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逃亡
鲁登道夫被捕。希特勒成功逃脱。[1]
——1923年11月11日《每日邮报》(Daily Mail)(布里斯班)
混乱之中,希特勒踉踉跄跄跑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2]在马克斯-约瑟夫广场的财政部附近,冲锋队医疗队队长沃尔特·舒尔茨(Walter Schultze)医生将一脸茫然的领袖送上在那里候命的汽车。有目击证人称见到汽车载着一个面色苍白的人迅速离开了。[3]
肩膀剧痛不止的希特勒正处在震惊与困惑之中,此刻他已经没什么选择。他对自己的计划一直胸有成竹,以至于最起码的应急或替代方案都懒得制定。如今游行以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收场,他得临时想一个撤退方案了。
希特勒的手下死伤惨重,而他自己却逃跑了。用前自由军成员、日后知名的反纳粹人士弗雷德里希·威廉·海因茨(Friedrich Wilhelm Heinz)的话说:“自大狂阿道夫溜了……把他的人丢在那里不管不问……你难道还指望他能有别的反应?”[4]
后来开始流传一个故事,替希特勒这个有失刚勇的举动找补。据说[5]他是在街角看到一个负伤的小男孩,为了救他而离开现场的。在纳粹日后的描述里,他甚至是背着那个10岁孩子走的(用他那脱臼的肩膀!)。
此外还有一些谣言和半真半假的传闻在解释希特勒的行为。例如,据说他是被迫跑走的,警察在追捕他,他的车被机枪扫射。希特勒跟鲁登道夫比起来肯定是很不堪,后者没有抛弃他的战友,并且普遍认为——尽管不太可信——他是毫无畏惧地迎着枪林弹雨向前走的。
大腿和腹股沟受伤的戈林在王宫外的石狮子边痛苦挣扎。有支持者把他架到了同在王宫街上的一个庭院。尽管伤者是希特勒的冲锋队指挥官,楼里的两个人[6]——皇家巴伐利亚家具厂的犹太老板罗伯特(Robert)和马丁·巴林(Martin Ballin)——还是收留了他。罗伯特的妻子贝拉一战时护理过伤员,她在楼上的会客厅做了急救。
他们的邻居、内科医生埃米尔·纽斯塔特(Emil Neustadt)透过临铁阿提纳街(Theatinerstrasse)的一扇窗户看到了全过程。枪声过后他就出门了,街上没过多久已经几乎空无一人,只有穿着制服的人在跑来跑去。有一堵墙边靠着几个冲锋队队员,“身上挂着彩,衣服扯破了,在痛苦呻吟着”。[7]医生给伤势最重的两人打了针,他们基本上已经失去知觉。他始终不知道这些人的姓名以及他们的下落。
在阿尔西街,一辆汽车从正在狂奔的“小家伙”身边驶过,急刹车停了下来。车里坐着他的朋友赫尔曼·埃瑟、迪特里奇·艾卡特和海因里希·霍夫曼。他跳上车,前往摄影师的工作室,而后从那里分头出城。“小家伙”在另一个朋友保罗·冯·辛慈(Paul von Hintze)将军的帮助下弄到一本假护照,很快就越过了边境。
一伙政变者逃到了音乐厅广场附近的一间女子学校,躲进了壁橱和床底。还有一些冲锋队队员去了霍滕胡弗点心店,在烤箱下、面粉袋和蛋糕盒里、咖啡机背后藏了武器弹药。[8]汉斯·弗兰克一伙人去了艾勒斯咖啡烘焙公司,把他们的冲锋队装备藏在里屋,装成一伙早晨喝咖啡闲聊的人。
31名政变嫌疑人被警方逮捕,[9]实行“暂时监禁”,等候起诉。很快又有203人被以较轻的罪名逮捕,如攻击当局或散发革命小册子。抓捕行动会持续一段时间。到了下午两点,罗姆已经投降。[10]他的人受命来到战争部大院,被解除武装和徽章,据说还脱掉了制服。在与其他被关押的纳粹头面人物会合时,罗姆的情绪很糟。
警察封锁了音乐厅广场和王宫一带;路面上到处是尸体、丢弃的钩十字旗和臂章。人们赶开尸体上的鸽子,把尸体集中到王宫庭院内。伤者也被运到那里抢救。伤势较重的会用汽车送去医院。
“我快疯了,”管家约翰·艾格纳说,他是靠一个同情他们的警察帮忙才进入禁区的。他看到王宫正门摆着一具具尸体。其中有舒伊勃纳-里希特和他的好友、鲁登道夫的侍从科特·诺伊鲍尔。“我失魂落魄,彻底垮了。”[11]
这场街头战斗的最初报道语焉不详,且时有矛盾的说法。包括柏林《福斯日报》、巴黎《费加罗报》和伦敦《泰晤士报》在内的多家报纸称,[12]希特勒和鲁登道夫据守在战争部,打算战斗到底。《小巴黎报》称攻击地点是在老绘画陈列馆附近的阿努尔夫王子营,[13]报道描述了鲁登道夫和希特勒是如何被军方抓获的。同期报纸里还有一篇文章却是准确的,称希特勒负伤了,但是已经逃走。
最初的一些传闻说希特勒逃到了罗森海姆、[14]特罗努恩,[15]或是伊萨尔谷的某个地方。据说是聚集在慕尼黑东部的保皇党人[16]在保护他,准备做最后一搏。《小巴黎报》的说法则截然不同,宣称他已经越境抵达蒂罗尔。“结局好,一切都好,”报社驻外记者说,因为希特勒回到了奥地利的老巢。[17]
*
在慕尼黑以南约35英里处的乌芬村,汉夫施丹格尔的家族别墅里,“小家伙”的妻子海伦在二楼起居室和儿子埃贡吃晚饭。晚上7点过后不久,女仆进来说,有人在小声敲门。
由于之前听闻“有一些危险团伙在乡下流窜活动”,她已经紧锁大门,合上窗板。她来到楼下,隔着闩住的门和陌生人讲话。“让我大吃一惊的是,”海伦后来说,“我认出了那个虚弱但确凿无疑的声音,是希特勒。”
她这样描述门廊的情景:“他站在那,面色惨白,没戴帽子,脸和衣服上都是泥巴,左胳膊耷拉着,肩膀歪着的样子有些奇怪。”舒尔茨医生和勤务员在使劲架着他,不过在她看来,他们的情况也没好多少。用她的话说就是“狼狈不堪”。
他们的确考虑过逃到奥地利。通常的说法是希特勒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估计是缘于他对祖国的厌恶,不过据当时在车上的医生说并非如此。和其他许多政变者一样,[18]他们是往奥地利去的,但在去往加米施的路上,大约在穆尔瑙一带,他们的车抛锚了。
考虑到警察在搜捕,希特勒和另外两人判断进镇子里找汽修工风险太大,于是决定进附近的树林等天黑。就在这段时间里,希特勒想到了汉夫施丹格尔在乌芬的宅子。他们让司机负责处理汽车的问题,然后去和戈林取得联系——他们完全不了解他的伤势情况。希特勒、舒尔茨和勤务员[19]随即走小路步行前往汉夫施丹格尔的家。
以希特勒肩膀的伤情,这段路程想必十分艰难,最终他们来到村子里。海伦把众人带到了楼上的起居室。
“Also doch?”她问,意思是,“那么,都是真的?”
希特勒只是低下了头。
海伦询问了丈夫的情况,她从早上到现在一直不知道他的下落。
希特勒心想,游行的时候“小家伙”正在报社,于是表示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希特勒的状况很糟糕,情绪低落。经过两个不眠之夜,他已经累坏了。他说起鲁登道夫和保镖乌尔里希·格拉夫的死,他认为这个消息是真的,并表示他也宁可死掉,好从这痛苦中解脱出来。与此同时,他还把政变的失败归咎于鲁登道夫将军让三人离开啤酒馆,破坏了计划。接着他的情绪突变,开始发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要继续战斗”。[20]
海伦建议正在发高烧的希特勒休息一下。医生和他的勤务员帮他上楼,进了一间阁楼卧室,在那里处理肿胀的左肩。肩关节脱臼了,关节窝有骨折。在她未出版的手写札记中,海伦写道,从那扇关着的门里传出的痛苦惨呼,在楼下都能听到。
再过一会儿,希特勒已经蜷缩在那间摆满了书的阁楼里,身上裹着“小家伙”去哈佛时用的英式旅行毯,[21]他通常把毯子放在一个木箱上面。勤务员在楼上的另一间客房里睡觉,房间所在的区域是他们去年夏天刚装修过的。[22]与此同时,舒尔茨医生和海伦聊了那天上午游行到音乐厅广场后的种种怪事,对现在手头的选项做了一番权衡。
至于司机能否修好或藏匿抛锚的汽车,他们心里完全没底,更别说联系到戈林了。他们能确定的是,警察会在主要公路、街道和铁路巡逻搜捕希特勒。乌芬的居民相互间关系紧密,有陌生人到来的消息很快会传开。希特勒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1] 1923年11月11日《每日邮报》(布里斯班)。
[2] Dr. Walter Schultze,MA 103476/3,1358-59,BHStA.
[3] 1923年11月10日《慕尼黑最新消息》。
[4] Robert G. L. Waite,Vanguard of Nazism:The Free Corps Movement in Postwar Germany 1918-1923 (New York:W. W. Norton,1952),259.
[5] Karl A. Kessler,Der 9. November 1923 in München. Erlebnisse eines SA Mannes (München:Walter,1933),30,以及Die Vorgänge im München am 8. und 9. November 1923,HA 5/116。后来还找出了一个男孩作为希特勒英勇救人的证据,不过有充分理由怀疑此事的真实性,Joachim C. Fest,Hitler,trans. Richard and Clara Winston (New York:Harcourt Brace Jovanovich,1974),190。
[6] Tobias Mahl,“Die ‘Arisierung’ der Hofmöbelfabrik Ballin in München,” in Angelika Baumann und Andreas Heusler,eds.,München arisiert. Entrechtung und Enteignung der Juden in der NS-Zeit (München:C. H. Beck,2004).
[7] Dr. Emil Neustadt,April 24,1934,HA 5/116.
[8] Karl A. Kessler,Der 9. November 1923 in München. Erlebnisse eines SA Mannes (München:Walter,1933),33. 另见Erich Malitius,Der 8. u. 9. November 1923. Die Geschichte von Treue und Verrat der deutschen Jugend (Breslau:Handel,1935),13。
[9] Polizei Direktion an Generalstaatskommissar,1923年11月13日,MA 104221,BHStA.
[10] Ernst Deuerlein,ed.,Der Hitler-Putsch. Bayerische Dokumente zum 8./9. November 1923(Stuttgart:Deutsche Verlags-Anstalt,1962),Nr. 182,Anlage 4,511,and testimony of Lt. Col. Theodor Endres in Didier Chauvet’s Hitler et le putsch de la brasserie:Munich,8/9 novembre 1923 (Paris:L’Harmattan,2012),153-54.
[11] 约翰·艾格纳,Ein Beitrag zur Geschichte der nationalen Erhebung im November 1923,18,HA 5/114II。对这一情景的另一个叙述版本可见于未出版的Tatsachenbericht vom 9. November [23] bei der Feldherrnhalle München,HA 5/116。
[12] 1923年11月9日《福斯日报》晚间版;1923年11月10日《费加罗报》;1923年11月10日《泰晤士报》;1923年11月10日《纽卡斯尔太阳报》等。
[13] 1923年11月10日《小巴黎报》。
[14] 1923年11月10日伦敦《每日邮报》和澳大利亚有线新闻服务;1923年11月11日沃尔夫通讯社通过《十字架报》发布报道;1923年11月12日《芝加哥每日论坛》。
[15] 1923年11月11日《纽约时报》,伊萨尔谷,1923年11月12日《纽约时报》。
[16] 1923年11月11日《芝加哥每日论坛》。
[17] 1923年11月11日《小巴黎报》。
[18] 例如有个叫格哈德·罗斯巴赫(Gerhard Rossbach)的政变者潜入奥地利,自称是电影导演,Gerhard Rossbach,Mein Weg durch die Zeit. Erinnerungen und Bekenntnisse (Weilburg-Lahn:Vereinigte Weilburger Buchdruckereien,1950),82。
[19] Dr. Walter Schultze,December 10,1923,HA68/1497A,and MA 103476/3,1357-59,BHStA.
[20] Helen Niemeyer,unpublished “Notes,” 307-9,folder “Ernst Hanfstaengl (1),” John Toland Papers,FDR.
[21] Ernst Hanfstaengl,Zwischen Weissem und Braunem Haus. Memoiren eines politischen Aussenseiters (München:R. Piper,1970),149.
[22] Helen Niemeyer,“Notes,” 297,folder “Ernst Hanfstaengl (1),” John Toland Papers,FD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