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在那时,戈尔巴乔夫在东柏林、波恩、北京受到了民众的欢呼,这是此前任何一个克里姆林宫主人所不曾享有的。但是他也获得了一份不那么好的荣誉:1990年5月1日,当他在红场列宁墓的上方检阅一年一度的五一劳动节大游行时,他成为第一个被讥讽甚至被嘲笑的苏联领导人。标语上写着:“打倒戈尔巴乔夫!打倒社会主义和法西斯主义红色帝国。打倒列宁的党。”而这全部出现在全国电视直播中。他们是“政治流氓”,戈尔巴乔夫语无伦次,下令进行调查。“把这样一个国家发动起来!”他后来向助手抱怨说,“而现在他们大喊着:‘混乱!’‘货架空空!’‘党在瓦解!’‘没有秩序!’”没有发生“重大流血”就取得了这些成就是多么“艰巨”。但是“他们咒骂我,诅咒我……我一点儿也不后悔。我不害怕。我不为任何事感到懊悔或抱歉”。37
马基雅维利曾经问道,对于一个王子来说,受人爱戴还是被人畏惧好?38与他的前任不同,戈尔巴乔夫选择被人爱戴并且几乎得到了这种爱戴,但只是在他自己的国家之外。在国内,他收获的既不是爱戴也不是畏惧,而是蔑视。关于这一点,有着复杂的原因:政治自由似乎开始变成一场公共的混乱;经济同勃列日涅夫时期一样停滞不前;苏联在边界之外的国家实力影响范围似乎已经缩小到门庭。现在另一个问题也已经隐隐出现:苏联自身还能够存活吗?
列宁组建了一个联邦制国家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其中从芬兰和黑海蔓延至太平洋的俄罗斯共和国是其中面积最大的。此外还包括乌克兰、白俄罗斯、摩尔达维亚、阿塞拜疆、亚美尼亚和格鲁吉亚等外高加索共和国,以及中亚的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吉尔吉斯斯坦和塔吉克斯坦。当1940年它们被合并为苏联后,爱沙尼亚、拉脱维亚和立陶宛等波罗的海国家也加入了其中。到戈尔巴乔夫掌权时,苏联内部的非俄罗斯人和俄罗斯人的数量相当,并且非俄罗斯人的共和国在文化和语言方面已经获得了相当大的自主权,它们甚至有了一些抵抗莫斯科政治控制的能力。39尽管如此,没有一个俄罗斯人或非俄罗斯人看到了这个国家瓦解的较大可能性。
但是,进行区域化改革是困难的。戈尔巴乔夫很难一方面在苏联内部呼吁开展经济政治体制的改革(perestroika)和开放(glasnost),或者放手让东欧人和德国人“按照他们自己的方式”去做,同时另一方面不鼓励那些从来没有完全接受与苏联从属关系的非俄罗斯民族进行改革。这些非俄罗斯民族主要包括波罗的海国家和外高加索的各共和国,在那里,要求获得更大自主权甚至独立的压力迅速激增。1990年初,一位立陶宛的教授在同戈尔巴乔夫的会面中谈到了这样的逻辑:
民族复兴是由经济政治体制改革引发的。两者密切相关……在[苏联共产党]决议要把我们的政治生活建立在民主基础上后,生活在共和国中的我们认为,它首先并且最重要的是一种对自决权的宣告……我们坚信你们真诚希望所有人民幸福,并且认为若违背人民的意愿,你们就无法让人民幸福。
戈尔巴乔夫发现这是“一个毋庸置疑的论点”。但是“承认存在作出原则上的让步的可能性的同时,我曾经希望经济和政治改革的发展能够超越这种让步的进程”。40这同样是一个错误的预言。
因为当政治开放而繁荣不足时,像立陶宛这样的国家,很难看到作为苏联一部分会得到什么好处。立陶宛人憎恨这种状况的形成——希特勒和斯大林在1939年纳粹—苏联协定中决定由苏联吞并他们。他们紧密地关注着现在正在德国和东欧发生的事情。无论曾经有什么样的迟疑,当1991年1月苏联军队在维尔纽斯(Vilnius)朝示威人群开枪时,所有的疑虑都消失了,2月19日立陶宛人坚决投票选择独立。一系列差不多相同的事件也在拉脱维亚、爱沙尼亚发生了。依然期待着收获爱戴的戈尔巴乔夫无意表示反对。41
但是如果波罗的海国家脱离了联邦,外高加索共和国为何不效仿呢?或者摩尔达维亚人?或者甚至乌克兰人?这是戈尔巴乔夫在1991年春面对的问题,但他却没有答案。“尽管我们正在杀死极权主义的恶魔,”切尔亚耶夫回忆说,“但对于由什么来代替它的问题并没有共识;所以,当经济政治改革迷失方向时,它所释放的力量也正在脱离控制。”42在6月份,联邦中最大的共和国俄罗斯选举了它自己的总统。他就是鲍里斯·叶利钦(Boris Yeltsin),一位前莫斯科党魁、戈尔巴乔夫现在的首要竞争者。这种对比是不容忽视的,因为尽管大谈特谈民主,但戈尔巴乔夫自己从来没有接受过民众的投票。另外一个对比在当时还不很明显,但很快就会变得明朗:与戈尔巴乔夫不同,叶利钦有着一个宏大的战略目标,那就是取消共产党、解散苏联,使俄国成为一个独立、民主的资本主义国家。
在华盛顿,叶利钦并不是一个受欢迎的人物。他有着酗酒、好出风头的名声,并且当布什努力支持戈尔巴乔夫时他却无故对其大加挞伐。他甚至曾经在白宫汽车道上,因为礼仪的问题与总统的那位年轻但令人望而生畏的苏联事务顾问康多莉扎·赖斯(Condoleezza Rice)发生争执——最终是他输了。43但是到了1991年,再没有任何人否认叶利钦的重要性:在“重新恢复俄国在政治和经济方面对共和国自身事务的控制上,”斯考克罗夫特回忆道,“他动摇了苏联最根本的基础。”对布什政府来说,看到苏联影响在东欧崩溃并且推动德国统一是一回事,而考虑苏联的全面解体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的看法是,你若跳舞,便是和那些在舞台上的人跳,”布什在他的日记中写道,“你特别不愿意……[鼓励]破坏稳定……我在想着,我们该去哪里、我们如何到达?”44
7月30日,布什抵达莫斯科签署第一轮战略武器削减谈判(START I)的军控协定,现在它几乎完全被事件发生的进程遮蔽了。他和戈尔巴乔夫在这位苏联领导人位于郊外的别墅度过了轻松的一天。“我有这样一种印象,”切尔亚耶夫回忆道,“我置身于长久以来按照新思维所开展的一项伟大努力的高潮……它从一开始就不同于过去的‘争夺战’。”布什也有同感,但是他在峰会最后注意到,戈尔巴乔夫的“热情洋溢已经消失”。45在回国途中,总统在基辅停留,向乌克兰议会发表演说。他试图通过赞美戈尔巴乔夫来帮助他,并且提醒他的听众:
自由并不等于独立。美国人民不会支持那些为寻求独立,从而以地方专制取代遥远的暴政的人。他们不会支援那些在民族仇恨基础上鼓动自杀性民族主义的人。
但是这样的发言使他失去了听众的支持。“布什是作为戈尔巴乔夫的信使来这里的,”一位乌克兰人抱怨道,“只是他听起来不比我们自己的共产党政客更激进而已。毕竟,他们不得不在这里参加竞选……而他不用。”最强烈的反响是《纽约时报》专栏作家维廉·沙费尔(William Safire)公开指责布什的“基辅炸鸡”(chicken Kiev)演说。可以说,这也是一个不大的打击,但它的确抓住了这个政府在考虑苏联存在可能性时的矛盾心理。46
“哦,托尔亚,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变得如此微不足道、庸俗和迂腐,”8月4日动身赴克里米亚度暑假前,戈尔巴乔夫向切尔亚耶夫感叹道,“你看着,想着,让一切都见鬼去吧!但是我应该把它留给谁?我太累了。”47仅此一次,这是他作出的一个有先见之明的观察,因为在8月18日他的所有通信联络都被切断了,一群想要成为继承者的人来告诉他,他被软禁在家中了。他自己的同志认为他的政策只能最终导致苏联的解体,于是决定取而代之。
接下来在经历了三天的混乱后,三件事情终于变得明了:第一,美国和世界上其他大多数国家都认为这场政变是非法的,并且拒绝同密谋发动政变者打交道;第二,密谋者自己忽略了要确保获得军方和警察的支持;第三,鲍里斯·叶利钦站在俄罗斯议会大厦外的一辆坦克上宣布这场政变不会成功,这一表态确保了政变的失败。但是,戈尔巴乔夫对此并没有感到一丝慰藉,因为叶利钦已经取代他成为莫斯科占据统治地位的领导人。48
叶利钦很快取消了苏联共产党,并没收了它的全部财产。他还解散了戈尔巴乔夫创建的立法机构人民大表大会,由一个仍保留在苏联的其他共和国代表组成的委员会取而代之。作为回报,他承认波罗的海国家的独立,这又引发乌克兰、亚美尼亚和哈萨克斯坦相继宣布独立。戈尔巴乔夫的权威,因叶利钦在全国电视节目中对他的屡次侮蔑而消失殆尽。在12月8日,叶利钦同乌克兰、白俄罗斯的领导人签署了一份协议,成立“独立国家联合体”(Commonwealth of Independent States)。之后,他很快致电布什:“今天,一个非常重要的事件在我国发生了……戈尔巴乔夫还不知道这些结果。”总统立刻察觉到了它的重要性:“叶利钦刚刚告诉我,他……已经决定解散苏联。”49
“你在我背后干的……是……一件耻辱的事!”戈尔巴乔夫抗议道,但是他无能为力:他已经没有国家了。于是在1991年12月25日——在齐奥塞斯库被处决两年后的纪念日、入侵阿富汗12年后的纪念日,以及布尔什维克革命74年之后——苏联的最后一位领导人向美国总统打电话致以圣诞节祝福,向叶利钦移交了发起核进攻所需要的密码,并且拿起了他将要签署正式终结苏联存在的命令的钢笔。可这支钢笔没有墨水,所以他不得不从报道这一事件的有线电视新闻网(Cable News Network)工作人员那里借用了一支笔。50尽管如此,他已决意以最好的表情来面对发生的事情,于是他在告别演说中疲惫不堪地宣布:“‘冷战’、军备竞赛和我们国家疯狂的军事化都已经终结,这一切使我们的经济陷入瘫痪,扭曲了我们的思想并且削弱了我们的士气。世界大战的威胁已经不再。”51
戈尔巴乔夫绝不是瓦茨拉夫·哈维尔、约翰·保罗二世、邓小平、玛格丽特·撒切尔、罗纳德·里根、莱赫·瓦文萨,甚至鲍里斯·叶利钦式的领导人。他们的头脑中都有目的地和到达目的地的路线图。相比较而言,戈尔巴乔夫犹豫不决,无法解决这些问题。最大的问题是:他想要挽救社会主义,但又不愿意使用武力这样做。这正是他特有的不幸之处,即这些目标都是相抵触的,他无法在实现这个的同时又不放弃那个。于是,最终他放弃了一种意识形态、一个帝国和他自己的国家,而不是使用武力。他选择爱戴而非畏惧,违反了马基雅维利给王子的建议,他也因此不再是王子。从传统的地缘政治的角度来看,这毫无意义。但这使得他成为有史以来最当之无愧的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
[1] 戈尔巴乔夫的昵称。——译者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