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星期六,上午11∶17
(哈瓦那,上午10∶17)
在将军们决定击落“目标33号”的时候,一架隶属于美国海军的F-8侦察机恰好飞过了埃尔奇克的苏联指挥所上空。不久后,它出现在马里埃尔港口和瓜纳哈伊的一处中程导弹发射基地上空,和另一架取道南方的侦察机擦身而过。防空炮对着这两架飞机开火,而它们则掠过棕榈树的顶端,向南折去,绕过了哈瓦那市区的高楼大厦。
低空监控飞行有两重目标:这些任务主要是为了搜集情报,但它们同时也在为轰炸空袭铺设道路。正如罗伯特·麦克纳马拉向执行委员会解释的那样,除非苏联人和古巴人真的遭遇轰炸,否则他们根本区分不了侦察机和轰炸机。这些任务的目标就在于“确定一种作业模式……使得敌人无法把它和入侵区分开来”。[7]侦察任务的一个作用在于把真正入侵的预警时间降到最低。
随着F-8侦察机靠近古巴首府,两架喷气式飞机从马里埃尔进入了古巴领空,并向西部圣克里斯托巴尔附近聚集的导弹基地飞去。飞行员们清楚地看到了地面上的疯狂举动,并把大部分都拍到了胶片上。许多导弹发射台上的盖布都被揭开了。[8]大多数导弹都被放置到发射台上,但仍然是水平放置。苏联士兵急于完成核弹头掩体的搭建工作。身着格子衬衫的人们正在挖掘散兵坑和战壕。推土机和自卸卡车则在帮忙修缮通往发射位置的道路。
距最后一个导弹发射基地越来越近,飞行员们可以看到古巴的防御士兵们正穿过一片泥泞的田地跑向他们的防空炮。为了给防空炮铺出一条通道,人们往泥土里填入了大块的铺路石。雷达试着锁定移动目标,但徒劳无功。等到古巴人调转炮头时,已经太晚了。美国海军的喷气式飞机早已消失,只留下一团尾气。
在大萨瓜附近的R-12导弹基地,苏联士兵们用手枪射击海军喷气机。更有经验的军官则不屑地摇了摇头。“首先,不能站着射击飞机,”一位名叫多斯基(Troitsky)的少校——他是化学防御部队的首长——教导这些新兵说,“其次,别用你的手枪射击飞机。”[9]
即便是在寻常时日,卡斯特罗治下的古巴也有一层魔幻的质感。而当古巴和它的七百万人民身受核武器灭绝的威胁时,这种仿佛活在梦境中的感觉则愈发强烈。这个岛屿在当时成了国际关注的焦点。同时,它又和整个世界切断了联系,只遵循着自身独特的节奏运转。
古巴人民面对这场核风暴时的平静,令仍然居留在哈瓦那的少数外国人惊叹不已。“普罗大众显得既不狂热也不恐惧,”英国大使赫伯特·马钱特报告说,“他们也会储备石蜡、石油和咖啡,但商店门前没有疯狂的人群,食物的供应似乎仍旧充足。街上的行人是比平日少了一些,但大概是因为近来的暴雨吧。”[10]除却海岸线上排开的防空炮,鲜有公共设施显示出战备的紧张气氛。对于意大利记者萨韦里奥·图蒂诺(Saverio Tutino)来说,哈瓦那“这座城市仿佛孩童拿着手枪戏耍一般”。[11]
“我们当然担惊受怕,但那种心理要远比这复杂得多,”后来移居美国的古巴作家埃德蒙多·德斯诺埃斯回忆道,“当你身处极大的危险中,却感到手握着正义,它们会达到某种平衡。此外,毁灭意味着什么,我们并不特别明了。我们没有经历过二战。我们只从电影中看到过毁灭的大型场景。”[12]
阿根廷记者阿道夫·吉利于周末早晨在哈瓦那的大街上闲逛时,察觉不到任何恐惧的迹象。他拜访了工业部,盼望着能够遇见切·格瓦拉,但切·格瓦拉当时在比那尔德里奥省。一位助手为吉利提供了最新情况。“我们预计入侵将于今天下午3点至4点发生。”他这样说着,仿佛是在谈论天气或接待来访使团。[13]在电梯上,这位记者无意间听到了一段对话,一位民兵向他的战友抱怨自己早上没时间刮胡子。
“他们很快就要来了,”另一位民兵回应道,“你大概得等到战争结束才能把胡子给剃了。”
在返回维达多区的住所时,吉利注意到街上的皇家凤凰已经开花。在红如火焰的花朵下,一位美丽的女孩沿着人行道走来,吉利突然对这个处于毁灭边缘的世界生出了一份乡愁。“多么可惜啊,”他脑海里闪过这样的话语,“等到下午三四点钟,这里所有的美丽就将香消玉殒。”
此刻的哈瓦那变得前所未有的永恒、脆弱和迷人。它就像无奈沉入水底的威尼斯,或是即将被纳粹占领的巴黎,在末日图景中显示出摄人心魂的美丽。人们所能做的只有及时品味这动人的时刻。
古巴政府终于半心半意地做出一些民防举措,比如宣布成立邻里急救队。当地的防御委员会接到命令,用床单和粗麻袋制作临时担架。急救图书出现严重短缺,以至于当地官员要求所有者全部上交。每一位合格的专业医疗人员都带领一支急救队,“而不管他是不是革命组织的一员”。医院遣散了紧急病之外的所有病人,以便腾出病房接收战斗伤员。官员们则发布了一系列指示,教导人们如何为美国空袭做好准备:
在房屋里备两三桶沙,用于灭火。玻璃窗户贴好胶带。
备好小木片,空袭开始时将其咬于牙间。
不要群聚,以免爆炸造成过多伤亡。
不要储存食物。储存食物超过两三天,会引起人为短缺,反倒帮了敌人的忙。[14]
在马雷贡国家宾馆外,人们欢聚着迎接驶入哈瓦那港口的船只,它们刚刚穿越了美国的海军封锁线。海风和海浪时而把海水摔向海塘,裹着大量的飞沫打湿岸边的人群。南方自由电台的创始人罗伯特·威廉斯(Robert Williams)带领着人群走在海滨,迎接远道而来的东德游客,他们就坐在刚刚到达哈瓦那的那几艘船只上。他手持一块标语,上面写着“爱你的邻居,杰克?”[15]
在维达多区的一座山间,关于美国入侵的传闻正在王子城堡的石砌坚壁间传布,这座殖民地时期的堡垒早在西班牙人统治时代就开始被用作监狱。[16]囚犯包括去年在猪湾抓获的一些流犯,以及谋杀犯和普通罪犯。出于安全考虑,囚犯们不再允许会见亲属。狱卒发话说他们已在这座白色大城堡的底层放置了炸药。如果海军登陆,试图解救这些罪犯,那么每个人都会被炸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