贸易与专业化

我们接下来考虑制度为贸易和专业化提供了哪些机会,因为贸易和专业化的扩展是经济增长的重要内容。

优势

贸易以很多种方式促进经济增长,但促进专业化的方式只有一种。通过为某一社会引入新商品,贸易可以促进需求,由此可以激励人们更多且更有效率地工作。在很多早期社会中,由于视野不宽,人们的需求也是有限的,这会使个人的努力程度维持在很低的水平,贸易的开放可以使人们对工作价值的态度产生革命性的变化。贸易也会降低社会对流动资本的需要。如果没有贸易,每个家庭都要储备生活所需的各种存货,而如果有贸易,存货就可以由商人来集中储备,存货与消费的比例就可以大大降低了。实际上,处于维持生存边界上的国家,这些存货常常意味着生死之别,因为在发生饥荒时,贸易可以使商品由有剩余的地区流向短缺的地区。贸易还会带来新的思想,比如新的消费方式、新技术、新的有关社会关系的观念。源自异域的故事会挑战已有的传统,允许社会中的个体成员在某些方面做出尝试,而这在以前是被禁止的。在研究任何一国的历史时,如果我们发现突然出现了快速的经济增长、观念改变或社会关系的变革,大部分的解释都是那里有贸易机会的增加。

贸易也会促进专业化,因为劳动分工取决于市场的范围。亚当·斯密讲到专业化带来更高的生产率,“首先是由于使每个工人都变得更加灵巧;其次,节约了从一种工作换到另一种工作时常常会浪费的时间;最后,发明了大量便利与节省劳动的机器,使一个人可以做很多人的工作”。斯密赋予劳动分工以如此的重要性,使其似乎成为技术增长与使用资本的原因。以后的作者对此提出质疑,有些人甚至论证,专业化不是原因,而是结果。现在,我们更愿意讲,专业化、知识和资本是一起增长的。

专业化似乎是经济演化的基本原理,如同是生物进化的基本原理一样,其与经济增长的联系是毋庸置疑的。然而,专业化也并非没有成本。如果所需的专业服务需求减少,任何专业人员都会受损。需求总是在变化,因为人们的口味在变,也因为新的技术和新的商品使旧的技术变得过时。如果专业人员不能转而从事其他工作,他可能就得承受收入的严重损失。对于整个社会而言也是如此,专业化程度越高,职业就越需要具有流动性,这是应对需求变化的最好的保险方式。当战争中断了贸易,或者由于地震或其他灾难切断了供给的通常来源,就会导致贸易的崩溃,从而不能得到重要的必需品,这时社会也会遭受专业化带来的痛苦。建立储备可以应付供给的暂时中断,比如美国政府就建立了物质储备,以防战争爆发。但是,采取谨慎态度,不要过度的专业化,这可能也是明智的,只是专业化的程度到底是多少才适宜,这取决于对风险的主观评估。

过度专业化的另一个代价是失去平衡,这点在农业方面表现较为明显。过度的专业化可能导致生态失调,表现为土壤肥力枯竭、病虫害蔓延。为了防止土壤肥力枯竭,需要农民在种植作物的选择上有所调整,或者轮换种植,或者进行混合种植。但是个人无法阻止农民在自己的土地上进行单一种植,也无法阻止病虫害的蔓延。如果单一种植被阻止,在某个特定的地区就可能出现种植收入不佳、短期利益受损的情形,而这是群体决策能够避免的。群体需要共同决定是否要禁止单一种植,还是给种植其他作物的农民以补贴。

过度专业化的另一个成本是使人类思想难以均衡发展。一个专门从事采矿的民族看待世界的方式,可能与一个专门从事农耕的民族截然不同。相似地,同一族群中,专业领域不同的人群对事物的看法也有所不同,这会引起观点的分歧和物质利益的冲突。这些观念和利益的分歧常常遭到强烈的反对,演讲日邀请的嘉宾常会谴责专业过于狭隘,呼吁教育应建立在广泛的基础之上。然而,与所有人都有着相同职业和经历的社会相比,这种分歧可能会提升人类社会生活的品质。这会产生更多的合作问题,但是也提供了更多知识进步的机会,因为正是在经验的碰撞中,人类思想才得以升华。

同样的道理,物质利益的冲突至少可以导致社会持续变革。不论我们是否接受唯物主义者的观点,他们认为所有的历史都是阶级斗争的产物,也不论我们是否简单地考虑过,如果每个人都满足于自己获得的国民收入的份额,社会的变化会微乎其微,情况都是如此。有人认为无休止的变化令人遗憾,如果能回到每个人自给自足的世界里,如果有这样的世界的话,他们会感到高兴。在这里我们并不关注人们对于变化和稳定的意愿,在附录里会讨论这个问题,我们这里只是讲,总是存在着无休止的变化,而专业化是其原因之一。

市场的范围

市场越广阔,专业化的可能性越大。市场规模取决于家庭自给自足的程度、人口数量、交通成本、社会财富、口味的一致性以及贸易的人为障碍。

早期的家庭几乎完全是自给自足的。每个村子都有一些有专门手艺的工匠,但是他们只能满足村子日常需要的很小一部分。村子总体上自给自足的程度主要与其与世隔绝的状况有关,但一个家庭自给自足的程度则主要与妇女的状况有关。当经济开始发展时,很多原来由家里的妇女来做的工作,都转给外部的经销商,他们做这些工作会更有效率,因为他们的专业化程度更高,而且也使用更多的资本,用来取水、磨谷、纺纱、织布、裁衣、教育孩子、照顾病人等。伴随着这种工作的转移,女性劳动者的工作地点也从家庭转到外部的企业。在大部分的早期社会,男人反对妇女为挣工资而工作。随着这种禁忌被逐渐打破,专业化的可能性就会更大,并出现国民产出的可观的增长,也实现了妇女自由的实质性的增加。

市场规模也取决于人口的规模。在一些生产活动中,存在大量的规模经济,特别是在制造业、公共设施以及教育、公共健康和大众娱乐等服务业。有些国家人烟稀少,如果人口更多一些的话,上述的这些产品和服务本可以在大规模生产的基础上,以较低的成本提供,而不是由规模更小、专业化程度更低的企业来生产。然而,人口规模这一概念不仅涉及数量,也涉及空间,因此交通起着重要的作用。如果交通成本是零的话,即使最小的国家也能享受到专业化的全部好处,因为全世界将会构成一个单一的市场,这样即使最小的国家也可以实现专业化,将其剩余产品卖给其他国家,换回那些他们想要消费的东西。第6章将更全面地讨论人口问题。

交通的成本和范围部分取决于自然特性,部分取决于从事运输的企业。有些政府比其他政府更积极地承担起这一方面的责任。实际上,在大部分国家的历史中,优秀的统治者常常因为在拓展道路系统方面的力度而为人称道,糟糕的统治者则会因为当时恶劣的道路状况而被人记住。低廉而广阔的交通网络,从经济方面而言,是任何国家所能拥有的最大的幸运。在发明铁路之前,水路运输是唯一相对低廉的交通方式,那些靠近海洋或河流的国家,实现了贸易和财富的最大程度的扩张。如果我们要问,为何有些国家在人类历史上扮演了更富有活力的角色,接近水路带来的交通上的便利通常是答案之一。

很明显,任何商品的市场规模都取决于那些购买者的财富数量。同样重要的是需求的标准化程度。美国具有更高的劳动生产率,有时被列举的一个原因就是,人们购买规模化和标准化生产的商品的意愿。这部分与公众中社会势利的程度有关,如果势利观念会让个人通过购买个性化设计的商品、手工制作的商品或按自己要求特殊定制的商品,来展现个人的上层社会地位,那么每类商品的市场规模都会很小。这也与社会阶层的结构有关,一个拥有发育成熟的中产阶级的国家,与一个拥有同样多的财富,但只有富人和穷人的国家相比,规模化生产的商品的市场会发展得更好。如果不考虑阶层的问题,对个性化设计的工艺品的喜爱,也可能只是因为该国工匠具有精湛的技艺,在实现规模化生产之前的数十年或数百年,这些人就专注于生产某些产品,并以高超的技艺闻名于世。像法国和印度这样的国家就属于这种情况。因此,当规模化生产可以实现的时候,它们落后于那些没有特殊技艺的国家,而在那些国家里,大众需求更容易实现。这在很多时候也取决于商业领袖的想象力和事业心。在像福特和伍尔沃斯这样的人指明方向之前,没有人知道对规模化生产的商品到底有多少需求。

当然还有不利于贸易的人为障碍,比如通行费、关税、配额和禁令。减少这些障碍,是公元16世纪至19世纪人类实现的最伟大的成就之一。这首先始于国内,即政治疆界以内的内部障碍被消除,也联系到一些国家中强有力的中央政府的创建,以前在这些国家地方诸侯曾经势力庞大。重商主义时代以文献中的贸易保护主义而闻名,但是,重商主义思想家最重要的贡献在于坚持内部统一的利益,并在当时不遗余力地移除国内贸易的障碍。他们的贡献永不磨灭,现在没有人会去争论,低级别的政治机构,如省政府、县议会或区政府应该征收关税。重商主义时代不知不觉地进入到自由贸易时代,并在19世纪达到顶峰。在19世纪,几乎世界上所有国家都减少了国际贸易的障碍,只是在这个世纪结束时才出现了逆转的浪潮,与一个世纪之前相比,20世纪贸易限制的水平是微不足道的。现在有关国际贸易的观点又再次变得复杂起来,如同重商主义时代一样,在第6章我们将回过来再讨论这个问题。

组织

一旦人们开始专业化,就必须有某种机制来协调他们的行动。当规模最小时,行政命令可以解决这一问题。在一个企业、一个政府部门或一个军事单位内部,每位专业人员都会被单独告知应做些什么,管理者的任务就是思考所有个人的工作如何才能相互适应。然而这种方法对整个社会是不可行的,因为服务对象和服务方式是如此庞杂,以致集中的协调无法有效地实现目标。相反,个人行为的协调只能借助于市场。供给和需求决定价格,每个人通过对价格激励做出反应,以实现自身的目的,同时也满足所有个人广泛的需求。实际上价格机制并不能解决所有的社会矛盾,就像其他的社会制度一样,市场也是一种不完全的机制,人们会阻碍市场自由地发挥作用,这会影响市场运行。无论何处,市场都会受到私人垄断者或政府的管制,但是只要存在专业化和贸易,市场就不可能被完全消除。即使是对经济活动的管制比其他政府都更严格的苏联政府,也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价格体系,来协调各种经济活动,如激励稀缺劳动技能的供给,刺激农业产出,阻止对稀缺商品的消费,有效地加强对国有企业的管理,以及在“计划”色彩不那么重的经济部门中运用价格机制来实现的所有其他目的。

现在,如果价格机制像一个管理者那样发挥作用,人们就必须对价格做出反应。无论他们能够做什么样的工作,生产什么产品,购买什么商品,或其他任何的例子,人们都必须对价格感兴趣;他们也必须愿意对价格做出反应,改变他们的行为,以利用有利的价格变动。一个人们对价格做出积极反应的社会,可能会被轻蔑地贴上“金钱至上”或“贪得无厌”的标签,但是我们这里讨论的不是德行高下,而是经济增长的条件。增长要求专业化,专业化要求以价格机制来协调行动,而这种协调是否有效取决于个人对价格机制反应的程度。现在,这一反应的程度主要来自于习惯。那些以前只为维持自己的生活而生产的人,当第一次进入到价格经济时,他们的反应既有限也不熟练。他们会忽视一些机会,不知如何选择,容易上当受骗,不清楚价格的暂时性变化和永久性变化的区别,不了解季节性和周期性的变化,也不了解大量购买的折扣,如此等等。一个人不得不学习如何对市场价格做出反应,就像他学习自己文化的其他内容一样。随着一代又一代人成长起来,他们已经了解市场,学会了利用市场,也经历过市场上的一些花招,市场的绩效就会得到改善。

专业化还要求使用货币,以物易物只适用于专业化和贸易最初级的形式。货币的发明是人类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就像发明字母或发现如何随时生火一样。没有货币,贸易就会萎缩成细流。没有货币,每个家庭将不得不将所有的财产都储存起来,而不能在需要时从集中储备的商店中购买。而且,没有货币,借贷和投资的规模也将很小。

尽管有其价值,货币的发明扩散的却很慢,以致世界上很多地区才刚刚使用。比如,在亚洲一些伟大的国家,在其有记载的历史中,这种或那种形式的货币始终都在使用,然而,就是在这些国家,按照标准的定义,多达国民产出的40%不是用来交换货币的。货币的使用与专业化和贸易有着非常紧密的联系,如果人们穷到没有多少剩余去交换的地步,也就没有必要使用货币。

货币的使用在市场中的地位日益重要,这会改变社会制度,可能更重要的是,一旦货币开始在社会上流转,为市场所进行的生产越来越普遍时,经济关系就会更多建立在客观的基础上,人们的态度也会发生相应的改变。当货币越来越重要的时候,地位和血缘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与母牛或谷物相比,现金形式的财富更容易积累,“贪婪”的天性,即对财富的渴望,也因此更容易发挥作用,一旦它们发挥作用,对财富的渴望就会进一步膨胀。使用货币也使得由货币借贷和工资雇用而产生的“资本主义”关系更容易扩展。因此,在那些不使用货币的社会中可能存在的组织形式,如庞大的家族系统或主要以地位为基础建立的体系,在货币开始广泛使用时,都不再奏效了。

我们下面说明,专业化和贸易也需要有组织的市场。市场的缺失是早期社会的特征之一。几乎一直存在某些集中的场所,在那儿可以购买食物、衣服或其他简单的消费品。但是专业化要求的市场范围远远超过了这些,如劳动市场、住房市场、土地市场、外汇市场、借贷市场、股票市场等。这些市场有着不同的形式。一个专门将潜在的买家和卖家带到一起的个人就成为一个市场,并可以从中获益,就像一间房屋代理人的办公室是一个市场一样。或者市场也可以就是报纸上的一栏广告。市场的数量和种类是该社会财富数量的标志之一。有时候只是由于一个市场开张,财富就会增加,因为这为贸易提供了便利。但是,在社会中产生足够多的贸易之前就开放某一市场,也可能会引起财富的增加,就像在一些较贫困的国家,也在谈论启动股票交易市场。

专业化与经济单位的规模之间的关系并不简单。一些人相信专业化会扩大企业规模,因为将工作细分会增加工作的数量,进而增加协调单位的规模。但是,并不必然如此,因为专业人员的行动也可以由市场来协调。当一种新产品最早出现在市场上时,引入这种产品的企业不得不在自己的工厂中生产绝大部分的零部件,但是,随着需求的增加,各种企业会专门制造零部件。因此,现在汽车的生产是由多家不同的企业共同完成的,每家都专门生产底盘、车身、雨刷、轮胎或其他零部件,而所谓的“汽车制造商”只不过是将这些零部件组装在一起,而这些零部件绝大部分是从其他企业采购的。专业化使一些生产只能在大规模的基础上来完成,这时就会扩大企业规模,但是,如果专业化将整个生产分割为各种零部件,这时就会缩小企业规模。

因此,大规模的组织是专业化的间接产物。因为人们有专业分工,他们的行动就不得不进行协调,而这种协调或者是由市场过程来完成,或者是在企业内部实现的。就此而言,市场和企业在相反的方向上发展。市场越完善,在企业内部进行协调的必要性就越小,而市场越不完善,企业家协调各个专业人员行动的机会就越多。认为专业化原则会使大型组织更有优势,这是错误的。如果市场被组织得井井有条,小企业就很容易生存,因为它可以以便宜的价格购买专家的建议、工程服务、零部件、原材料和其他生产要素,也可以很方便地处置自己的产品,或是出售给最终的消费者,或是出售给中间商。市场组织得越好,每个企业需要自己来做的工作就越少,大规模企业的优势就越小。

这就可以推论出,如果更喜欢小规模的企业,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为小企业提供高效和廉价的专业服务与营销机构,这样企业就不会因为规模小而处于劣势。大企业可以进行研发、批量购买和销售、容易筹集资金、生产标准化商品、做广告、聘请最好的专业顾问等。小企业同样也可以成功,只要围绕小企业有足够多的代理机构,不管是私人的、合作的还是法定的,它们可以分别承担大规模生产所需的所有工作内容,这样小企业就可以集中精力于规模较小也能胜任的工作。这样的话,小型农场可以从农业推广服务机构获取专家建议,从种子公司获取标准化的种子,从拖拉机租赁机构获取拖拉机,将农产品卖给代理商,代理商将其与其他农场的农产品放在一起,分级、加工、做广告,再批量销售。单个企业并非只有规模庞大才能有效率或实现经济增长,但是确实只有在企业内部或者通过组织良好的市场体系,能够实现规模经济时,才能保证实现专业化的优势。同样地,组织良好的市场能够在多大程度上代替大规模的企业,产业与产业之间的差别非常大。在小规模的基础上,很难有效率地组织铁路服务、钢铁生产或组装汽车,而在公路运输、零售业、某些形式的农业生产以及特定范畴的制造业,小企业足以与大企业抗衡。经济增长要求大规模生产一定程度的扩张,然而,无论市场多么有效率,合作运动和政府都可以做些工作,以培育规模较小的企业。

大型企业的扩张取决于是否具备足够多的企业家才能,以及这些才能能否获取其他生产要素。私人和政府官员都可以提供企业家才能。不管哪种情况,企业家所能处理的任务多少,是由他的能力、经验以及可以使用的技术所决定的。先讲技术,伴随着更先进工具的发明,如书写、电话、无线电等通信工具、统计方法和会计等计数工具,以及层级制度、委员会等管理制度等,大型企业取得了进步。所有这些发明都增加了有效运营的规模。在绝大部分欠发达国家,很少有人有在大型管理机构或使用这些管理方法的经验。在这样的国家里,由于缺乏经验,小型企业可能比大企业更合适,组织较小规模的生产经营活动更合算,而同样的经营活动,在更发达的国家可能会发现,更大的规模是更合算的。随着经济发展的进行,欠发达国家会积累管理经验,从而可以更有效率地应用大规模生产经营的管理方法,也可以将管理经验应用到更为广泛的经济活动中。

由于大型企业涉及态度与社会结构的重要变化,也会引起很多不满,很多人都不喜欢,认为如果没有大企业,即使经济增长慢些也无所谓。在一个自然资源仅限于耕地的国家,这样的态度可能并无大碍,但是如果一国有数量可观的煤炭资源或制造业的资源,除非大型企业的增长得到允许和鼓励,否则,这种态度几乎肯定会限制该国经济增长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