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星期六,凌晨3∶00

(哈瓦那,凌晨2∶00)

哈瓦那此刻仍是午夜。[9]苏联将军们和古巴指挥官们在指挥所等待着美军登陆的消息,他们认为这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在埃尔奇克的苏联军事总部,军官们围坐着闲聊、抽烟,偶尔互相开开玩笑。午夜过后,传来一份报告说美国海军船只在哈瓦那东部进入了视线范围。机关枪被发放给士兵,但后来证实这是一个错误的警报。在秋季浓厚的雾气中,瞭望员把一些古巴渔船错认为美国的入侵舰队。

菲德尔·卡斯特罗此时也像往常一样保持着清醒的状态。随着时间分秒流逝,他变得越来越悲观,觉得避免美国入侵已然希望渺茫。他想到了希特勒于1941年6月22日对苏联的进攻,这一历史类比让他愈加心烦。尽管当时斯大林接到了很多情报说纳粹将要入侵,但他统统无视了。斯大林害怕由此陷入一场自己不想打的战争,所以拒绝动员苏联的武装力量,直到一切都为时太晚。这种短视使苏联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损失了数百万人,几乎是全部的空军和他们的机械化部队,并不得不大举撤退。”[10]纳粹军一直打到了莫斯科和列宁格勒。这个社会主义的发源地几乎被扫平。在这个星期六的早晨,卡斯特罗一边分析着世界格局,一边担心着“历史即将重演”。他决心要赫鲁晓夫保证不犯跟斯大林一样的错误。他准备私下里给赫鲁晓夫发个消息来警告他当前面临的危机,并鼓励他做出强硬的姿态。凌晨2点,他让多尔蒂科斯总统给阿列克谢耶夫大使打电话,告诉大使他要前来进行“一次重要的会面”。[11]

苏联大使馆坐落于哈瓦那植被茂盛的维达多区。这里的建筑可以追溯到19世纪,兼有新艺术派风格的别墅,以及从古巴上流社会没收的具有装饰艺术风格的公寓。其中第十三大街和B大街交叉口有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两层小楼,现在被用作大使馆。小楼原先的主人是一位糖业大亨,在革命不久后就逃离了古巴。除了办公室外,大使和他的助理们在这栋复式建筑里还有各自的公寓。维达多的夜晚具有特殊的魔力,昏暗的街灯透过布满葡萄藤的柱廊投下长长的阴影,空气中飘散着扁桃木的香味。

古巴领导人的吉普车开进了大使馆布满紫藤的锻铁大门,停在了私家车道上。卡斯特罗让大使带他躲进大使馆的地下防空洞里,说担心美国的空袭甚至入侵即将来临。他来回走动,甩动着修长干瘦的手臂。他坚称美国佬的进攻已经“无法避免”。“这一战不会爆发的概率只有百分之五。”他算着概率,就像肯尼迪一样。

他对伊萨·普利耶夫将军及其下属满口抱怨。[12]他告诉阿列克谢耶夫说这些苏联的指挥官对美国的军事实力缺乏基本认知。直到美国海军封锁生效一天后,他们才了解到相关细节。他们所适应的是类似二战的古典战争法则,并不明白这次战争将和过去截然不同。古巴和美国之间的距离是如此之近,这意味着古巴可能还没收到足够的预警,美国飞机就已经把苏联导弹发射基地给摧毁了,可能连核武器都派不上用场。想要防止美国对古巴进行毁灭性空袭,苏联和古巴的防空体系几乎无能为力。

在卡斯特罗看来,一场传统战争将很有可能快速升级为一场核战争。根据其后来回忆,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这最终会变成一场核战争,而我们行将灭亡”。[13]与其被美国占领,他和他的同志们“已经准备好为保卫自己的国家慷慨赴死”。卡斯特罗对于批准使用战略核武器来抵抗美国入侵者毫无顾虑,即便这意味着会在古巴产生持续几个世代的核污染。核战争“将会毁灭我们”,他和其他古巴领导人对此心知肚明。他们会“怀着最崇高的尊严”战死沙场。[14]

和往常一样,一切对卡斯特罗来说又回到了“尊严”之上。但在他对死亡和牺牲的痴狂中也含有对政治的一番计算。他的整个地缘政治战略基于如下考虑:把入侵古巴的成本提高到美国无法接受的地步。接受无法接受的事物和考虑无法考虑的事物是其生存战略的关键所在。核战争是最高级别的懦夫游戏(game of chicken,即游戏双方都不愿认输,而两方均不认输的结果就是达到最坏的结局。——译者注)。如果卡斯特罗能让肯尼迪和赫鲁晓夫相信,他愿意为了自己的信念而死,那这就会给他带来一定的优势。三人之中显然他的力量最弱,那么,顽固、挑衅和尊严是他唯一拥有的真正武器。

我们大概永远也弄不清卡斯特罗的尊严和政治计算的分界点在哪里。保证其政权的存续是他高于一切的目标,这也是他接受苏联导弹的首要原因。长久以来他都认为,为古巴所设想的一切,美国会坚决反对,并毫无妥协的可能。猪湾事件只是一个引子,美国还将采取一系列更为恶劣的手段把他除掉。为了保护古巴不受美国的侵略,他最大的指望就是将古巴置于苏联的核保护伞下。一旦古巴拥有并能够运行核武器,那美国佬就再也不敢入侵了。

另一方面,卡斯特罗也不想亏欠苏联太多,给世界留下古巴无力自我防御的印象。所以,在接受赫鲁晓夫提供的核弹的同时,他也为这一决定包装上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告诉苏联使节,他之所以接受赫鲁晓夫提供的核弹,不是因为古巴绝望的处境必须依赖核弹的保护,而是因为要“加强社会主义阵营的力量”。[15]换句话说,他是帮了莫斯科的忙,而不是要莫斯科帮忙。

在所有的苏联官员和外交官中,阿列克谢耶夫最了解卡斯特罗。古巴人戏称他是“亚历杭德罗先生”,从最开始的克格勃特工到后来的苏联大使,他始终都能受到菲德尔的特别接见。但即便是他,也觉得这位古巴领导人简直是个谜团。

就个人方面而言,阿列克谢耶夫中了菲德尔的魔咒。他把卡斯特罗看作自己孩童时期的那些政治英雄们的化身,而正是这些英雄赢得了俄国革命的胜利。他很欣赏卡斯特罗的直率、不拘礼节和随和。但是,他的个人经验也告诉他,这位古巴领导人很容易受到冒犯。他会抓住一些细节而小题大做一番。共产党的纪律对像阿列克谢耶夫这样的共产党官员来说意味着一切,但对卡斯特罗这样的独裁者来说什么都不是。在给莫斯科的信件中,大使把卡斯特罗“非常复杂和过度敏感”的性格归咎于他“在思想上还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16]古巴领导人就好比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容易受自己情绪的摆布。古巴这些革命家还会把耶稣受难像挂在他们的墙上来祈求圣母玛利亚的保佑,阿列克谢耶夫对这种做法完全不能理解。

就像他在莫斯科的政治上司那样,阿列克谢耶夫愿意忽视卡斯特罗在意识形态上的癖性。就像菲德尔需要苏联一样,苏联也同样需要菲德尔。早些时候,卡斯特罗清洗了一个由阿尼巴尔·埃斯卡兰蒂领导的亲莫斯科共产主义团体,而莫斯科对此没有表示任何抗议。意识形态的纯洁性相较于实际的政治权力来说是次要的。在阿列克谢耶夫看来,卡斯特罗是古巴“最主要的政治力量”,是古巴革命的人格化身。“因此我们要帮他打仗,教育他,并有时原谅他的错误。”

阿列克谢耶夫的西班牙语水平不错,但尚达不到通晓。在这个星期六黎明之前,他努力想跟上卡斯特罗的节奏,弄懂他话语里想表露的想法。一位助手迅速记下一些西班牙语词句,然后转交给另一位助理翻译成俄语。但在卡斯特罗对这份手写稿表示不满意之后,他们又不得不重写一份。

菲德尔到底想要赫鲁晓夫做些什么,连他自己都有点语焉不详。有时候,他听起来想让他的苏联盟友先发制人地对美国实行核打击。而有时候,他似乎又暗示只有在古巴遭受入侵时才能使用核武器进行自卫。一张张的手稿都被烧成灰扔进了垃圾桶,阿列克谢耶夫进入密室后口述了如下电报[17]

绝密

最高优先级

F.卡斯特罗正在我方大使馆

准备给N.S.赫鲁晓夫写一封

私函并直接寄给他。

在F.卡斯特罗看来,苏联的介入

几乎不可避免,且必须在

24~72小时内执行。

阿列克谢耶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