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星期六,上午9∶00
在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外的麦考伊空军基地,小鲁道夫·安德森(Rudolf Anderson,Jr.)少校正在完成他最后的飞行准备,这将是他第6次执行U-2侦察机飞行任务。他已从导航员那里拿到了最后一份任务说明,完成了呼吸练习,并把自己塞进了增压飞行服。他将驾驶侦察机在古巴岛的东半部飞行1小时15分钟。
35岁的安德森身材修长健美,一头黑发,棕色的眼睛深邃迷人,他是典型的A型性格。飞行对他来说是生命也是激情所在。自儿时起,他便搭飞机模型玩,并梦想着有一天能成为一名飞行员。他在所有评估中都毫无意外地表现优异,在杰出的军旅生涯中也一路都是众人效仿的榜样。在个人生活中,他活力四射:有一次为了追一只从笼中逃脱的鸟儿,他直接从大学宿舍二楼跳了下来。他对待工作非常认真,他的朋友鲍勃·鲍威尔(Bob Powell)认为他是这样的飞行员:“他会把你想得到的每一个任务都拿走。你只好去申请当备用飞行员。你不得不这样做。他简直无法抗衡。”[36]
安德森和另一位U-2飞行员理查德·海泽进行着友好的竞赛,看谁能够在古巴执行最多的飞行任务。[37]海泽的军衔比安德森的高,但安德森是空军中队的标准总长(Chief of Standardization),这是个在其他飞行员之上的名誉头衔。海泽于10月14日在古巴西部的圣克里斯托巴尔执行任务时发现了苏联导弹,而安德森于次日在古巴中部的大萨瓜附近发现了更多的导弹发射基地。到10月27日为止,两人已各在这个岛屿上空执行了5次飞行任务。
一开始,安德森的名字并不在星期六早晨飞行任务的名册上。[38]原本的计划只包含3项飞行任务,由经验相对不太丰富的飞行员执行。第一项任务是对古巴中部的导弹基地做20分钟的俯瞰。第二项任务是用1个小时飞过古巴所有的导弹基地。而第三项任务则是对岛屿周边仍属于国际空域的范围做4个小时的飞行。战略空军司令部于星期五晚上为飞行计划增加了第四项任务,即调查苏联和古巴在关塔那摩海军基地附近的军事部署,并探查苏联的防空系统。安德森急于增加自己的飞行时长,便游说获得了这个任务。[39]
前3个任务在星期六凌晨一个个地被取消了。海军的当前任务是对导弹基地进行低空侦查,所以当苏联激活了防空系统后,再派U-2侦察机侦查同一个区域就没有太多意义。其中一位飞行员,查尔斯·克恩(Charles Kern)上尉,在华盛顿发来取消任务的命令时,都已经坐进了驾驶舱。[40]结果,那天只剩下了3128号任务,即安德森的任务。
这一飞行计划要求安德森在72000英尺的高空飞入8处萨姆防空导弹基地的射程内。[41]他很清楚这些苏联V-75导弹可能给他带来的威胁。他的U-2侦察机配备了侦查设备,可以接收到与导弹系统相匹配的雷达信号。如果一部苏联雷达标注了他的飞机,他的驾驶舱就会闪烁黄灯。如果萨姆基地瞄准了这架飞机,黄灯就会变成红灯。他就得施展闪避动作,忽前忽后,就好像一位斗牛士躲闪公牛一样。这是为了让导弹在其上空爆炸而不至于给他带来任何伤害。
一辆厢车把安德森载到了起飞跑道,和他一起执行了前5次飞行任务的飞机正在那里等候。这是一架中情局的飞机,编号56-6676,但机身喷上了空军的标记。[42]肯尼迪宁愿派身穿蓝制服的空军去执行古巴的飞行任务,因为相对于中情局的飞行员而言,他们被击落后受到的审讯要少一些。但中情局的U-2侦察机要比空军版的高级一些:它们的发动机更为强大,飞行高度能比后者高5000英尺。这使得它们更难以被苏联的萨姆防空导弹击中。尽管很不情愿,中情局还是把几架侦察机借给了空军,条件是他们对照片的判读程序仍保有控制权。
就这样被空军抢了风头,中情局很是不满。中情局的人员仍然在麦考伊负责维护这些间谍机和处理情报材料。空军飞行员把他们视作外来入侵者,“在我们做的所有事情中找茬”。[43]中情局官员抱怨说空军对萨姆防空导弹基地本身的威胁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对苏联防空系统使用的雷达系统,或者对跟踪古巴上空U-2侦察机的雷达系统,美方并没有相应的电子战技术来进行干扰。情报官员估计U-2飞行员在古巴上空被击落的概率是六分之一。
安德森借助梯子爬上了他的U-2侦察机,把自己绑在了驾驶舱里。他的钱包里放着妻子和两个年幼孩子的照片。[44]他曾在阿拉斯加州的一次临时任务中摔在了冰上,导致肩膀负伤,而此时他的肩膀正隐隐作痛,但他不会让疼痛干扰飞行。[45]指挥官曾经为了让他休息一天,把他从一份飞行计划中划去。他对此大声抗议:“难道我做得还不够出色吗?”他想知道答案。[46]
机动员罗杰·赫尔曼(Roger Herman)上尉核对完最后的检查表。他确定安德森的供氧设备连接完好,而地图以及“绝密目标”文件都整齐地摆放在弹射座椅的一边。两位飞行员测试了应急系统,确保它运作正常。一股氧气流很快充满了安德森增压飞行服的橡皮管,并充满了整个驾驶舱。当他确定一切状况良好时,赫尔曼拍了拍安德森的肩膀。
“好了,鲁迪(鲁道夫的昵称。——译者注),开始吧,一路顺利。回头见。”[47]
在赫尔曼关上座舱罩时,安德森竖起了大拇指。不一会儿,他的U-2侦察机起飞前往古巴。时间是上午9点09分。
在安德森起飞的时候,另一架美国电子侦察机已经在空中飞行了4个小时。RB-47侦察机由B-47轰炸机改造而成,此时它正在搜索苏联的雷达信号。斯坦·威尔森(Stan Willson)上尉在凌晨5点从堪萨斯州的福布斯空军基地起飞,在墨西哥湾加满了燃料,现在正绕着古巴小心谨慎地盘旋,确保自己处于国际水域上空。尽管他对各类雷达信号都很感兴趣,但他的首要目标是弄清楚苏联的防空系统是否已经被激活。
除了两位飞行员和一位导航员外,这架RB-47侦察机的机组人员还包括三位电子战军官。在空军的官方行话中,他们被叫作“大乌鸦”(ravens),但他们更喜欢“乌鸦”(crows)这个更具幽默和自嘲意味的名字。飞机起飞后不久,大乌鸦们会在飞机升到最高高度前爬到经过改造的炸弹仓,此处现在已装满了电子窃听设备。这个“鸦巢”像一个受孕的子宫般从飞机的下腹部鼓胀出来,和飞行员舱分隔开,并独立使用一套增压系统。这些大乌鸦在接下来的10个小时中将监听空中电波的一系列嘟嘟哔哔声。
这种工作的绝大时间都很无聊,偶尔会有活动密集的时候。威尔森飞机上的机组人员有好几个都曾在苏联周边执行过飞行任务,试图找出其防空系统的弱点,好为一场可能的空袭做好准备。他们朝苏联前线笔直地飞去,仿佛就身处一场空袭中,然后在最后的瞬间调头飞走。这样的行为是为了挑衅苏联人,好让他们打开雷达系统,由此截获的数据可以帮助标注出苏联防空系统的位置。但他们始终面临着危险,可能会飞到苏联领土上空而被击落。威尔森的多位战友——都来自第55战略侦察机联队——最后都在苏联被俘获入狱,还有好几位直接被苏联的武器系统歼灭。
环绕古巴的飞行任务通常被称为“普通任务”,但一些喜欢找刺激的大乌鸦们却开始把它称作“迷失的任务”。[48]常常一整天过去了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对于RB-47飞行员来说,古巴导弹危机的标志性声音是“无声”。[49]两边都避免发出任何空中电波,以防止把任何情报泄露给敌人。通常来说任何地区都会有“很多电波声”,但如今似乎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星期六早晨,苏联人打开了他们的防空追踪系统,空中电波再次活跃了起来。大乌鸦们一旦捕捉到一份雷达信号,他们就会马上打开录音机和扫描仪。分析雷达信号兼具监控心电图和学习鸟鸣的特点。正如经验丰富的捕鸟人能够识别几百种鸟类,大乌鸦们也能够区分不同的雷达系统,他们甚至能模仿它们。预警雷达发出的是低音,声音间距长。火控雷达尖锐刺耳的声音非常绵长,就好像是鸟儿的啁啾声。当大乌鸦们听到这样的声音时,他们就明白自己的飞机已处于被瞄准的危险。如果飞行员认为自己即将遭受攻击,他有权利“以消灭为目的开火”。[50]
威尔森的RB-47飞机沿着古巴海岸线一路飞行,大乌鸦们开始捕捉到与各处苏联导弹基地相关联的雷达信号。他们识别出了“匙架”雷达的嗤嗤警报声,而它正是苏联萨姆防空导弹系统用于获取目标的雷达。间谍船“牛津号”也于今日凌晨在佛罗里达海峡中部捕捉到类似的信号,这是苏联最终决定激活防空系统的一个早期迹象。
躬身坐在监视器前的大乌鸦们,突然听到了火控雷达高音调的“吱吱吱”声。[51]利用放置在飞机下腹部的定位设备,他们能够追踪到这个信号的源头。信号来自一个之前确认过的萨姆防空导弹基地,它位于古巴东部,离巴内斯镇只有几英里远。这其中的含义非常令人担忧:苏联防空系统不仅在追踪古巴上空的美国飞机,而且也已瞄准。
一位大乌鸦长官打开了连接“鸦巢”和驾驶舱的对讲机开关:“老大,我们逮到一支‘大雪茄’。”[52]
“大雪茄”(Big Cigar)是“果盘”火控雷达的官方代码。副驾驶员把情报传给了战略空军司令部,但他却没法跟安德森直接取得联络,警告他危险已经来临。这位U-2飞行员观察到的无线电信号依然一片寂静。
在空军服役11年之久,查克·莫尔茨比(查克是查尔斯的昵称。——译者注)树立了他优秀飞行员的名望。他曾在空军雷鸟飞行表演队服役两年,驾驶他的F-100“超佩刀”战斗机做出一系列惊险的转圈、翻滚、螺旋升降动作。在四架飞机的表演小组中他处于右翼位置。在此之前,他因在朝鲜战事中被击落而在中国战俘监狱中待了600天。他的胡须整齐、脸庞英俊、眼波含笑、肤色健康,简直就是英国演员戴维·尼文的迷你版。他浑身散发着自信。正如空军中大多数王牌飞行员一样,莫尔茨比深信自己可以“在空战中击败任何人”。[53]
然而此时,他却百感交集,完全没有自信。根据飞行计划,他本该开始返回阿拉斯加州了。但是,星辰总是在令人预想不到的方位出现。他怀疑是不是出现了什么“大问题”。[54]
莫尔茨比所使用的是由来已久的天体导航技巧——麦哲伦和哥伦布也使用这种方法——来为自己指引方向。导航员为他准备了很多天体图,沿着他的路线从各个角度绘制而成。但飞行员只是将它们放在座位旁。当他飞至北极和巴特岛的中点时,他取出了那张可以显示位置和这个特定时间星辰的准确位置的绿色硬纸板。如果他没有偏离航线,那么大角星——北半球最亮的星——柔和的光芒应该会出现在飞机鼻端右侧;织女星——另外一颗明亮的星——则应该会出现在西北方稍稍高一点的天空;北方的北极星应该在正头顶,这表明他正在向北极靠近。猎户座则在他身后的南方。
他试图用六分仪再确定几颗亮星的位置,但是“天空中斑斓的光带”使区分它们变得尤为困难。他越向北飞,亮光就“越强”。他碰到北极光现象了。
如果不是身处这样的危险处境,他也许会好好享受这美丽的景色,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奇观。驾驶舱外的夜空被这明亮、跳动的光芒点亮。天空上横亘着橙色、紫色和红色的闪光,像风中的彩带一般回旋扭动。天空时而像一座战场,舞动着光剑和突袭的标枪;时而又像一个芭蕾舞台,在昏暗的夜空背景中,发光的形体正舞出美妙的姿态。
莫尔茨比眩晕了,他无法区分不同的星辰。指南针也帮不上忙。在北极附近,指针只会自动被地球磁场往下吸,根本分不清南北。由于确定不了周围星辰的位置,他现在只是模糊地知道他面朝的方向。对在他自以为到达北极之前确定的那几颗星,现在也看起来“非常可疑”,但他还是固执地沿着既定路线前行,指望那些“他以为已经看到的星并没有看错”[55]。
即使是在最佳状况下,驾驶U-2侦察机也不是一件易事,因为需要考虑的变量和需要做出的计算都非常多。而莫尔茨比此时的飞行高度通常被U-2飞行员称作“死角”,这个高度的空气是如此稀薄,只能勉强撑起飞机的重量,而这个高度所允许的最高速度和最低速度之间只相差6节。U-2侦察机就是为了高空飞行而设计的,所以它是有史以来最轻薄的飞机。如果飞得太快,这只脆弱的大鸟就会从尾部开始分解。如果飞得太慢,发动机就会燃烧中断,飞机就会朝下俯冲。莫尔茨比必须时常盯着圆形的空速表,没法分神盯着别的地方看太久。
莫尔茨比早就觉得,驾驶U-2侦察机有点像回到了飞行器的早期岁月,那个时候的飞行器只具备最基本的功能。他的飞机没有液压系统,所以只能依靠手臂力量来移动驾驶舱里的风门片或是推拉前方的操纵杆。而操纵杆上方则是一面反光镜,从下方看,飞行员可以观察地面;从上方看,则可以充当六分仪。
一路向北,莫尔茨比激活了滤纸装置来采集放射性粉尘。滤纸位于U-2侦察机腹部,这个位置通常被用来安装摄像头。此外,他还需要用瓶子采集空气样本,这些样本会在他返回阿拉斯加州后被送往实验室。通过细致分析空气和粉尘样本,美国科学家可以了解苏联在千里之外的新地岛上进行的核试验。他们尤其看重在高纬度采集的样本,因为它们更纯净,不像那些在大气中旅行过的粉尘会受到更多的污染。
到达他预想中的北极后,莫尔茨比决定要做一个90度紧接270度的翻转动作,这是调头的标准程序——“先向左转90度,然后直接转270度,直到回到原来的路径上,区别只是你已经调过头了。”
黑暗中,飞机下方厚实的冰雪漫无边际。陆地上一片漆黑,然而天空却舞动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在这样的地方飞行真是令人感到古怪且容易迷失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