世治下,依然紧密。尽管弗朗茨·乔治身上也有一个(对他来说不公平的)污点,即因为人们很难抚平对失去富饶的尼德兰的痛惜之情,所以将责任推给了他,但是,在为哈布斯堡皇朝效劳的二十年中,他积累了可观的道义资本。而贝阿特丽克丝早就与宫廷建立了非常好的关系网。自1773年以来,凡是在她丈夫在维也纳逗留期间处理解决有关公使馆的事务时,她总是要受到年迈的国务首相考尼茨的热情关照。国务首相虽然于1794年6月27日去世[268],但是,她与考尼茨的儿媳利奥波丁娜(Leopoldine)也一直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利奥波丁娜出身于奥廷根-斯皮尔伯格(Öttingen-Spielberg)家族,贝阿特丽克丝希望她的女儿爱列欧诺拉(Eleonore)能成为自己的儿媳妇。她盘算着,要是能够与考尼茨家联姻,至少可以起到进入维也纳封闭贵族圈子的敲门砖作用。她还一直培养与利奥波丁娜的妹妹爱列欧诺拉·冯·列支敦士登(Eleonore von Liechtenstein)的关系,这层关系可能马上就会发挥作用,因为未来新娘的母亲利奥波丁娜于1795年2月28日去世后,爱列欧诺拉·冯·列支敦士登就立即成了年方19岁的爱列欧诺拉的“母亲”。无数的聚会邀请和舞会,提供了互相交换想法的机会,特别是在1795年初的一次化装舞会上,年轻的克莱门斯与爱列欧诺拉进一步相识了。[269]

御赐婚姻

梅特涅的订婚,赋予了很多传说和真假难辨的故事以谈资,似乎是由于它们所描述的原因,这段婚姻才成为可能,而且说什么的都有,诸如:年轻优雅的、令人无法抗拒的22岁美男子,因疯狂地追求才从而赢得了爱列欧诺拉的芳心;或者:他母亲巧妙地利用了与哈布斯堡皇室流传下来的关系,设法使维也纳上流社会对这桩婚事的抵制土崩瓦解;又或者:爱列欧诺拉自逞身为女儿的全部娇媚之能事,最终让脾气倔强的父亲松口,同意了这桩婚事。[270]所有这些解读,都将婚事的操作和决策说成个人的行为,好像是由于当事者本人各自的特点和特长,才玉成其事。这些解读模式均将资产阶级市民阶层爱情婚姻的俗套生硬地掺杂进来,而没有看到,即使是18世纪末,贵族婚姻也还是被置于社会结构的强制之下。并非每个单独的个体都可以随心所欲地结合,而是要考虑家庭财富方面的因素;婚姻是要组建一个新的统治核心,这个核心也要具有经济层面的目的。“贵族家庭”是“由血缘关系、统治关系以及经济责任(等等)所共同组建的单位来体现的”。[271]在理想的情况下,婚姻应当建立这样一种新的单位,就是说,一方面要检视新娘一方的陪嫁分量,另一方面也要考量新郎一方是否有能力长期养护这个单位。对于前者,考尼茨家很快就作了通报;但是针对后者,就需要在细节上做得令人信服。考尼茨家族能够也愿意考察一下梅特涅家族的物质条件,而考察偏偏发生在1795年,发生在梅特涅家族失去莱茵河左岸的全部财产,只能依靠科尼希斯瓦尔特的领地维持主要开支的时段,而在18世纪,他们已经疏于经营科尼希斯瓦尔特了。

这次联姻事实上隐藏着什么样的危险和风险,以及整个事件在某个时刻受到了失败的威胁,到目前为止,这些事都不太为人所知,似乎也看不出梅特涅有什么理由,要在他的回忆录中谈及此事。仅仅用爱情和母亲的关系网以及她的说合技巧,无论如何是办不成此事的。最后,还是得由克莱门斯自己来操盘整个谈判过程,在这里,他在科尼希斯瓦尔特盘点家族财产一事,不但显示他要比父亲更清楚家族的财务状况,而且证明他此行没有白忙,有付出就有回报。这次联姻,从弗朗茨·乔治与考尼茨侯爵的相府总管第一次预谈开始,到最后经由相府簿计佩黑格林·罗比施(Peregrin Lobisch)于1795年8月23日查账为止,持续了五个多月。

恰恰因为梅特涅在其回忆录中对这件复杂事情的原委讳莫如深,因此,更有必要来探明事情经过的每个过程。这个“项目(Projekt)”——文件中就是用这个词来称呼这桩婚事的——是从基本层面开始发展的,即两个相爱的人之间面对面的、鸿雁传书的情话交流。此外,还有一个子层面——对婚姻契约坚忍持久的讨价还价。两个层面的对话缺一不可,而且必须双双成功;无论哪一个层面谈崩了,那么,整个“项目”就会全盘告吹。梅特涅必须完成这件艺术作品,必须完美无缺地既进行爱情对话,又进行契约对话,但是为了爱列欧诺拉起见,又要尽可能地将两种对话分开进行。只有一次,两个层面的谈话戏剧性地撞车了。

爱情对话

看上去,这个层面的作业相对轻松。情书彬彬有礼又不可抗拒:“我千百遍、千百遍、千百遍地热吻你的玉手。”他们交换发缕,当她摔了一跤的时候,他也关怀备至地询问她的身体情况。但是,时年22岁的他,也想通过诗歌和共同的阅读给女方留下印象。这意味着:他期待的是一位能在精神上可以相互启迪激励的女伴,而爱列欧诺拉可以成为他想要的这样的女性。梅特涅推荐她阅读法国作家让·弗朗索瓦·马蒙泰尔(Jean-François Marmontel)创作的关于秘鲁毁灭的诗小说《印加》(Les Incas),马蒙泰尔同时也是狄德罗《百科全书》的工作人员。同时,梅特涅请求她,在她父亲面前多美言几句,以缩短等待婚礼的时间,因为等待的时间在他看来“旷日持久”,由于去往科尼希斯瓦尔特而不在的这段时间,对他来讲就像过了几百年,他说,爱列欧诺拉是“他一生的幸福”。[272]

在爱情对话中发出第一个决定性信号的,当然是爱列欧诺拉,她说,在梅特涅之前还有两个竞争者,但她最终选中的是梅氏。[273]她在一张邀请梅特涅看戏并约他在剧院见面的入场券上,向他作了表白,“如果您真的愿意”;在这里她承认“我们两人私下说,我真的非常愿意做您喜欢的事。……您不要把我完全忘记,并且要想到,虽然我不是那么漂亮,不是那么招人喜爱,但是我爱您超过所有您现在认识的、过去认识的和将要认识的人”。[274]

梅特涅曾在他的回忆录中写道,他从来没有过“这么年轻”就结婚的念头,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我父母对这桩婚事抱有很多的期待”。[275]通常来说,人们之所以把这桩婚事看作一桩为达到某种目的而结合的利益婚姻,特别是缘于梅特涅有过的多起持续多年的绯闻。然而他于1795年在信中表达的爱情誓言,之所以完全不是虚假的托词,是因为爱列欧诺拉的确有着梅特涅不能也不想摆脱的某些气质。她的小姨这样描述:“她可以随意指使她的父亲,她被娇惯着、宠爱着,无忧无虑,对所有新鲜事物都感兴趣。认识这样一个有着无忧无虑的天性却又意志坚决的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她的未来让我发抖。”换句话说就是:不是特别漂亮,但是绝对妩媚、活泼、迷人、聪慧,并且是个富有的遗产继承人,父亲死后,她有希望每年得到47000古尔登的收入。[276]虽然传记作者们不愿意承认,但梅特涅是真诚地爱着爱列欧诺拉,甚至后来在他的情人多萝特娅·冯·丽温(Dorothea von Lieven)面前,他也承认:“我当时真的不愿意结婚,但是父亲希望我结婚,而我是按照他的意愿去做的。但如今,我却一点也不后悔。我的夫人杰出卓越、精神世界丰富,能够为一个家庭建立幸福的一切品格,她都集于一身。……我的夫人从来都不属于漂亮的一类,她只令真正熟知她的人喜爱。只要是真正了解她的人,就一定会爱上她;大部分人认为她死板、不太好打交道,而这恰恰是她要达到的目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不准备为她做的任何事情。”[277]

1795年8月11日,他写信给爱列欧诺拉,告诉她,她父亲的宫廷秘书基因迈尔(Kienmayer)为她在维也纳安排了房子,他自己将于8月中从科尼希斯瓦尔特返回,双方父母想于9月底去奥斯特利茨,婚礼也将在这里举行。令梅特涅更为紧张的,是期待着“泰斗的大管家(de l’homme d’affaires du Prince)”,即考尼茨侯爵的簿计罗比施到来。后来他报告说,考尼茨的委托人终于在8月14日到达了,事情将在几天内解决。弗朗茨·乔治将给爱列欧诺拉的父亲写信,谈及一些不需要她去关注的琐事。梅特涅爱她超过爱自己千百倍。

基因迈尔非常私密地告诉克莱门斯,维也纳正在流传着有关他的恶意谣言。对克莱门斯来说,如何在爱列欧诺拉面前坚决地驳斥这些流言蜚语,极其重要,他的做法也说明了许多问题,因为他的信写着写着就直接从法语变成了德语:“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让他们狂吠吧,走自己的路。”他说,这是最简单的办法,这样最能把那些敌对者搞糊涂。这里,他道出了一项准则,在后来的政治生活中,他也是这样使用的,实际上,这项准则也的确一再将他的政敌激怒。

商业谈判

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子对话,进行得就像一场障碍赛:第一个障碍被克服了,第二个接踵而至。一共有六个障碍需要跨越。

(1)接触性商谈中的安排试探

总体来看,这次联姻更像一场法律意味浓厚的、如何签订商业合同的谈判,而不像一段爱情故事。它透露了许多关于当时贵族、宫廷以及维也纳上流社会所处的真实状况。在两个相爱的人同意之后,与通常的做法相反,不是由母亲贝阿特丽克丝,而是由父亲全盘接过,主导局面。开始的时候,弗朗茨·乔治避免与儿子可能的岳父直接会谈,而先是悄悄地向相府总管、内廷参事冯·吕波尔(von Röper)征求意见。1795年3月28日晚,在一场持续了一个半小时的私密谈话中,他与冯·吕波尔当面触及了要谈的最根本事项,这个事项必将涉及两个最古老贵族家族间缔结姻亲关系的关键:婚姻协议可能采取的形式。会谈谈到了真正棘手的问题,即“伯爵家的财产现状”。[278]同时,弗朗茨·乔治就帝国的法理给冯·吕波尔上了一课,因为冯·吕波尔很少涉猎帝国与莱茵地区的情况。弗朗茨·乔治说,他依靠温纳布尔格和拜尔施泰因的伯爵领地,从而在帝国国会中占有席位和投票权,并且是四个“酒庄”的所有人;这些财产包括葡萄种植园,除了国内外葡萄酒贸易所带来的可观收入之外,还有葡萄酒什一税,即所收的赋税。在波西米亚他有科尼希斯瓦尔特领地,外加从米尔提高(Miltigau)和赞道(Sandau)合并过来的资产。所有这些资产加在一起,每年可带来的收入介于60000~70000古尔登之间。[279]其中有些资产虽然还存在债务,但是,所设立的一个分期偿还基金,会在七年之内偿清所有债务,前提是,“如果和平能够到来”。他的财产可以为大儿子“创造一个合乎其等级身份的生存基础”;小儿子由于是美因茨大教堂教社会成员、布鲁赫萨尔(Bruchsal)主教教堂教士会成员,以及温普芬教区的有俸圣职,生活来源已有保障。对唯一的女儿,家里也将会给她准备“相应的嫁妆和一定的结婚财产,她会感到满意的”。婚姻契约文本可以参照弗朗茨·乔治和贝阿特丽克丝之间的结婚协议书来起草;那份协议规定,弗朗茨·乔治每年预计支付帝国货币6000古尔登以及支付城里房屋的家具开销500古尔登,然后还要负担一辆四座六驾马车(一辆“城市用车”)以及六匹马的饲养费,再加上每年给妻子的零用钱2000古尔登,以及晨礼费(Morgengabe)[280],也是2000古尔登。由于与贝阿特丽克丝婚姻协议的各项条款内容已经可以由梅特涅家族在帝国中的其他资产进行保障,因此,对未来儿媳的供给,将通过波西米亚资产中的一笔地产债抵押予以保证。

所以人们预先就可以知道:最终签署的婚姻协议对爱列欧诺拉来说并不是很有利。此外,通往婚姻的道路上满布障碍,还伴随着对失去了部分(经济)根基的这个帝国贵族家族的不确定性所反映出来的忧虑和敏感,这还不算弗朗茨·乔治对他的处境过于乐观的描述。他试图以通报他最近一次觐见皇帝的情况,来加强所作的自我介绍的分量。他说,皇帝已经准备在内务署给目前正在宫廷做名誉侍从参议的克莱门斯安排一个位置。对他本人,弗朗茨皇帝也许诺给予“一个更高的职位”,如果不能夺回尼德兰的话。然后,他向贝阿特丽克丝斜眼一瞥,补充说道,“伯爵夫人性格温柔,因此,她未来的儿媳不会有什么不满意的”。他请求与考尼茨侯爵进行首次会谈,最好就在复活节前的一周,因为他必须赶在4月末之前,前往科尼希斯瓦尔特的领地。

(2)首次揭开财产状况的盖子

弗朗茨·乔治信誓旦旦的保证,当然不可避免地使这位聪明的内廷参事感到可疑。于是,他给考尼茨侯爵起草了一份备忘录,为保密起见,将谈话的起因和参加谈话的人名用省略号空出。他在备忘录中建议考尼茨,应该去“布拉格的波西米亚土地登记署,摘录一下关于(梅特涅家族在)科尼希斯瓦尔特领地登记簿的内容”。在土地登记署,所有的财产状况,包括记入借方账户的土地债务,均经公证后登记在册。

仅仅通过口头沟通,包括与未婚妻的父亲最后的会谈来促成这桩可能的婚姻,很快证明是不够的。需要拿出能够证明情况的数据,从而令人信服地说明梅特涅家族的财务状况。在这个最棘手的问题上,还是得由克莱门斯主动出击。他清楚,在这件事情上,必须要赢得侯爵秘书基因迈尔的友好信任,因为他发现,为了促成婚礼,基因迈尔是爱列欧诺拉的一个可以信赖的盟友。在后来的一系列会谈中,克莱门斯向他解释了家族的财政形势。他甚至将所有会谈的结果郑重其事地写成了一份文件《帝国伯爵梅特涅·温纳布尔格家族的地产和资产状况》(Besitzungen and Vermögensstand des reichsgräflich Metternich Winneburgischen Hauses),[281]还附上了一份概况表格来辅助说明。[282]基因迈尔向他声明,这样一份对于一个家族来讲如此有价值的秘密资料,如果不呈递给侯爵过目,由他私藏是绝对没有意义的。克莱门斯表示同意,但是请求基因迈尔,“鉴于他(克莱门斯)的财产状况,对提出的于(克莱门斯)不利的嫁妆要求”,基因迈尔要予以劝阻,因为不久后他就有能力反驳那些在财产上有损名誉的谣言。事实上,这些谣言的确在维也纳流传,而人们正以不信任的目光看待流亡的梅特涅一家。基因迈尔于5月9日将文件呈送给他的主人考尼茨侯爵,也就是从这天起,令人痛心、有时是令人难堪的审查才真正开始。

现在,数字表格以最乐观的形式摆到了桌面上,附带着对当前债务(“负债表”)的说明和提示。占资产价值4%的、来自收入一项的那些“资产价值”,也作了最佳的估算。

从收入证明中摘录之有关梅特涅-温纳布尔格伯爵受益继承财产主不需纳税资产及盈利(孳息)之一览略表[283]

16 在维也纳、科尼希斯瓦尔特和奥斯特利茨重新开始 - 图1

(3)挑剔和尝试反驳

相府总管冯·吕波尔将收到的材料进行了仔细审查,然后起草了题为《对梅特涅伯爵财产证明的异议》(Anstände gegen den gräflich Metternichschen Vermögensausweis)的报告。[284]特别棘手的一点是莱茵河左岸的地产,弗朗茨·乔治想把它们算进去。他的这一做法受到反驳,这些土地“在敌人手中,因此目前可以说完全不存在,即使以后归还了,土地也遭到毁坏,并且长期不能有所收获”。在波西米亚的地产中,阿蒙斯格林(Amonsgrün)和马尔克斯格林(Markesgrün)土地的一多半,以及米尔提高的土地几乎全都作了抵押。这些财产均完全不适宜作为婚姻协议的保障。人们发现,这位办事认真的相府总管已经查询了布拉格地契目录(“土地登记署”)中的内容。74000古尔登的债务被隐瞒了。而且,如果莱茵河左岸的财产丧失了——他问道——那里的抵押债权人就会将波西米亚或者莱茵河右岸剩余的财产拿来抵债,那么,这些财产不就完全丧失了保障价值吗?

这个指责的分量是非常非常重的,重到可以完全动摇梅特涅家族的社会诚信。最后得出的判断也是毁灭性的:这些情况说明,“家族答应要给予儿子的,远比他们实际能够做到的多得多,特别是比目前处于战时的情况下,他们能够做到的多得多”。说白了就是:如果不能排除这个异议,那么,这个婚姻项目就要告吹。基因迈尔于5月27日将这份文件交给了克莱门斯。爱列欧诺拉也知道了这一情况,从一切迹象看来,她的反应应该是惊慌失措与陷入绝望,因为她逼迫梅特涅对此作出解释。梅特涅则试图将两个层面的对话——爱情的对话和商业的对话——合并一处,他将自己对爱列欧诺拉的爱情,作为家族财产说明可信性的最高保证,放到了天平的秤盘里。他写了一封由爱列欧诺拉亲收的信,让人交给她,内容如下。

16 在维也纳、科尼希斯瓦尔特和奥斯特利茨重新开始 - 图2

鉴于婚姻谈判受阻,1795年5月30日梅特涅给爱列欧诺拉·冯·考尼茨的亲笔名誉声明

秉承经过证实的个人信誉,与坚信信誉是婚姻幸福的基础支柱,我保证,我父亲所作的财产报告,就像提供的证明所确定的一样,完全属实,而这一证明是根据最详细的了解认识,以及我经过多年的积累而成的。而那些我与生俱来的有关名誉的概念,是我未来幸福的保证。

克莱门斯·梅特涅

1795年5月30日[285]

但是,它不起作用。也是在5月30日,当梅特涅用发誓来试图安抚爱列欧诺拉之时,考尼茨侯爵派遣他的宫廷参事冯·吕波尔去面见弗朗茨·乔治,以手上的账单和文件的原件来查证弗朗茨·乔治所说的情况是否属实。因为事关重大,弗朗茨·乔治给予他一个正式的答复。[286]他在谈到细节之前,先讲述了一些普遍原则,因为在他看来,须从这些原则出发来谈问题。在暗示作为被驱逐者,他不能拿出所有证据的情况时,他说道,他不得不使用“在人生的某些特定事件中作为法律证据的替代品,即诚实和信任,没有了诚信,连接人类社会的坚强纽带就会中断”。这些话听起来让人感到,他觉得自己的名誉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在谈及具体细节时他说,他没有将新伐树木的可观收入算进贷方项目。在科尼希斯瓦尔特和埃格尔(Eger)之间的米尔提高领地上的债务不容否认,它成了婚姻项目的根本障碍。他说,但这是作为有保证的投资,从约瑟夫二世皇帝的宗教基金中购得的,并从收益中获利,而同时,债务则通过一项分期偿还基金正在逐步减少。这说明,梅特涅家族正在努力系统地增加目前已有的财富。当然,仅仅如此还不能排除对这些财产不适合作为婚姻保障的疑虑。对莱茵河左岸,没有理由进行怀疑,因为“按照当前的政治形势,几乎可以满怀信心地宣布,那些资产会很快重新回到它们原来主人的手里”。这种希望并非不合情理,毕竟布鲁塞尔曾两次被重新夺回,而这期间莱茵地区也被夺回过。弗朗茨·乔治说,要求他对私有财产进行详细说明,让他感到的恰恰是“有失体统”。此外,帝国境内现存酒庄的收入以及波西米亚的资产收入,已经足够供克莱门斯结婚使用。

(4)波西米亚资产收入的书面证明

在此期间,冯·吕波尔已经与克莱门斯进行了进一步的商谈,并向侯爵汇报这位年轻人已经获得了有关家族经营的全面知识。考尼茨就此表扬道:“这些知识赋予克莱门斯在处理未来个人事务时令人安心的前景。”他还声明,他并非对“像梅特涅伯爵这种家族的”、口头的或书面的保证,怀有丝毫的不信任。因此,除波西米亚的帝国财产之外,他放弃了将首饰、银器或者个人财产计算进来,当作婚姻契约的保障,而是将波西米亚的财产抵押用作婚姻契约的保障即可。但是,“按照我们的法律”,这里还缺少足够的证明材料。于是,弗朗茨·乔治在6月4日答应了对方提出来的所有愿望,并保证提供所需要的证明。[287]

(5)皇帝,解围者

后来证明,所有的计算均不起作用,因为只要米尔提高领地有大量的债务存在,家族的财政基础就达不到婚姻项目的要求。此时,约瑟夫二世皇帝作出了干预。他在弗朗茨·乔治从尼德兰返回,抵达维也纳之后,将一笔高达40000古尔登的“赏金”记在他的名下。弗朗茨·乔治想利用这笔款项来减少欠皇室金库的债务,之前他正是用这笔债款购得米尔提高的领地。皇帝明确表示同意这种做法,并以这样的方式替他解了燃眉之急。[288]没有皇帝,这桩婚事可能就真的告吹了。

(6)富有成效的账目审查

现在仅仅剩下一项任务:查账,要审查所有的账簿。只要经历过税务署的账目审查,都可以想象得到,考尼茨侯爵的簿计佩黑格林·罗比施会在科尼希斯瓦尔特如何工作。办事认真、目的明确、思维缜密、周到彻底。在此期间,那对未婚小情人感觉到,罗比施简直脱离了时间的控制。克莱门斯几乎每天都要从科尼希斯瓦尔特写信给爱列欧诺拉,告诉她这位于8月14日抵达的全权代表的工作进度。8月23日,罗比施终于出具了人们盼望已久的“证明”。他对科尼希斯瓦尔特和米尔提高领地作了详细的检查,所有的原始账目单据均已呈他过目,1789~1794年所有的收入和支出项目也都经过核实。当克莱门斯在寄给维也纳的信中写道:“我爱你几乎甚至于太多(Je vous aime und fast gar zu viel)。”同时也在告知爱列欧诺拉,这位簿计将于8月24日启程返回。

16 在维也纳、科尼希斯瓦尔特和奥斯特利茨重新开始 - 图3

1795年9月25日签订的梅特涅与爱列欧诺拉·冯·考尼茨的婚姻协议的最后一页,附有签字和火漆印章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等着从布拉格正式出具婚姻协议了。爱列欧诺拉的父亲原来对这位未婚夫持有严重的怀疑态度,而爱列欧诺拉却热烈地为他说情,以至于她父亲最后表示:“就我来说,我不反对,是你要跟他过日子,我只是警告你而已,如果你愿意,对我来说无所谓,我为你祈祷,有危险也是你自己的事。”[289]经过克莱门斯以敏锐细致的感觉和自主进行的谈判,考尼茨侯爵对他的保留意见得以化解,举办一个和谐的婚礼已经没有障碍了。人们将谈判的结果用一份装帧华丽的凭证固定下来。[290]

艰难困苦的谈判最终取得了什么样的结果呢?协议确定了以下内容:在教堂举行订婚仪式之后,新郎的父亲给予新郎6000古尔登作为结婚财产,储存的12000古尔登为此担保。作为晨礼,新娘将获得400杜卡特(Dukaten)[291]。新郎的父亲保证供给儿子每年17000古尔登的生活费,外加2400古尔登的零用钱,这是一种给予家庭主妇的持家费用。科尼希斯瓦尔特和阿蒙斯格林领地的收入则用作抵押担保。克莱门斯要将自由产权,他们继承的柯叶坦(Kojetain)、维措米尔契茨[Witzomierzietz,奥尔米茨专区(Olmützer Kreis)][292]以及迪地茨(Dieditz)的一部分领地的管理和使用权留给妻子。如果她守寡,每年将得到6000古尔登的生活费,再加上六匹马700古尔登的饲料费,以及伯爵家族房产中一套“恰如其分”的住房。对于免税继承的财产——包括这些财产的盈利——将实行严格的财产分割,对此双方也达成了一致。

考尼茨侯爵为女儿婚后能保持经济上的独立费尽心力。弗朗茨·乔治则要感谢皇帝为他们排除了婚姻协议问题上的障碍。直到9月27日婚礼举行,这半年来的经历使梅特涅家族痛心疾首地感到,革命和战争给他们留下的痕迹是如此严重。看起来,梅特涅在他的个人记录中以及在面对后世时,将这一切都作了隐瞒,是有说服力的。因为他认为,只有结婚这个事实才值得通报。

奥斯特利茨的婚礼

在巨大的时间压力下,一切事宜都搞定之后,由恩斯特·冯·考尼茨(Ernst von Kaunitz)来决定应该如何举行结婚典礼。他想要“一个在乡村举办的、安宁及尽可能快捷的婚礼”,[293]并且限制在最小的亲属范围之内。8月19日,当账目审查还在进行中,他就建议婚礼于9月26日举行,开始本考虑在10月(实际上,婚礼将于27日星期日举行),[294]同时,他安排婚礼在他位于奥斯特利茨的宫殿举办。有关婚礼更详细的过程,我们要感谢列支敦士登的爱列欧诺拉侯爵夫人,[295]是她负责张罗外甥女的嫁妆的。

在9月27日星期天的前几天,新郎、新娘及他们的父母即已抵达。除了他们之外,在星期六,克莱门斯的妹妹鲍丽娜、爱列欧诺拉的姨母列支敦士登侯爵夫人、她的儿子莫里茨(Moritz)及夫人,以及西金根伯爵(Graf Sickingen)等已聚集在那里。在共同出席了一场弥撒之后,新婚夫妇、他们的父母以及婚礼见证人签署了婚姻协议。星期天在宫殿的小教堂举行了教堂婚礼,由家庭神父卡纳尔(Canal)主持,神父宣读了他本人撰写的布道词。他先是义务性地称赞具有“高贵血统的贵族”等级品质,“数百年来这样的血统从最纯正的起源相传到你们一代,真正无丝毫混杂地源源流淌在你们的血脉中”。然后,他当然要强调刚刚缔结的婚姻,作为爱情婚姻所具有的平民特征,“因为只有当婚姻联盟完全是两颗相爱之心出于自由选择和内心意愿,并由双方自己来缔结,就像你们现在这样,才会自然而然地产生爱情”。[296]当然,这并不一定违背按照等级制度约束所导致的、必须要签署的一份婚姻协议。

按照等级制度,也要安排一些宫廷式的规定程序:官员和农民可以观看婚礼宴会,然后再由神父给六对农民新婚夫妇主持结婚典礼,“领主”出钱为他们在村中饭馆美餐一顿,并为他们组织一场农民自己的舞会。而参加正式结婚典礼的贵族们,则在婚宴之后有机会观看由舞蹈、哑剧、铃鼓和鲜花组成的歌唱剧(Singspiel),由三位少女和两个儿童表演,剧目叫作《一场今天的夫妇相爱和美好家庭的盛宴》(Das Fest für diesen Tag ist das der Gattenliebe und des guten Haushalts)。接着,是一场风趣清唱,爱列欧诺拉作为一个失去了自由的古代女神被歌颂。然后是谣曲,新婚夫妇穿着古典神话的服装扮演《智慧女神与爱情》(Minerve et L’amour)中的角色。晚上,举办了舞会。婚礼盛典以第二天进行的野鸡打猎结束。这肯定不是克莱门斯·梅特涅的主意,对这位用“可怜的动物们!”来形容在科尼希斯瓦尔特宫殿里被围捕的、四处乱飞的野物的人来说,这种打猎简直是“残暴行为”。[297]

婚礼结束后,这对年轻的新婚夫妇住进了位于维也纳跑马路(Rennweg)的房子,这是十年前恩斯特·冯·考尼茨侯爵从宫廷珠宝商弗朗茨·马克(Franz Mark)手中以15000古尔登置办下的。[298]此后,这里就成了克莱门斯·梅特涅一家在维也纳的府邸,如果他们不在位于英雄广场的考尼茨宫的楼上几层居住的话。而考尼茨宫如今成了联邦总理府,位于跑马路的梅特涅别墅,现在则是意大利大使馆。1795年12月8日,新婚夫妇邀请维也纳上流社会过来出席他们的盛大结婚晚宴,而考尼茨的鼎鼎大名,使众多来宾对逃亡回奥地利的梅特涅家族名誉到那时为止的怀疑,烟消云散。[2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