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星期六,中午11∶30

(哈瓦那,上午10∶30)

一队卡车正把核弹头从贝胡卡尔运往大萨瓜,它们已经在夜晚两次停步,好为驾驶员争取一些休息时间。一切都进展顺利。白天的时候,古巴村民遇见移动缓慢的军方护卫队会向他们高呼:“苏联人万岁!”“菲德尔—赫鲁晓夫!”“誓死保卫祖国!”[18]但这些围观者中谁也不知道这背部高高凸起的卡车里到底藏着什么。

当美国海军飞机从低空飞过中央高速路时,护卫队离到达目的地还有60英里。美国人尽管已经在疯狂地寻找,但他们仍然没能成功定位苏联的核弹头。美军早上的一次侦察任务直接飞过了贝胡卡尔最主要的核弹头掩体上空,而中情局依然蒙在鼓里,把它描述成“弹药存储基地”。[19]“未见有燃料库,”照片判读员报告说,“体积没有发现可见的变化。”而前一天,空军喷气式飞机拍到了贝胡卡尔以东6英里处的“月神”导弹存储基地,但几乎熟视无睹。“没有明显的变化,”马那瓜燃料库的照相判读报告这样写道,“Y形杆支撑起围绕基地的单层护栏。部分区域的护栏上长有葡萄藤。”

10月27日,星期六,中午11∶30 - 图1

把核弹头运至大萨瓜意味着导弹已经做好发射准备。导弹部队的指挥官斯塔岑科少将对近几天的快速进展十分满意。[20]通过在补给上动了点手脚,又挪用了些燃料设备,全部24枚中程导弹的部署工作比原计划提前三天完成。而圣克里斯托巴尔附近最后一门发射炮也已在星期六早晨达到“战备状态”。

另一方面,计划也发生了一些差错,本来为了规避美国的监视,至少要把一部分导弹运至预留地点。[21]发射基地已经被事先调查过,并被列入了美国的空袭目标之中。R-12导弹本可以在几个小时内运到备用发射基地,但是预先建好的发射台出现了短缺。如果不配备坚固沉重的发射台,导弹在发射过程中将发生倾覆。斯塔岑科在星期三晚上下达了重新部署的命令,希望工程师们能够赶建出临时的发射台来解决这个问题。但临时发射台到星期六上午仍未建造完毕。在这场危机的关键时刻,苏联连一个备用发射点都没有。

同时,斯塔岑科也注意到,克里姆林宫的紧张气氛在迅速升温。苏联最高统帅部接到消息,重申“没有来自莫斯科的许可”禁止发射核武器。随之而来的指令要求中止导弹发射基地所有的白天作业。

“你的行动令联合国十分不快,”命令上这样写道,“在掩护下作业,只在夜间进行。”[22]

切·格瓦拉在罗萨里奥山脉中生活了五天,警卫尽了最大努力确保他的私人空间。波尔塔莱斯山洞风声呼啸,他们在洞穴的一角为他搭建了一间临时小屋。这间小屋由水泥砖块搭成,包括切·格瓦拉的书房和副官们的房间。这位指挥官睡在倾斜岩石屋顶下的一张简易金属床上,床边放着一个哮喘吸入器,以应对他频繁发作的哮喘病。一条秘密通道通至山下,以防美军的伞兵突袭。山洞外有一把椅子和一张石桌,切·格瓦拉会在上面和他的副官们下国际象棋。

自从星期一晚上到达这里后,这位传奇的革命家并没有在山洞中待多长时间。他遍访古巴西部,安排对入侵者的突袭,视察军队,和苏联军官会面。在一次出访中,他拜访了比那尔德里奥省的一处苏联防空部队。苏联士兵们看到这位“身着跳伞服、头戴黑色贝雷帽、留着络腮胡、意气风发的男子”,“简直像触了电一般”,他们为他举行了“一场精彩的演习”,表演发射萨姆防空导弹前的准备工作。[23]一位苏联将军对此印象深刻,说道:“我们的士兵几乎立即和切·格拉瓦打成一片,我们能看出他们对古巴的安危产生了很深的情感羁绊。”

撇开他的个人品性,切·格瓦拉还是卡斯特罗副官中最为狂热的一位。相比于两种意识形态之间的斗争,多少人将丧命于与美国的战争中,对他来说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在一篇新闻社论(虽然这篇文章在他死后才得以发表)中,他明确表示,人类只有两种未来,“要么是社会主义的决定性胜利,要么在帝国主义核侵略的胜利中倒退”。[24]切·格瓦拉已然做出了决定:“我们只有自由之路可走,即便这意味着数百万人将死于核战争。”

一对美国海军喷气机掠过棕榈树顶,发出轰隆隆的声音,打破了藏匿着切·格瓦拉的山峦的静谧。F-8侦察机们沿着圣迭戈河从南方飞来,这条河流连接着波尔塔莱斯山洞和比那尔德里奥省的导弹发射基地。它们飞得如此之低,以至于飞过头顶时,古巴的防御者们甚至可以看见驾驶舱里的飞行员。显然,他们已经被发现了。

这一情况后来被证实只是一场巧合,F-8侦察机只不过是在侦察完圣克里斯托巴尔的导弹发射基地后按原定计划返回佛罗里达州。为了节省胶片,飞行员在飞过这兔子窝般的秘密洞穴之前就已经关闭了摄像头。尽管美国人知道切·格拉瓦已经离开了哈瓦那,他们到最后也没有发现他的藏匿地。而在这前一天,中情局报告说切·格瓦拉“在科拉尔德拉帕尔马(Corral de la Palma)镇建立了军事指挥所”,而这个小镇离他的真实位置还有15英里的距离。[25]

就在2架F-8侦察机飞过切·格瓦拉藏匿点的同时,另外2架喷气机飞过了古巴西端的圣朱利安机场。美国飞行员从他们的驾驶舱中辨认出1架伊尔-28轻型轰炸机已经处于组装的“最后阶段”,两台发动机都已经组装完毕。[26]另外5架飞机则各处于不同的组装阶段,还有2架仅仅只有机身。至少还有21架飞机存放在板条箱里,它们整齐地排列在停机坪上。起重机和雷达厢车散布在飞机场各处。

美国情报人员对伊尔-28十分感兴趣,因为据说它们可以携带核武器。它的发动机直接仿照了劳斯莱斯涡轮喷气机技术,二战后英国批准将这项技术转移给苏联。它的三位机组人员包括一名飞行员、一名投弹手和一名机尾炮手。伊尔-28可以携带数枚小型炸弹、鱼雷、水雷或是一枚类似“塔季扬娜”——相当于被投在长崎的“胖子”核弹——的核弹。它的飞行距离达700英里,足以到达佛罗里达州南部。

到了60年代初,伊尔-28已经几乎被人遗忘了,它完全无法应对美国的防空系统。即便如此,它搭载核武器的能力依然令美国将军们忧心忡忡。50年代的时候,数以百计的伊尔-28被部署到波兰和东德,一旦战争爆发,它们可以充当先锋部队,对北约军队实施一轮战略核打击。战术核武器的使用一直以来都是苏联战争计划的主体部分。为了以美国为假想敌模拟核战,苏联人甚至在西伯利亚的一次军事演习中,对自己的部队投下了一枚真的“塔季扬娜”核弹。[27]45000名军官和士兵暴露在核辐射中,许多人在事后死于与辐射相关的疾病。

通过分析苏联货船上板条箱的形状,美国情报分析师已经追踪到了这些跨越大西洋的轰炸机的运输状况。同样的板条箱曾在数年前把伊尔-28运送到埃及。当板条箱出现在圣朱利安时,他们向上级请求进行严密的低空监视,以跟踪整个组装过程。但当时的美国人并不知道,圣朱利安的这些飞机从未被打算用于投放战略核武器。它们归属于苏联海军的管辖,配备了鱼雷和水雷,用于阻击入侵的舰队。

这些可以搭载核武器的伊尔-28被运到古巴,但它们却被卸在了岛屿的另一端,一个位于奥连特省奥尔金市外的飞机场。[28]苏联人并不打算把它们从板条箱里面取出来,而美国人直到11月初在完成对这个机场的低空侦察后,才意识到它们的存在。奥尔金的这个空军中队包括隶属于苏联空军的9架轰炸机。其中,有6架为搭载“塔季扬娜”核弹而设计;其余3架飞在中队前列,用于诱骗敌方的雷达系统。

苏联指挥官将伊尔-28和“塔季扬娜”核弹视为不必要的累赘。赫鲁晓夫之所以把它们派往古巴,只是为可能来临的入侵增添一道防线。理论上讲,如果美方兵力密集,伊尔-28还是能派上用场的。但苏联在岛屿上已经部署了更有效的战略核武器,如前线巡航导弹和“月神”导弹。苏联负责6枚“塔季扬娜”核弹的军官在走下“因迪吉尔卡号”运输船时,才发现这些核弹纯属多余。当阿纳斯塔西耶夫中校问起这些导弹到底能派上什么用场时,对方的回答只是不屑地耸耸肩。而那些接待“因迪吉尔卡号”的军官则把“塔季扬娜”核弹叫作“没人想要的东西”。[29]

阿纳斯塔西耶夫一开始把“塔季扬娜”核弹放置在巴蒂斯塔的一座滨海住所,但最终他说服了上级,把它们运送到了更为安全的地方。新的储存地点有一条穿山隧道,周围设有铁丝网和围栏。尽管这里的安全措施仍然十分基础,但也比原先的海边住所改善了许多。此外,山洞在温度和湿度控制方面更有优势。阿纳斯塔西耶夫和他的士兵们用金属棍把装有1200吨级核弹的板条箱推进了山洞隧道。

在找到储存核弹的地点后,阿纳斯塔西耶夫便开始为伊尔-28物色机场。根据原先的国防部计划,它们的基地设在古巴中心的圣克拉拉。[30]但是,他们后来发现圣克拉拉机场并不具备储存核武器的条件。阿纳斯塔西耶夫在古巴奔波了几天后,最终把伊尔-28安置在了奥尔金飞机场。这个机场的一旁有土仓,可以用作掩护,使之与外界视线相隔绝。当对伊尔-28进行组装时,他们可以把飞机和“塔季扬娜”核弹一同推进土仓里。

下一项挑战则是如何把“塔季扬娜”核弹从古巴西部的储存点运到奥尔金去,这一路足足有500英里。而在“黑色星期六”,阿纳斯塔西耶夫试图解决的正是这个问题。

苏联将军手里面握着战略核武器,而美国将军对它们的渴望不遑多让。随着美军获知了关于伊尔-28轻型轰炸机和能够携带核武器的克劳夫导弹的信息,新一轮的军备竞赛迅速展开。尽管美国指挥官们并没有确定性的证据,来证明核弹头已经被运到古巴,但他们仍然认为需要为所有的不测制订好应对计划。当国内其他人士都关注着R-12中程导弹时,将军们却已经开始为战略核战争做准备了,这场战争的战场将是古巴及其周边。

参谋长联席会议于星期六早上,从北美防空联合司令部的总指挥处收到了一份机密消息,其中描述了伊尔-28将要带来的威胁。约翰·格哈特将军的职责是阻止苏联轰炸机从古巴南方飞来轰炸佛罗里达州。他已经在佛罗里达礁岛群部署了“霍克”防空导弹,但收到的指令不允许他为这些导弹搭载核弹头。他多么希望政策可以改变。

“一旦来自古巴的伊尔-28空袭突破了美国领空边界,我认为使用具有最大杀伤力的武器将不可避免。”格哈特在给五角大楼的电报中如是写道。[31]他要求五角大楼明确他在“宣布古巴/中苏战术飞机敌对级别”的权限,并允许他在面对苏联轰炸机来袭时“使用核武器”。参谋长联席会议让他放心,一旦防空系统的其他“行动机制”显示“古巴和中苏的入侵”已经来临,那么他们将会使用核武器来摧毁敌人的飞机。如果只是古巴人自己发动进攻,那么他们将不会使用核武器。

大西洋舰队总司令、海军上将罗伯特·丹尼森却对短程克劳夫导弹忧心忡忡,他们在10月25日的一次低空侦察任务中第一次发现了它们。如果克劳夫导弹配备了核弹头,那么军舰上那些向古巴进发的进攻部队将全军覆没。海军上将提议要“向美国的空中和地面部队发出警告,提醒他们古巴的军事行动具有核武器投放能力”[32]

克劳夫导弹的现身也令关塔那摩海军基地的指挥官、海军少将爱德华·J.奥唐奈(Edward J.O’Donnell)警觉不已。他希望获得权限,“一旦克劳夫导弹有任何动作”并会威胁到海军基地时,他能够将其定义为“美国无法接受的侵犯行为”。[33]然而海军少将却没有意识到,离基地仅15英里远的已配备核弹头的前线巡航导弹具有更直接、更紧迫的威胁。

来自苏联战场的核武器威胁已经消除,参谋长联席会议不得不重新拟定战争计划。[34]他们也向相关部门索求数据,如果把“敌人使用战略核武器的可能性”考虑在内,伤亡人数将会是多少。为应对古巴入侵,美军将使用能够携带核武器的“诚实约翰”火箭,它相当于苏联的克劳夫导弹或“月神”导弹。尽管麦克纳马拉拒绝为“诚实约翰”火箭配备战略核弹头,但是一旦命令传来,它们很快就可以从佛罗里达州的发射站发射。

数十架海军和空军的攻击机严阵待命,只要敌对状况上升到一定级别,它们将会携带战略核武器攻击古巴目标。两艘航母——“独立号”和“企业号”——停靠在牙买加,离关塔那摩港只有150英里的距离。每艘航母上都搭载了约40枚核弹,随时可以装入A-4天鹰式攻击机。而每一枚核弹的核心都独立储存在邻近的巡洋舰上,通过直升机很快就能运达。[35]其他隶属于战略空军司令部且装载了核武器的喷气机则在佛罗里达州南部的各个机场警戒待命,15分钟内就能够出发。如果这一切都失败了,战略空军司令部将会派遣B-47轰炸机携带2000万吨级的核武器把古巴从地球上抹除干净。

从五角大楼的观点来看,为了对抗苏联对战场核武器的依赖,这些计划都是必要的。马克斯维尔·泰勒在成为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之前,曾详细地研究过苏联的军事原则。而令他警觉的是,标准的苏联进攻计划要求一个集团军群装备“250~300枚核武器”。而这位将军也曾收到关于苏军于1961年7月在东欧卡帕蒂安山进行军事演习的报告。在这次演习中,他们计划使用多达75枚战略核武器,对北约发动“先发制人的突袭”。[36]泰勒警告说,“某些部门”对于战略核武器的抵制“不过是感情用事”。在他看来,现实问题并非应不应该发展这类武器,而是如何使它们变得足够细微和灵活,能够满足“局部地区事态升级时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需求”。

肯尼迪的其他顾问则认为,“有限核战争”本身就是个自相矛盾的词语。他们回想起,在刚刚发现古巴导弹时,他们和迪安·艾奇逊的意见交换。艾奇逊果然保持着一贯的强硬作风,鼓吹马上对这些导弹基地进行空袭。有人问他苏联会怎样应对这种空袭。

“我对苏联了如指掌,”这位前国务卿带着他标志性的自信回答道,“它会端掉我们在土耳其的导弹。”[37]

“那么,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又有一个人问。

“我认为根据北约的约定,我们必须做出回应,端掉苏联境内的一处导弹发射基地。”

“他们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此时的艾奇逊已经显得不那么确信了。

“哦,”他有点恼怒地说道,“到那时,我们希望双方能够保持冷静,停止进一步动作,坐下来谈谈。”

其他执行委员会成员听到这位杜鲁门时代的传奇“智者”说出这番言论,都感到一股“着实的凉意”。艾奇逊无意间道出了一件冷战时期令人忧郁的真相:人们根本无法确定,所谓的“有限核战争”到底该止步于何时何地。

而就在美国将军们为伊尔-28所带来的威胁焦虑不已时,他们也在游说白宫,希望能够取消对高能热核武器不得用于欧洲“快速反应预警飞机”的禁令。[38]他们终于在星期六早晨达成了目标。

F-100超佩刀战斗轰炸机在某些方面类似于伊尔-28。它们被部署在土耳其这样的北约前线国家,可以在无预警的情况下轰炸苏联境内的目标。另一方面,它们可以携带威力更大的炸弹,而且飞行速度也快过伊尔-28。超佩刀搭载的两级热核武器,其杀伤力是伊尔-28可搭载核弹的数百倍。而且与三座伊尔-28不同的是,F-100超佩刀战斗机是单座飞机。核弹仅受一位飞行员的人工控制,这是对传统“多人同行制”的违背。

肯尼迪正是基于对核安全的考虑,才于1962年4月禁止超佩刀战斗轰炸机搭载热核武器。因为武器并没有搭载电子锁定系统,所以无法排除它们未经授权便被投入使用的可能性。总统还担心欧洲一些机场的安全措施并不充分,而且美国的核机密也可能会被盗取。

肯尼迪的决议令柯蒂斯·李梅以及其他空军将军十分失望。他们抱怨说,这大大损害了战争计划的效用。超佩刀负责37处“高优先级”的苏联集团目标,它们主要都是分布在东德的机场。空军研究认为,对这些目标投放低能原子弹武器会把“平均杀伤概率”从90%降至50%。这是令人无法接受的。

随着导弹危机持续升温,将军们加倍努力,通过引述“当前世界局势的严重性”,试图改变总统的决议。这一次,他们成功了。即便这些飞机仍没有配备电子锁定系统,肯尼迪还是让空军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参谋长联席会议给美国空军的欧洲指挥官发送了消息,授权他们部署核武器。

土耳其的因瑟利克空军基地是几个配有F-100超佩刀战斗机的机场之一。因瑟利克的核安全措施是“如此宽松,简直超乎你的想象”。第613战略战斗机联队指挥官后来回忆道:“我们什么都往飞机上装,(而且)把卸下来的东西放在毯子上,两个星期都不去管。飞机故障重重,机组人员都筋疲力尽。”[39]现在的人们似乎无法想象美国飞行员会在没有授权的情况下发射核武器。但是回过头看,“有些人你甚至都不能把点22 LR子弹交给他,尽管跟热核武器比,它还不过是个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