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直到地狱结冰”

10月25日,星期四,凌晨3∶00

(莫斯科,上午10∶00;哈瓦那,凌晨2∶00)

赫鲁晓夫咯咯笑着说:“美国人吓破胆了。肯尼迪八成是要带把木刀子睡觉了。”[1]

赫鲁晓夫的讲话里常常引用一些乌克兰农民日常的粗俗用语或者格言警句,比如“用鼻孔是捉不到苍蝇的”、“只要是自己的地盘,都是好的”或者“我们加起来都不如斯大林的一坨屎”。主席团的其他人都已经习惯了这位苏联总书记生动而丰富的表达方式,但是这一回,大家却听得云山雾罩了。

“木是什么意思?”副主席米高扬问道,米高扬也是赫鲁晓夫在领导层中的密友。

就像戏剧表演时台词没达到想要的效果,赫鲁晓夫不得不再解释一遍自己的笑话。“人们说,第一次去捕猎狗熊的时候,会带一把木刀子,这样比较容易清理裤裆。”

在和美国摊牌后的第三天,一些苏联高官开始怀疑,到底谁更需要木刀子:肯尼迪还是赫鲁晓夫?一名苏联高级外长告诉同僚,赫鲁晓夫听到战略空军司令部进入二级战备状态后,“吓得裤裆都湿了”[2]。克格勃的主席后来说,赫鲁晓夫听到美国发现古巴导弹后“大惊”,并大呼道:“完了。列宁的心血要毁于一旦了!”[3]

无论赫鲁晓夫怎么想,最近局势的发展委实令他头疼。他曾亲身经历过常规战争的血腥场面,因此更不乐意发动一场核战争。1942年5月,在哈尔科夫(Kharkov)战役中,时任最高政委的赫鲁晓夫目睹了因高层的失误和固执而使苏联全军覆没。在卫国战争中,苏联总共牺牲了3000万军民,赫鲁晓夫的长子列昂尼德·赫鲁晓夫(Leonid Khrushchev)也在与德国空军的交战中丧生。如果爆发核战争,伤亡只会更加惨重。赫鲁晓夫决定尽他所能防止他的国家再次陷入战争。但他也了解,现在形势的危急程度也许是肯尼迪和他都难以掌控的。

部分问题在于他错误地预判了美国对苏联在古巴部署导弹的反应。赫鲁晓夫认为,既然他能接受美国在土耳其和意大利部署导弹,肯尼迪纵使有多不乐意,也能最终接受苏联在古巴的导弹部署。美国人也许会反感,甚至恼火,但不至于把世界拖入核战争的边缘。

早在7月,在第一次和切·格瓦拉谈到这个话题的时候,赫鲁晓夫就说:“你不需要担心,美国那边不会有大动作。要是发生情况了,我们会出动波罗的海舰队。”[4]听到赫鲁晓夫的话,切·格瓦拉半信半疑地扬起眉毛,但是没有表现出异议。他可能认为这又是赫鲁晓夫同志的一个玩笑。苏联的波罗的海舰队绝不是美国海军的对手。这支军队最近一次进入外国领海是在1904年,当时他们遭到日本帝国海军的重创,可谓俄国军事史上最惨重的一次溃败。

赫鲁晓夫也像白宫里的对手一样,下令部队提前进入战备状态。军队里所有的假期都被取消,军人退伍的时间也被无限期推迟。

从主席团台上往下望的时候,赫鲁晓夫明白,他和同僚们必须要做好撤离古巴的准备。他认为,必须“拆除这些导弹发射场”。但是,他希望自己在做出撤退决定的同时,也能够清楚地表明自己达成了主要目的,即捍卫古巴革命。按照赫鲁晓夫对形势的描述,正在退让的是华盛顿,而不是莫斯科。

赫鲁晓夫对主席团说:“我们已经把古巴变成国际关注的热点,两种制度正迎面发生对抗。肯尼迪要我们将导弹撤出古巴,对此,我们应该回答:‘除非美国坚决向我们承诺,绝不再入侵古巴。’这条件不算过分。”

和美国人谈判是有希望的。如果对方保证不攻击古巴,“我们就撤走R-12导弹,留下其他导弹”。这不是“懦弱”,这是常识。“我们要增强古巴的实力,至少要撑住两三年。这样,经过几年的时间,(美国)就越来越不可能欺负它。”当务之急是防止危机“达到沸点”。

会议室里传出了“说得对”的咕噜声。谁也不敢反驳这个总书记。赫鲁晓夫觉得,如果这也能算挫折的话,那么也只是暂时的挫折。

“会挺过去的。时机一到,我们可以再把导弹放到古巴。”

在赫鲁晓夫宣布(至少原则上)撤出导弹的决定后,苏联官方宣传的语气也突然转了个大弯。当天早上,苏共《真理报》的论调还是“放开古巴!坚决挫败美帝国主义的邪恶阴谋”。到了晚间,头条就变成了“尽一切可能防止战争。必须保持理智”。

赫鲁晓夫的同僚们现在明白,他们这个脾气暴躁的领导人是绝不会为了导弹跟美国动手的。在5000英里和7个时区开外的华盛顿,执行委员会的参会人员也和肯尼迪达成了与赫鲁晓夫相似的结论。总统认为,核战争将是“最终的失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避免。

两国最高领导人最初都想以武力解决危机。肯尼迪倾向空袭,赫鲁晓夫则考虑把核武器的指挥权转交给古巴当局。经过各种艰难抉择,双方都决定寻找一条避免武装冲突的出路。问题是,在当时两个人几乎不可能面对面地坦诚交流。各自对对方的动机毫无所知,并且总是以最坏的意图揣测对方。消息传达需要半天时间。送达后,这些消息又夹杂了超级大国外交特有的模糊辞令:既不想示弱,也不愿认错。

战争机器一旦启动,就会按自己的逻辑和势头前进。而且,冷战外交又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绝不妥协。这也使两个超级大国无法做到各让一步。

现在的问题不是两国领导人是否想要发生战争,而是他们是否有能力预防战争。这场危机最危险的时刻还在后头。

中情局派出的两名人员正身处浓密的古巴丛林中,准备捣毁马塔安布雷铜矿,行程缓慢而复杂。[5]在到达森林之前,米格尔·奥罗斯科和佩德罗·贝拉身上背着沉重的包袱,步行穿过漫过膝盖的红树林沼泽。奥罗斯科身上带着无线电发射器、充电器和一把M-3半自动手枪。贝拉带着3袋C-4炸药和计时设备。为了识别方向,他们还带上了地图和指南针。

他们白天睡觉,晚上跋涉。路上唯一能看到的人类迹象是海岸边的一条简陋公路,他们顺利地从上面走过,一路上没有见到任何人。就连许多动物都不敢闯入这些充满荆棘的密林。暴风雨让这趟行程更加艰难。

到了第3天,他们发现一排架起空中车道的木塔台。他们的目标是找到其中一座“导通塔”,这座塔位于430英尺高的山顶,一边是铜矿,另一边是大海。这座塔和中情局位于弗吉尼亚州“农场”训练基地里的模型一模一样。贝拉是后来加入破坏行动小组的,之前从未见过这个模型。奥罗斯科曾多次训练攀爬该塔。这次是他第4次试图袭击马塔安布雷。

他们于第5天午夜时分到达塔基。夜间车道是停止使用的,周围静悄悄。奥罗斯科爬上50英尺高的塔,并把两包炸药附在缆线上不同的位置。等明天车道开启的时候,马塔安布雷的铜净化厂就会爆炸,圣卢西亚港的储存设施也会发生爆炸。这些炸弹都被设计成一接触就会爆炸的模式。

与此同时,贝拉在塔基放了一枚炸弹。他把炸弹连接到计时装置上。计时装置是铅笔状的金属条,里面是酸液,酸液会逐渐腐蚀金属,然后引发爆炸,导致塔架和通向铜矿的电缆坍塌。尽管炸弹的目的不是杀人,但此举能摧毁电缆线,进而困住矿井下的数百人;并且电缆损坏会造成电力不足,进而导致水泵关闭,使得矿井的水无法及时排出,淹没矿井。[6]

眼看任务即将完成,两人回头往海边走,因为能看清方向,回程的路相对容易。他们准备在10月28日、30日和中情局外部渗透小组碰头。

到了凌晨,他们已经在返回的路上。穿过松林覆盖的一排小山,远处的海面闪着金色粼光。奥罗斯科开始感到胃部一阵剧痛,走路时十分不适。他对同伴说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