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星期四，正午

（哈瓦那，上午11∶00）

杰拉德·科菲中尉正对古巴进行第二次低空飞行侦察。他已经拍摄了大萨瓜附近的中程导弹发射场。泥泞的地面上有深深的印迹，是前晚演习留下的。他的“十字军”喷气机正前往东边，飞向雷梅迪奥斯（Remedios），那里有几周后就能竣工的中远程导弹发射场。突然，他从机头的左边向下看到了什么东西。

距离导弹基地北边约2英里处，有个巨大的军营。那里能看到一排排的坦克和卡车，许多都经过迷彩伪装。[14]科菲必须马上做出决策。作为一个僚机驾驶员，必须紧紧跟随长机的航线。然而，目标太诱人，他无法视而不见。这个军营和他在古巴见过的其他军营不一样，他把驾驶杆往左推，拉平机翼，然后开始拍照。在飞机到达最佳位置后，摄像头能够拍下很多高锐度的照片，拍下天空、地平线和绿色的甘蔗地。

“十字军”战斗机以500节的速度飞过军营。速度太快，以至于科菲无法迅速判断拍摄的内容。他紧急右转，脱离了长机。飞行员们相互给了对方竖起大拇指的手势，然后打开后燃器，向北飞跃佛罗里达海峡。

几周之后，这位年轻的海军中尉才明白自己拍下的照片的意义。来自海军陆战队指挥部的一封信赞赏科菲“应急之下的警觉”。[15]这封表扬信还说，这是“两栖战队历史上最重要、最及时的信息”。

其实，科菲自己还不知道，他发现的是苏联部署在古巴的一系列新武器。

对第146摩化步兵团的指挥官格里戈里·科瓦连科（Grigori Kovalenko）上校来说，让“十字军”战斗机从头上毫发无损地飞过，是他最近的一大烦恼。[16]他的团拥有苏军最具摧毁力的武器，包括T-54坦克、反坦克导弹、“喀秋莎”（Katyushas）多管火箭发射器以及装有核弹头的“月神”导弹。但是，科瓦连科的手下却都是一副筋疲力尽、病怏怏的样子。预计可能出现的问题竟然都发生了。

这支部队的一系列问题是从跨越大西洋的18天旅途开始的，一半士兵出现了严重的晕船症状。更糟糕的是，他们长期被困在闷热的甲板下面。他们一瘸一拐地走下船，坐上卡车到达指定位置。而那里却是个废弃的养鸡场，荒芜得只剩下一些棕榈树、竹屋和一座涌出红色微咸液体的水塔。不到几天，他又听到有士兵抱怨痢疾传染，起初只是10余起，后来到了40起，再后来该团1/3的士兵都被感染了。

他们不但喝着有毒的饮用水，而且还面临缺水的状况。习惯了艰苦生活的古巴人以为一口井就能够养活4000名苏军士兵。但事实上，一个摩化步兵团每天要消耗100多吨水。除了士兵，军用设备也需要用水。然而，士兵们连挖井的时间也没有，不得不从别处调水。

全团花了整整一周时间往东迁移50英里，部署到另一片靠近雷梅迪奥斯的蛮荒地。在调动过程中，一辆载着科瓦连科手下一名高级军官的车子和迎面而来的古巴卡车相撞，差点造成乘客死亡。雷梅迪奥斯的状况不比第一个营地好多少。饮用水需要从15英里外的山泉运来，所幸水还是干净的。士兵们清理了草丛中的蛇和石块，然后支起了帐篷。不久，下起了雨，每个人都被淋湿了，这片红土地变成了泥沼。

在部署快要完成的时候，传来了肯尼迪宣布海上封锁的消息。科瓦连科知道他的部队将身处这场冷战危机的前线，但是他很难从上级那里获得可靠的消息。还好他手下有名英语熟练的军官，这名军官把电台调到迈阿密广播台和美国之音，便能告知他最新的进展。

这支部队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雷梅迪奥斯和大萨瓜的导弹基地。另外两个摩化步兵团部署在哈瓦那周边，他们保卫的是首都以及比那尔德里奥省的导弹发射场。第4个团驻扎在东边的奥连特省，防止敌军从关塔那摩突破。除了在奥连特省的军团，其他军团均备有战术核武器。

架在轻型坦克底盘上的“月神”导弹操作起来十分方便，只需要30分钟便可以做好发射准备，重新装载也仅需要60分钟。导弹可以发射2000吨的核弹头到20英里的射程，带来的冲击波能摧毁1000码范围内的一切，并辐射更广的地区。“月神”一旦击中美军目标，其产生的热量和压力能瞬间杀死所有无掩蔽的美军，而装甲车和坦克内的人员也会在受到核辐射后几日内死亡。

科瓦连科掌控着2座“月神”发射器和4枚核弹头。[17]停车场里，“月神”整齐地排成一排，靠在“喀秋莎”和T-54坦克周围。这些都被拍进科菲的照片里。

向东300英里，在圣地亚哥的山丘上，一位名叫卡洛斯·帕斯夸尔（Carlos Pasqual）的中情局特工正在给最新获取的情报加密，他取出藏好的无线电和发电机，这些东西加起来有50镑重。他观察了周围是否有人，然后打开无线电，调到高频与总部联系。他敲打出了一连串哔哔的声音，期望一切顺利。

帕斯夸尔想要用无线电告诉上级，希望他们在今后几天不要希望从他那里得到太多消息。自从发现苏联在古巴的导弹之后，他便一直收到总部的要求和问题。不久前，古巴当局宣布，在战斗警戒状态下，私家车必须接受检查。对帕斯夸尔来说，现在没有官方许可就在这个国家内自由移动，几乎是不可能了。

帕斯夸尔是巴蒂斯塔手下一名空军将领的儿子，古巴革命后便离开了古巴，并志愿加入了中情局。1962年9月初，他乘坐一艘小船潜入古巴。他找到了反卡斯特罗人士经营的一家咖啡农场，并在那家农场向华盛顿进行了几十次汇报，包括军队的动向、苏联船只在圣迭戈的装卸活动以及山区里导弹基地的建造活动。他最近的汇报是在一天前，介绍了苏联军备向关塔那摩转移的过程。[18]

这个过程危险重重。帕斯夸尔身材高大、皮肤白皙，寄住在一群混血黑人农民那里，十分容易认出。众人都诚惶诚恐，他也不知道应该相信谁。几周前，农场主的一个亲戚突然出现，打听这个帕斯夸尔的消息。帕斯夸尔躲进山里待了几天，担心民兵会过来抓他。事情过去后，他睡到了地窖里，蜷缩在咖啡豆麻袋旁边。为了不让别人发现，他赶在天亮前离开了。

帕斯夸尔为一个代号“安托里德”（AMTORRID）的间谍组织效力。这是中情局最近几个月打入古巴的两大间谍和情报组织之一。另外一个组织名为“科波拉”（COBRA），主要在古巴另一端的比那尔德里奥省活动。除了搜集情报外，这个“科波拉”组织还进行一系列小规模的破坏行动，中情局为他们提供了2000吨的武器和炸药。该组织的负责人手下有20名特工，以及几百名合作者和线人。

中情局在古巴遭遇的问题和克格勃在华盛顿遭遇的正好相反：不是情报太缺乏，而是太充足。除了“科波拉”和“安托里德”，中情局还从几十名乘坐泛美航空航班到达迈阿密的古巴居民和难民中搜集情报。早在几个月前，记者们已纷纷到华盛顿汇报穿行于古巴境内的卡车上的神秘长条状物体。许多记者对细节缺乏认识：外行往往将30英尺长的导弹和60英尺长的混为一谈。有些记者的报告是明显错误的，他们所描述的导弹系统在当时甚至尚未到达古巴。许多传言颇有小说《哈瓦那特派员》的色彩。这是格雷厄姆·格林四年前写的一本畅销小说，里面有位吸尘器推销员。为了获得奥连特山上的“火箭发射台”的情报，英国情报机构不惜付给这个人大笔酬金。结果，所谓的“最高机密”其实只是吸尘器的内部素描图而已。1959年卡斯特罗夺取政权后的几个月，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电影就上映了。

中情局从特工或者难民的大批报告中筛选出几份有价值的（仅8月这样的报告就多达882份）来支持时下最受认可的假设。[19]在这些报告中，很难看出来哪些是夸大的，哪些是准确的，哪些又是错误的。在一名曾参与起草《总统情报清单》的中情局官员看来，分析员们已经“认为所有的报告都极其可疑”。[20]在10月14日U-2侦察机开展侦察活动前，最主流的观点是，苏联不敢冒这么大的风险把导弹放到古巴。9月19日的《国家情报估计》武断地认为：“苏联不会将古巴领土上的核打击设施用于针对美国，因为这不符合我们所理解的苏联对美政策。”[21]

一旦中情局高级分析员正式宣称苏联不可能在古巴部署导弹，下级分析员就不会反驳他们的观点，即使他们知道有目睹从苏联舰船上卸下导弹的证人。9月19日晚，也就是中情局发布《国家情报估计》后的几小时里，一名中情局的情报员正在马里埃尔的码头走动，他观察到从苏联船只上卸下了“20多米长（65英尺）的巨型洲际导弹”。[22]他的汇报经由迈阿密的特工一直送至华盛顿。最后中情局总部又在原先的结论中增加了这条：“极有可能确实发生了萨姆防空导弹从船上卸下的情况。”现在看来，原先的汇报是准确的。事实上，船上有一枚长达67英尺的不带鼻锥的R-12导弹，是V-75萨姆导弹的两倍长。另外“波尔瓦塔号”装载的8枚R-12导弹已经于三天前抵达马里埃尔港。

不只是中情局的分析员看到苏联导弹的照片后才相信报告，一些资深的观察家以及在古巴的西方外交人士都曾对该报告表示怀疑。后来，英国驻古巴大使赫伯特·马钱特这样描述自己听到的传闻。他说，1962年初秋，这些“比球场还大的巨型导弹”从苏联运到古巴。[23]他曾认为，这些说法只是类似格林小说那样的“个人臆想”。

与众人持不同看法的人极少，中情局局长麦科恩就是其中之一，他是强硬派共和党人。麦科恩不理解为什么苏联要在古巴这个岛国部署萨姆防空导弹，其中一定隐藏着重大的秘密。他认为，部署萨姆防空导弹的目的就是为了防止美国U-2侦察机侵犯古巴。在法国南边和新婚妻子度假的时候，他向华盛顿发送了一些信息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他质疑中情局的观点，揣测苏联部署中程导弹的动机。后来，这些信息被称为“蜜月电报”。

在给华盛顿敲写报告的时候，帕斯夸尔并不知道，中情局里正在激烈辩论着人的情报（或者说“人情报”）的价值。这阵子，他的“安托里德”情报网络已经在克里斯塔尔山脉（Sierra del Cristal）中的马亚里阿里巴（Mayarí Arriba）镇周遭发现与导弹有关的活动迹象了。两天前，也就是10月23日，“安托里德”在一条新建的通向马亚里的公路上发现了“包括7辆导弹车在内的、由42辆车组成的车队”。还有报道说，这个地区有在建的“地下工程”。

华盛顿的分析员们来不及去判断古巴西部的导弹基地是怎么回事，也没有时间去关注奥连特这个隐蔽地点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关塔那摩海军基地正被核威胁笼罩着。

在圣地亚哥的西方外交官也注意到，那边有条通向山间的公路正在快马加鞭地建设之中。英国领事开车前往关塔那摩时经过此地，发现“这条宽阔而粗糙的北向公路，转到小山处就隐没不见了”。[24]古巴的民兵们在山巅的树后面挖洞，并把守着路口，而领事和其他外国人都不知道路的另一头到底有什么。

美国情报部门后来才发现了苏联部署在古巴的部分强大武器，包括R-12中程导弹、伊尔-28轰炸机，短程“月神”导弹以及地对空防空导弹系统。但是，美国人还远远没达到掌握全部武器信息的程度。他们怀疑，苏联在古巴有核弹头，但是不知道藏在何处。他们大大低估了苏联在古巴的军事力量，他们也不知道莫斯科用来对付美国进犯的武器体系的关键是什么。装有核弹头的巡航导弹的秘密隐藏了40年之久，本书将首次解开这个谜团。

如果西方外交官们能够越过马亚里阿里巴，到达层层山峦的后方，他们就能看到一个巡航导弹基地。导弹藏在山里的营房中。这些导弹看上去就像米格战斗机的模型，长约20英尺，宽约3英尺，头部粗短，侧翼折起。其中部分导弹仍然藏在板条箱里，另有一些则是藏在停车场附近的帆布下面。

导弹的弹头放在兵营几百码外的混凝土地下室里面，这些地下室原先是用来存放炮弹的。每个核弹头都有700磅重，并且有1.4万吨的核电荷，威力相当于摧毁广岛的原子弹。这些地下室里面又热又潮湿，完全不适合存放核弹头，但是聪明的古巴人却想出了对策。[25]他们去圣地亚哥拆走了妓院的空调，那些妓院在古巴革命后就被关闭了。在把空调连接到苏联军用发动机前，苏联的技术人员把电路从美国标准的60赫兹改装成俄罗斯标准的50赫兹。

这些巡航导弹在俄语里简称FKR（frontovaya krylataya raketa）或者前线巡航导弹，是德国推进式炸弹的进化版，二战时，德国人曾用这种炸弹对伦敦进行了恐怖轰炸。这种名为V-1的导弹是一种无人驾驶的飞行器，燃油烧尽时会从空中降落，英国人称之为“飞弹”“飞机式导弹”。而苏联的版本则可以打击到110英里外的目标，摧毁方圆6000英尺内的一切事物。[26]一枚前线巡航导弹足以毁灭一支美军航母编队或者一个美军基地。

苏联将两个前线巡航导弹团带到古巴，每个团都有40枚核弹头和8座巡航导弹发射器。其中一个团位于古巴西部，靠近一个名叫盖拉（Guerra）的小镇，距离马里埃尔港不远。它的任务是守卫哈瓦那西部和东部的海岸线，因为美军极有可能从那里登陆。另一个导弹团驻守于马亚里。按照命令，该团的任务是“打击关塔那摩湾的美国海军基地”。[27]这些作战计划是由劳尔·卡斯特罗亲自协调的。

劳尔性格沉静，过去30多年来他一直活在领袖哥哥的阴影下。他身材瘦小，脸上的胡子从来就只是寥寥几根，有别于典型的古巴革命者。他形容哥哥“爱惹麻烦”，并且嘲笑他话太多。他和哥哥一样疯狂，并且亲自监督了对反革命分子的处决。但是，他表现出的疯狂和哥哥所表现出的不同。如果菲德尔是空想者的话，那么劳尔就是组织者。

卡斯特罗在周一下午宣布进入战斗戒备状态（alarma de combate）后，立马把劳尔派到奥连特。卡斯特罗这样做是有道理的。劳尔对马亚里一带十分熟悉，在对抗巴蒂斯塔政权的时候，这个村曾是他的作战指挥部。卡斯特罗派劳尔和65名追随者从古巴东南海岸的马德雷山脉（Sierra Madre）到克里斯塔尔山脉，并在那里建立第二个前线阵地。当劳尔和10辆吉普车、卡车初到之时，马亚里只有24间简陋的小屋。他将其中一间小屋作为指挥室，并占用更多土地，划出了一条飞机跑道，建起了学校和医疗设施。很快，马亚里就成了“解放区”的首都。[28]这个解放区一直穿过山区，延伸至卡斯特罗在比朗（Biran）的大本营。

很快，劳尔就明白巡航导弹对防止美国从关塔那摩入侵具有重大作用。[29]到达后不久，他就邀请了苏联军事指挥官们到他在圣地亚哥的总部谈话。他们一起研究了摧毁美国海军基地的方案。当地前线巡航导弹团的总指挥德米特里·马尔采夫（Dmitri Maltsev）上校拿出一张地图，简要地向劳尔描述了部队所在方位。

苏联负责奥连特地面防卫的军官是德米特里·亚佐夫（Dmitri Yazov）上校（亚佐夫后来成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任期内的国防部长，也是1991年对戈尔巴乔夫发动政变的主谋，这场政变以失败告终）。[30]与驻军雷梅迪奥斯的科瓦连科一样，他也费了很大功夫才找到适合摩化步兵团驻扎的营地。第一个营地到处是有毒的树木。他们不知道这些树有毒，还砍下树枝做成临时的木屋和床。季风雨释放了树枝上的毒物，造成整支坦克部队都受到感染，士兵们的皮肤出现了严重的损伤。其他部队则是因为食物变质而染上了痢疾。后来，他们转移到奥尔金（Holguín）城外的飞机场，而那时全军的战备状态已经大打折扣。

到达奥连特后不久，劳尔命令该省的全部人员听从于古巴部队。[31]劳尔是防卫部长，这也意味着奥连特的每一名工人都必须听命于他。民用吉普车和货车变成了军车，未经允许不可擅自开动。根据与苏联的联合防卫计划，劳尔也能掌控亚佐夫的坦克和马尔采夫的巡航导弹的动向。

进攻关塔那摩的一切工作均已就绪。[32]劳尔和马尔采夫一起巡视了海军基地上方的山坡，也检查了前线巡航导弹的发射位置。苏联部队花了整整几周的时间在森林里开辟空间来安放导弹发射器，并用战壕和铁丝网封锁了发射场。这些发射位置都是有迷彩掩饰的，从空中看，比中程导弹发射场更难以发现。有些设备是预先安放好的，例如天线和发电机，但是大多数设备都是最后一刻才被转移过来。

劳尔定期收到渗入基地工作人员中的古巴间谍的情报。[33]这些基地工作人员往返于美军和古巴的检查站之间。古巴人知道美国海军支援军的兵力以及所在位置，基地四面都被包围着。发生战争的话，苏联海军将会在关塔那摩湾的入口布雷，而亚佐夫的部队将会在地面上进行阻击。基地上方的山上停放了几十门大炮。

苏联指挥官们自信地认为，尽管美军的U-2飞机曾侦察过这个地区，但尚未发现苏联已在此部署了巡航导弹和核弹头。最早一批的核弹头在10月第一周由“因迪吉尔卡号”运来，并分配给了几个前线巡航导弹团。负责核武器的军官们也日夜兼程地赶到拉伊莎贝拉迎接“亚历山德罗夫斯克号”，卸下核弹头，并运到马亚里去。为了隐蔽车队行踪，他们采取了非常谨慎的措施，让充当诱饵的货车和厢型车队反向行驶，以尽可能地迷惑敌手。[34]

与此同时，载有巡航导弹的卡车正在这条刚修好的路上行驶，从马亚里一直驶向关塔那摩。

关塔那摩海军基地位于这个热带岛国的一角，就像是一片由重兵把守的美国郊区，海军陆战队称之为GITMO。[35]一层楼高的连排房内，草坪修得整整齐齐，房外停靠着吉普车。卡车拖着榴弹炮和迫击炮穿过大街。街边是弯弯曲曲的小巷、杂货店、波光粼粼的游泳池和溜冰场。27洞的高尔夫球场的一边停放着一辆辆坦克。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儿童游乐区，时速不得超过10英里。

自从肯尼迪宣布在古巴发现核导弹后，这个小镇轻松愉快的气氛就不复存在了。那天早上，海军陆战队士兵探访每家每户，告诉妇女和儿童在一小时内收拾东西离开。到了晚上，共有2810名家属撤离，而他们的住所则供5000名海军陆战队增援部队使用。[36]这些部队在与古巴15英里长的交界地带呈扇状散开。海军的炮艇也离开海岸，准备随时打击山上的大炮。侦察机在天空不停地盘旋，以识别苏联和古巴的军事目标。

周二上午，也就是美国总统发言后的几小时，一架载有弹药的海军运输机前往关塔那摩海军基地，在降落的时候发生坠毁。事故发生后，飞机上的弹药在高温下引发巨大的爆炸。人们足足花了4天才清理完事故现场，并发现了8名机组人员烧焦了的遗骸。

关塔那摩基地四面环山，这是美国海军在加勒比地区最好的天然屏障，这也是历史的畸形产物。基地协议是在西奥多·罗斯福任总统时签署的，那时候古巴仍在美国的保护之下。当时羽翼未满的古巴政府被迫将这块45平方英里的土地永久租给美国人，每年租金2000美元，用金币支付，后来换算成纸币是3385.25美元。古巴革命后，卡斯特罗宣布这个基地协议是殖民主义的“非法产物”，拒绝接受美国人的租金。但是，他也不敢把关塔那摩的美国佬赶走，因为这意味着挑衅华盛顿。

由于极度缺乏现金和情报，卡斯特罗准许让几千名古巴人继续为这个基地服务。古巴工人在那里经营杂货店，维修和装卸船只，甚至参与美国和古巴的联合巡逻。他们会分别通过古巴和美国在东北门各自设置的检查站，然后乘美国海军的巴士到达工作场所。古巴当局也向这个基地输送饮用水，每年从附近的亚特拉斯河（Yateras River）里抽取的水足足有7亿加仑。

随着海上封锁开始实施，关塔那摩基地的指挥官们也打起精神准备应对古巴人的报复。然而到了周二，2400名古巴雇员中仍有半数继续过来工作，次日则来得更多。[37]水供应没有中断，许多古巴人在海军基地工作了数年之久，并且对卡斯特罗颇有意见。他们向海军陆战队提供古巴和苏联的军队部署信息，并且支持美国入侵古巴。另有部分雇员则和古巴秘密警察合作，双方都能从中获得情报，可谓皆大欢喜。

关于关塔那摩附近军队和炮火动向的情报，海军陆战队已经充分掌握。他们列了一个目标清单，上面有战争状态下应首先打击的几十个地点，包括飞机场、桥梁、通信站、军营以及疑似的导弹发射场。但是，他们对马亚里阿里巴的前线巡航导弹基地却没有给予足够的重视，尽管其会对关塔那摩基地造成极大的威胁。在他们的作战计划里，马亚里地区属于“次要”军事目标。

一些从前线得来的情报仍有待商榷。关塔那摩基地的总指挥威廉·柯林斯（William Collins）将军看到了一份让他困惑不解的报告。报告上说，基地边界往北1英里处的凯马内拉（Caimanera）有神秘的古巴信号系统。而位于前线的海军陆战队也报告称在古巴那边发现了黄色、绿色和红色的闪光。[38]

黄、绿、红。红、黄、绿。思考了一会儿后，这个将军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这些灯其实就是平常的交通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