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字恐惧症

若能正确看待的话，就没必要对预算赤字感到大惊小怪。然而不幸的是，赤字恐惧症就像瘟疫一般广泛传播，政府官员、两党议员以及整个金融界都或多或少受到了感染，由此引发的应对措施反倒能将“大规模赤字终将带来大灾难”变成自我实现的预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ies）。^[1]在美联储主席看来，政府若是未能运用足够的手段来“平衡预算”，就意味着需要他出面采取行动来应对他预期到的通胀压力。进一步，在他真正采取行动之前，金融市场上已经预期到他要行动，于是开始提高利率来应对。而利率的上升反过来将使投资减少，从而预算赤字原本能够对经济产生的任何刺激都将被抵消，失业率原本能够降低的局面也将不复出现。如果经济中的货币量果真下降了，货币主义者就会站出来说，既然货币量的减少与名义国民收入的减少相一致，所以这恰恰证明了货币主义理论的正确性。

在正统凯恩斯理论模型中，只要经济中仍有未能充分利用的资源，当政府以预算赤字的形式向私人部门“借款”时，若货币当局采取适当的扩张性货币政策，就完全可以避免私人部门的投资被“挤出”。然而，在当前到处弥漫着赤字恐惧症的环境中，只要政府预算赤字规模有所上升，就会被金融部门视为通胀率上升、长期名义利率上升以及人们在短期对长期利率上升的预期等一系列变动的前兆。面对这样的市场心理，美联储或许真的会认为，通过扩张性货币政策试图降低短期利率的任何努力，都只能使最终的局面更加恶化。

在大规模政府赤字和上述市场心理存在的情况下，美联储认为自己没有能力降低当前的长期利率水平，而种种迹象表明，美联储的确是抱着这样的认知开展业务的。长期利率的下降，要求市场上预期短期利率在将来会下降。尽管从原则上讲，美联储有能力通过再贴现操作将长期利率保持在低水平，但问题是，在面对持续的政府赤字时，它真的会如此操作吗？考虑到它近来的种种做派，恐怕很难使人们坚定地预期它会这样做。因此，即使长期利率下降能够刺激长期投资上升，而且这种长期投资的上升并不依赖于需求的扩大，金融部门仍然认为这是无法实现的。如果长期利率不下降，短期利率下降在刺激投资增加方面的效果就极为有限，因为若没有需求的扩大，依靠短期利率下降带来的投资上升（如存货的上升）是没有多大意义的。

这样一来，即便经济中确实存在闲置可用的资源，从而政府借款本不必减少私人部门的投资，但赤字恐惧症的存在使人们无法达成有效的金融合约，欲将闲置的资源投入生产，而这样的金融合约又是必不可少的。因此，赤字恐惧症以及对通货膨胀卷土重来的担忧，将大大削弱赤字财政的扩张性效果。实际上，在我们面对赤字时，或许最应该感到恐惧的就是恐惧本身，而这种恐惧的确是客观存在的，需要认真应对。当经济中的资源未能充分利用时，只有制定鼓舞人心的反通胀计划，才能将赤字财政的潜在威力充分发挥出来。

[1] 自我实现的预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是指基于某种预期的行动将导致预期成真。例如，如果人们普遍预期某家银行将破产，于是为避免存款损失，纷纷到该银行取款，最终银行发生挤兑而真的破产了，那么“这家银行将破产”就是一个自我实现的预言。在宏观经济中，很多场合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自我实现的预言，如对通胀或通缩的预期、对股市涨跌的预期等。——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