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离丧

死亡人数

如果说欧洲的物质创伤让人难以置信,那么,战争的人命损失就更是骇人听闻。对此,任何描写都不足以涵盖其全貌。我还记得,作家汉斯·埃里希·诺萨克(Hans Erich Nossack)曾试图描述1943年汉堡大火的后遗症:“哎,每当我回想起汉堡,我就踌躇不前。为什么还要记起呢?为什么还要记载呢?全部忘掉不是更好吗?”[1]尽管如此,诺萨克本人也承认,虽然未能为这些历史事件赋予任何意义,但目击证人和历史学家有责任记录这些历史事件。

每当落笔描写如此大规模的灾难时,历史学家总是左右为难。一方面,历史学家大可以呈现原始统计数字,留待读者自行想象这些数字的含义。战争结束后,各国政府和援助机构曾经计算冲突各方的相关数字,涉及士兵阵亡人数、平民伤亡人数、轰炸工矿企业造成的经济后果等方方面面。欧洲各国政府都致力于测算、估算、计算,也许正如诺萨克所说的,“试图通过数字手段来制止死亡”。[2]

另一方面,历史学家也可能完全忽略统计数字,只是记录上述事件的普通目击者的亲身经历。例如,在汉堡大火后,让德国民众感到痛彻心扉的不是4万人死亡这个抽象数字,而是这些人惨遭横死的痛苦过程。关于火海炼狱的传说,关于火场飓风的传说,以及关于漫天星火点燃人们头发和衣物的恐怖传说,正是这些形象描述而不是原始数字,抓住了人们的想象力。无论如何,当时人们的直觉告诉我们,统计数字是靠不住的。在一座城市里,当无数尸体被掩埋在堆积如山的瓦砾之下,当无数尸体由于高温焚烧而融为尸块甚至化为灰烬时,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准确的死亡数字。无论人们使用什么方法,最多只可能窥见这场灾难的细枝末节。正如诺萨克所说,所谓信史,其实与“离题万丈……光怪陆离……无从稽考”的道听途说相差无几。[3]

在某种程度上,汉堡大火可被视为战时欧洲的缩影。与欧洲其他地区一样,轰炸让城市成为一片废墟,但总有某些地方风平浪静地、如同奇迹地未受波及。与欧洲大陆其他地区一样,为了逃避战火,郊区人口被彻底疏散,此后数年一直荒废。与其他地区一样,受害者来自许多国家,他们只能艰难度日。

然而,这座城市的命运,与这片大陆的命运,还是截然不同的。尽管汉堡大轰炸如此恐怖,但这座城市的居民死亡人数还不到3%,而欧洲大陆的死亡率比之还要高出两倍。在欧洲,第二次世界大战直接造成的死亡人数的确令人难以置信:3500万~4000万人。[4]这几乎相当于某些国家的战前人口,比如波兰(战前3500万人)和法国(战前4200万人)。[5]又或者,换言之,这个死亡人数,相当于每天晚上发生一次汉堡大火,持续整整1000个晚上。

这些总体数字,有时掩盖了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巨大差异。例如,英国的损失尽管相当惨重,但与其他国家相比相对轻微。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大约30万名英国人被杀害,大约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死亡人数的1/3。[6]与之类似,超过50万名法国人被杀害,此外还有大约21万名荷兰人、8.6万名比利时人、将近31万名意大利人死于非命。[7]与之对照,德国有将近450万名士兵和150万名平民丧生。战争期间,仅仅是死于盟军轰炸的德国人数量,就与死于各种原因的英国人、比利时人、荷兰人总数大致相当。[8]

越往东去,死人越多,概莫能外。希腊在战争中死亡41万人,与上述国家相比,希腊的死亡人数似乎不算显眼,但请不要忘记,希腊战前人口只有700万,战争杀害了大约6%的希腊人。[9]与之类似,匈牙利在战争中死亡45万人,几乎占匈牙利总人口的5%。[10]在南斯拉夫,超过100万人被杀害,占南斯拉夫总人口的6.3%。[11]在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死亡人数大约占波罗的海国家战前总人口的8%~9%。[12]作为一个民族国家,波兰的死亡比例最为惨重:每6名波兰人中,就有1人以上被杀害,总共有超过600万人被杀害。[13]

战争期间的绝对最高死亡人数出现在苏联:大约2700万人死亡。[14]这个令人不可思议的数字同样掩盖了巨大的地区差异。例如,关于白俄罗斯和乌克兰,并没有可靠的地区统计数字,因为当时国际社会并不把这两个地区视为独立国家,但绝大多数估计都认为,乌克兰的战争死亡人数为700万~800万。如果这个数字是准确的,那么每5名乌克兰人中,就有1人在战争期间被杀害。[15]白俄罗斯的死亡比例据说是全欧洲最高的,有1/4的人口被杀害。[16]

今天,正如在1945年一样,几乎不可能把握这些统计数字的实际意义,而把这些统计数字形象化的尝试都注定要失败。有人可能会说,这个死亡总人数,意味着在长达六年时间里,平均每五秒钟就有一个人被杀害,但这种类比简直令人难以想象。

第二章 离丧 - 图1

即使是那些经历过战争的人、那些目睹过屠杀的人、那些看见过尸山血海尸横遍野的人,也都无法理解战争期间遍及欧洲的屠杀事件的真正规模。

或许,接近真相的仅有路径是不再把欧洲想象成尸体堆积的地方,而是把欧洲想象成痛苦沦丧的地方。当战争结束时,几乎所有欧洲人都失去了朋友或亲人。整个村庄、整个城镇甚至整个城市都被彻底抹去,生活在那里的居民也都不知所踪。欧洲有大片地区,曾经人烟稠密、社区兴旺,此时近乎人去楼空。战后欧洲的气氛,并非表现为死亡,而是表现为离丧,那些曾经生活在欧洲的房屋、商店、街道、市场里的人们,早已离开人世。

从21世纪遥望过去,我们总会把战争结束视为欢天喜地的时刻。我们曾经看见,在纽约时代广场,水兵为女孩送上热吻;我们曾经看见,在巴黎香榭丽舍大街,各国士兵手挽手高声欢笑。然而,尽管在战争结束时普天同庆,但此时的欧洲其实哀鸿遍野。这种痛失亲人的感觉,既是个人的,也是共同的。当欧洲大陆的城镇和城市沦为废墟时,无数家庭和社区也都已经家破人亡。

消失的犹太人

某些人群承受的离丧之苦肯定超过其他人群,尤其是在东欧,受害最深的无疑是犹太人。在伦敦帝国战争博物馆的口述史访谈中,来自捷克斯洛伐克[17]的犹太幸存者伊迪丝·巴尼特(Edith Baneth)从个人角度讲述了这种至今挥之不去的丧亲之痛。

每当想起我们失去的家人,我们的心情就永远不可能平复。家人是无可取代的,即使到了第二代、第三代,这种失落感依然存在。当年我们举行成人礼和婚礼的时候,两家来做客的亲友可能多达五六十人。但当我的儿子举行成人礼和婚礼的时候,已经没有亲友来做客了,这就是第二代、第三代感知大屠杀的方式,他们失去了自己的亲人。我的儿子从来没有经历过家族生活,本来他有叔叔、姑姑、爷爷、奶奶,但现在家里却无比空洞。[18]

1945年,当绝大多数人都在计算战争期间失去多少亲友时,犹太幸存者却在计算还剩下多少亲友,而答案经常是一个不剩。在柏林犹太人的纪念册中,全家殉难的例子比比皆是,从幼小孩童到曾祖父母无一幸免。在纪念册里,名叫阿伯拉罕的殉难者有6页,名叫希尔什的有11页,名叫里维斯的有12页,名叫沃尔夫的有13页。[19]完全可以为任何犹太社区制作类似的纪念册,这样的犹太社区曾经遍布全欧洲。例如,1944年,维克托·布雷特贝格(Victor Breitburg)在波兰失去了所有亲人。“在54名家族成员中,我是唯一的幸存者。我曾经回到罗兹,看看能否找到我的亲人,但我一无所获。”[20]

当所有失去的亲人被叠加到一起,伊迪丝·巴尼特所说的“空洞”就不仅可以吞没整个家庭,而且可以吞没整个社区。战前的波兰和乌克兰,在数十个大城市里,犹太人都占据了相当可观的人口比例。例如,战前的维尔诺,即今天的立陶宛首都维尔纽斯,就曾经是6万~7万名犹太人的家园。及至1945年年中,也许只有10%的犹太人得以幸存。[21]犹太人还构成了华沙人口的1/3,即总共大约393950人。及至1945年1月,当苏联红军最终渡过维斯瓦河进抵华沙时,他们在华沙市内只发现200名犹太幸存者。即使到1945年年底,当少数幸存者回到华沙时,华沙市内的犹太人也从未超过5000人。[22]

农村地区的犹太社区境况同样糟糕。在白俄罗斯明斯克周边的大片农村地区,犹太人口比例从13%下降到只剩0.6%。[23]在波兰战前最封闭的农村地区沃利尼亚,当地有98.5%的犹太社区居民被德国人及其扶植的地方武装杀害。[24]总体而言,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至少有575万犹太人被杀害,这是人类历史上最为恶劣、最有系统的种族灭绝行动。[25]

这些统计数字同样是令人难以理解的,除非人们从更为微观的角度去想象。艾丽西娅·亚当斯(Alicia Adams)是波兰德罗霍贝奇(Drohobycz)的幸存者,她以毫不掩饰的言辞描述了她的所见所闻:

不仅我的父母、我的叔叔、我的姑姑、我的兄弟,就连我所有的儿时玩伴、我所有的左邻右里,生活在德罗霍贝奇的全体居民都被杀害了,大约3万人,全部被枪决。我不仅看着我最亲密的家人被杀害,而且看着所有人被杀害。我每天都看见有人被杀,这构成了我童年记忆的组成部分。[26]

对于犹太逃亡者和犹太幸存者来说,回到丢荒废弃的东欧地区,简直是无比绝望的体验。著名的苏联作家瓦西里·格罗斯曼(Vasily Grossman)在乌克兰长大,但在德国入侵期间生活在莫斯科。1943年年底,当他作为战地记者重返乌克兰时,他发现自己所有的亲友都已被杀害。他可能是最早理解大屠杀的作家之一:

乌克兰再也没有犹太人。波尔塔瓦、哈尔科夫、克列缅丘格、鲍里斯波尔、亚戈京,哪里都没有犹太人,在这数十座城市、数百处城镇、数千个村庄,你看不到又黑又瘦的小女孩眼泪涟涟,你听不到老妇人痛苦呻吟,你看不到饥饿的婴儿面如菜色。只有一片死寂,只有一片肃杀。整个民族都被残忍地谋杀了。[27]

随着整个种族的消失,欧洲大陆数百年来最为独特的文化也一并消失了。

这是对伟大的、古老的精妙文化的谋杀,这种文化在数以千计的能工巧匠家庭和知识分子家庭中世代相传。这是对祖辈传承的日常传统的谋杀,这是对记忆的谋杀,这是对哀怨歌曲和民间诗篇的谋杀,这是对充满喜怒哀乐的生活的谋杀,这是对家园和墓地的破坏,这是一个与乌克兰人共同生活了数百年的民族的消亡……[28]

对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发生在欧洲的滔天罪恶,犹太人是少数几个亲身了解个中真相的族群之一。犹太人能够分析和综合所有事实,从而为他们提供了独特视角:犹太人能够看到,集体屠杀不仅仅是地方个案,而且是发生在整个欧洲大陆的普遍现象。即使是犹太孩子也对此心知肚明。例如,时年11岁的塞丽娜·利伯曼(Celina Lieberman)于1942年被乌克兰一对信仰基督教的夫妇暂时收养,但她极力尝试保持自己的犹太人身份。每天晚上,她都会为跟随养父母去基督教教堂而向犹太教上帝致歉,因为她真诚地相信自己已经是最后一个活着的犹太人了。[29]

然而,即使是在如此绝望的境况中,也还是有少数几颗希望的种子。塞丽娜·利伯曼不是最后一个活着的犹太人。战争过后,犹太人开始走出藏身之所,有些地方简直让人难以想象。数以千计的人在立陶宛、波兰、白俄罗斯的森林和沼泽中幸存。还有数以千计的人躲藏在好心人家的地窖和阁楼中熬过战争。即使是在被毁灭的华沙,还是有少数犹太人从废墟中走出,如同圣经中的诺亚,重新踏足历经变乱的世界。他们躲藏在阴沟、隧道以及专门搭建的地洞中,从而安然度过大屠杀的浪潮,这些地方就是他们的私人方舟。或许最大的奇迹是欧洲各处集中营里的犹太幸存者,尽管人们对这个奇迹往往浑然不觉。虽然纳粹机关算尽,要用饥饿和劳累杀死犹太人,但当1945年盟军解放集中营时,还是有大约30万名犹太人得以生还。总体而言,大约有160万名欧洲犹太人设法摆脱了死亡。[30]

战争同样造就了某些绝无仅有而且难能可贵的国家行为,尽管面对着纳粹的巨大压力,但某些国家坚持救助犹太人。例如,丹麦从未通过反犹法案,从未剥夺犹太人的财产,从未开除犹太公职人员。当丹麦民众发现党卫队打算围捕丹麦国内的7200名犹太人时,人们齐心协力把几乎整个犹太社区秘密疏散到瑞典。[31]意大利民众同样抵制了任何驱逐犹太人的企图,不仅在意大利本土如此,而且在意大利征服的地区也同样如此。[32]当党卫队要求保加利亚驱逐其国内的4.9万名犹太人时,国王、议会、教会、学者、农民都坚决反对党卫队的措施。实际上,保加利亚农民准备卧轨,以阻止犹太人被转送出境。正因如此,战争期间,保加利亚是仅有的犹太人口有所增加的欧洲国家。[33]

最后,还有某些个人,宁愿冒着生命危险,也要拯救犹太人。他们当中的某些人,比如德国工业家奥斯卡·辛德勒(Oskar Schindler)早已天下闻名;但从1953年起,还有超过21700人被以色列政府确认为救人者。[34]他们当中的某些人,尽管对犹太人不乏偏见,但还是为犹太人提供庇护。例如,有一位荷兰教士,坦率承认自己非常讨厌犹太人,他认为“犹太人让我受不了……跟我们非常不同,他们是另一个物种,或者说另一个种族”。但他还是因为帮助犹太人逃离纳粹迫害而被逮捕,进而被关进集中营,他对此无怨无悔。战时和战后,希望的种子绝处逢生,不仅为犹太人,而且为全体欧洲人带来了希望。[35]

其他屠杀事件

尽管灭绝犹太人是最为引人注目、遍及欧洲大陆的种族灭绝行动,但与此同时,还有其他地方性的屠杀措施。在克罗地亚,乌斯塔莎政权试图在全国各地实行种族清洗,为此杀害了59.2万名塞尔维亚人、穆斯林和犹太人。[36]在沃利尼亚,在灭绝犹太人后,乌克兰民族主义者又杀害了数万名波兰人。在爱琴海北岸,保加利亚军队铁蹄所及之处,保加利亚人大肆屠杀希腊社区居民。在南斯拉夫的伏伊伏丁那地区,匈牙利人同样对塞尔维亚人大开杀戒。

在欧洲许多地区,那些不受欢迎的族群直接被赶出他们所在的市镇和乡村。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初,这种情况在中欧和东欧比比皆是,皆因古老的帝国要求索回它们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丢失的领土。但最具戏剧性的族群放逐行动发生在1945年,在苏联红军的步步进逼下,数百万名德国人被赶出东普鲁士、西里西亚、波美拉尼亚,在他们身后留下一座座空空荡荡的鬼城。当德国东部这些地区被作为战利品移交给波兰时,来到此地的波兰人形容此地了无生气,尽管当地的街道原本相当整洁。在某些房屋里,餐桌上还摆放着食物,仿佛房屋的主人匆匆离去。1945年春天,兹比格涅夫·奥格罗辛斯基(Zbigniew Ogrodzinski)被任命为接管德国城市斯德丁的首批波兰官员。他回忆道:“到处空无一人,当你走进那些房屋,一切摆放如故,书架上还放着书,家居杂物井井有条,就是没有德国人。”[37]

在德国东部的某些农村地区,似乎已经十室九空。1945年夏天,一位英军少将要与苏联方面谈判物资交换事宜,他描述了途经德国省份梅伦堡时的所见所闻。

行程初段是穿越拉宾斯坦菲尔德森林,然后穿越大片农田,之后才到达克里维茨。我从未经历过如此怪异的旅程。我唯一见到的人是老气横秋的苏联红军的士兵和哨兵。田园已经荒芜,粮仓已经掏空,原野上没有牛马,也没有家禽,一片死气沉沉。在前往克里维茨的18公里旅程中,我不记得自己还见过什么活物(除了几个苏联士兵)。我没有听到鸟叫,也没有看到任何野生动物。[38]

短短六年间,欧洲的人口分布特征经历了无可挽回的剧变。波兰人口密度下降了27%,而波兰东部某些地区甚至变成了无人区。[39]那些历经族群融合的国家,此时经历广泛的种族清洗后,基本上只剩下单一族群。[40]与人口的缺失同时出现的,是社区的缺失以及多元文化的缺失:欧洲大片地区成为单一族群地区。这一进程在战争结束后头几个月大大加快了。

如果说对整个社区的全面屠杀让外来者感到惊奇怪异,那么,那些生活在此地的生还者就更不知所措了。例如,法国利穆赞地区的格拉讷河畔奥拉杜尔(Oradour-sur-Glane),始终未能从噩梦中完全恢复过来。1944年夏天,为了报复当地抵抗组织,镇上所有男人都被围捕和枪决,妇女和孩子则被赶进教堂,然后教堂被付之一炬。战争结束后,当局决定不再重建此地,而是在附近另建新市镇,奥拉杜尔被保留下来,一如大屠杀当天的原貌。此地如今仍然是一座死城。[41]

同样残忍的屠杀事件也发生在欧洲各地无数的地方社区。或许最寂寂无闻的屠杀事件,是发生在捷克斯洛伐克的利迪策(Lidice),为报复第三帝国驻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总督赖因哈德·海德里希(Reinhard Heydrich)遇刺,当地所有男人都被枪决。村庄里的孩子被送往海乌姆诺集中营,然后在那里被毒死;妇女则被囚禁在拉文斯布吕克集中营,充当奴工。村庄被焚烧,被铲平,瓦砾也被清空,好让野草长满曾经建有房屋的废墟。这次屠杀的目的,不仅在于惩戒这个敢于反抗占领的地方社区,也是要彻底铲除这个社区,仿佛这个社区从未存在过。纳粹有计划地破坏这个村庄,以此作为范例,警告其他可能卷入抵抗运动的村庄。[42]

这种彻底抹去整个社区的做法,其心理冲击绝对不可低估。1945年,在集中营被解放后,幸存的利迪策妇女返回到她们的村庄。她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村庄结局如何,直至遇到村庄周围的捷克士兵。其中一位妇女,米洛斯拉娃·卡利博娃(Miloslava Kalibová),后来说起自己当时的反应:

士兵们低下头,许多人眼泛泪光。我们说:“噢不!不要告诉我们更坏的消息……”一名士兵还是告诉了我,我这才知道,三年前所有男人都被枪杀了……就连小男孩都不放过,所有男人都被杀死了……更糟糕的是,孩子们都被毒死了。这对我们来说是巨大的打击。[43]

当她走进村庄,她发现那里“只剩下荒地”。原来的村庄荡然无存,只有在她以及幸存姐妹的脑海中,还留着丝丝痕迹。[44]

这种地方层面的恐怖经历,与大屠杀本身同样具有毁灭性。对市镇和乡村的破坏,不仅是当地幸存居民的损失,而且是整个周边地区的损失,更是整个欧洲大陆的损失。借用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45]的话来说,这剥夺了“一连串记忆……一连串传统”。[46]利迪策,与数以千计的其他村庄一样,如同稍纵即逝的微光,湮没在黑暗之中。

孤儿寡妇

如果说屠杀行为在欧洲社会的编织物上刺出某些“空洞”,那么,另外一种更为隐性的人口缺失,就如同在挂毯上抽走一根丝线。最为显著也最为人所共知的人口缺失,则是男人的缺席。欧战胜利日当天,从英国各省份拍回的照片中,只见妇女和孩子在街道上庆祝战争结束,除了老人以及偶尔轮休的士兵,照片上几乎见不到男人。这些照片上的人们充满欢声笑语,因为她们知道男人离开家园只是暂时的。但在欧洲其他地方,人们就不敢如此确定了。绝大多数德军士兵以及来自其他轴心国的士兵,战争结束时都成了俘虏,他们当中有许多人多年以后才能回家。当然,还有数百万名来自欧洲各国的男人再也未能回家。一位英军少将在战后写道:“我们在德国走过数千英里,最为突出的事实是,几乎不见17~40岁的男人。这是一片属于妇女、孩子、老人的土地。”[47]

在欧洲许多地方,好几代年轻女子注定孤独终老,因为当地绝大多数年轻男子已经死亡。例如,在苏联,当战争结束时,女人比男人多出1300万人。男人的缺失在农村地区最为明显,80%的集体农庄的劳动力是妇女。根据1959年的人口普查数据,在1929~1938年年满20岁的苏联妇女中,还有1/3尚未婚嫁。[48]

如果说欧洲变成了妇女的大陆,那么它也是孩子的大陆。战争结束后的混乱时期,许多与家人失散的孩子结成帮派以求自保。及至1946年,还有18万名流浪儿童生活在罗马、那不勒斯、米兰:他们被迫睡在走廊过道上,要靠盗窃、乞讨、卖淫来维持生计。问题如此严重,以至于教皇本人向全世界呼吁,救救意大利的孩子,“他们在市镇和乡村里漫无目的地游离浪荡,被抛弃和暴露在种种危险之中”。[49]在法国,农民经常发现有孩子睡在干草堆里。在南斯拉夫和斯洛伐克东部,游击队员在丛林、洞穴、废墟中发现许多几乎饿死的孩子。1945年夏天,仅在柏林就有5.3万名无家可归的孩子。[50]

英军中校威廉·拜福德-琼斯(William Byford-Jones)在柏林威廉皇帝纪念碑的裂缝里发现了一名女孩。中校问女孩在那里干什么,女孩说这是她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入睡之处:“没有人能够找到我。这里足够温暖,而且没有人能够爬上来。”德国社会福利署的工作人员来接女孩,但他们花了好几个小时才把她劝出来。[51]

这些故事点出了欧洲这块编织物上的另一处缺口,父母缺席。这个问题在受战争破坏最为惨烈的某些欧洲地区尤为严重。例如,在波兰,有超过100万名“战争孤儿”,这个英美官方术语是指那些至少失去父亲或者母亲的孩子。[52]在德国,战争孤儿也可能超过100万名:1947年,仅仅是在英军占领区,登记在册的战争孤儿就多达322053人。[53]缺少父爱,或者说缺少任何男性模范,在当时是如此普遍,以至于在孩子眼中也是正常现象。安杰伊(Andrzej C.)是一位来自华沙的波兰人,他在战争结束之初住过好几处难民营,他说道:“我还记得,我只见过一名有父亲的男孩,男人是稀有动物,因为那里几乎没有男人。”[54]按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统计,1/3的德国孩子失去了父亲。[55]

失去父母以及失去父母监督,有时却会意想不到地让人振作起来。例如,安杰伊承认自己的童年确实艰难,但他还是饶有兴味地回想起,他和其他男孩子在德国南部的难民营玩过的游戏。安杰伊有机会去玩一些今天绝大多数孩子梦寐以求的玩具。

我们这些孩子就像野狗一样。当时的生活非常有趣!恐惧全无,阳光普照,乐趣无穷……有一次,我们找到一枚未引爆的炮弹。我们知道这很危险,我们把炮弹放进小溪里冷却一会儿,其实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最后我们把炮弹扔进火堆,跑到河谷对面,看看会发生什么事情。结果发生了巨大的爆炸。我们从未想过,如果有人碰巧走近火堆会怎么样,我们完全不假思索。又有一次,我们发现一些德军机枪子弹,数量很多。我们把子弹放进别人弃置在森林的铁炉子里,塞进柴火,点燃炉子。结果非常好玩!炉子开始穿孔,直到被打成筛子!

还有好几次,安杰伊和朋友们用装满汽油的油罐搭起篝火,因为用无烟火药生火而烧掉了眉毛,他们互相投掷迫击炮弹,甚至找到并点燃了一枚反坦克火箭弹:“这也很好玩!”他最害怕的不是可能受到严重伤害,反而是母亲可能会发现他如此能耐。

有一次,他甚至走过地雷阵,为的是在德国军队废弃的地堡旁边捡拾野生的覆盆子果实。他解释道:“战争过去好几年了,地雷也能看得出来。所以我们认定我们能够走过去,毕竟,我们能够看见,所以我们是安全的……我们是愚蠢的,也是幸运的。如果你没脑子,你就会有运气。那些覆盆子真是美味……”[56]

安杰伊在许多方面都很幸运。他不仅避免了严重伤害,而且他还有母亲在身边。战争结束后不久,他的父亲从波兰第二军团退役,也从意大利战场回来了。对于1300万名欧洲孩子来说,这种幸运简直是种奢侈。[57]有相当多的孩子父母双亡,及至1948年9月,还有大约2万名孤儿在等待,看看是否还有任何亲戚可以联系得上。[58]

关于孤儿的心理学研究表明,这些孤儿通常比其他孩子更加容易感到焦虑和沮丧,这是可想而知的。他们更容易出现古怪行为和反社会行为,更容易自杀,更容易酗酒和滥用药物,他们更不自信,健康状况也更差。[59]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父母代表着世界的稳定性,代表着世界的运作方式:一旦父母突然离去,他们就会失去理解世界的根基。除了经历父母离世,这些孩子还要面对这个世界,在他们眼中,这个世界变成了漂泊不定的地方。

战争期间,整个欧洲都在经历同样的过程,可谓影响深远。这种痛失亲人的忧郁气氛,从根本上改变了欧洲大陆的心理特质。不仅数千万人经历过失去朋友、亲人、爱人的创痛,而且许多地区被迫面对整个社区的灭绝,而且所有民族都失去了相当部分的人口。任何稳定感都不复存在了,个人如此,社会亦如此。

如果痛失亲人的个人容易出现古怪行为,那么,整个社区乃至整个民族也将如此。在接下来的章节里,如果读者对我如此连篇累牍地描述战争期间的创伤感到讶异,那么,你们只要记住我这句断语就够了。欧洲也曾经历过许多剧变,但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相比,几个世纪以来经历的剧变都显得微不足道。第二次世界大战,不仅让欧洲受伤,而且让欧洲迷失方向。


[1] Nossack,Hans Erich,Der Untergang(Hamburg:Ernst Kabel Verlag,1981),p.67.

[2] Nossack,Hans Erich,Der Untergang(Hamburg:Ernst Kabel Verlag,1981),p.98.

[3] Nossack,Hans Erich,Der Untergang(Hamburg:Ernst Kabel Verlag,1981),p.68.Lowe,Keith,Inferno(London:Viking,2007),passim.

[4] 统计战争死亡人数是极为困难的任务,其复杂性在于缺乏准确数据、领土变更、何谓“战争死亡”、大量人口迁移等。关于各国的复杂情况,参阅Frumkin,passim

[5] 基于战前波兰领土,参阅Frumkin,Gregory,Population Changes in Europe Since 1939(New York:Augustus M. Kelley Inc.,1951),pp.60 and 117.对照参阅Maddison,Angus,The World Economy:Historical Statistics(Paris:OECD,2003),pp.38 and 96。

[6] Frumkin,Gregory,Population Changes in Europe Since 1939(New York:Augustus M. Kelley Inc.,1951)(p.168)and Dupuy and Dupuy(p.1309)给出非常不同的数字;但英国中央统计局(pp.13,37 and 40)提供的数字是63635名平民死于战争,234475名军人死于战争,我认为这些数字是最为可靠的。Milward提供的数字包括英联邦有611596人死于战争,参阅他的Milward,Alan S.,War,Economy and Society 1939-1945(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9),p.211。

[7] 法国:Frumkin提供的数字是60万,与Rioux相同,Rioux,Jean-Pierre,The Fourth Republic 1944-1958,trans. Godfrey Rogers(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7),p.18;但Milward提供的死亡数字是49.7万,参阅Milward,Alan S.,War,Economy and Society 1939-1945(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9),p.211,以及Rioux也提到可能还有30万战争间接死难者(死于营养不良等原因)。荷兰:Frumkin提供的数字是21万,Frumkin,Gregory,Population Changes in Europe Since 1939(New York:Augustus M. Kelley Inc.,1951),p.168,与荷兰中央统计局相同,p.749,可能有7万战争间接死难者。比利时:Frumkin提供的数字是8.8万,Frumkin,Gregory,Population Changes in Europe Since 1939(New York:Augustus M. Kelley Inc.,1951),p.168,估计其中有2.7万名犹太人;Martin Gilbert提供的数字是24387名比利时犹太人,参阅Atlas of the Holocaust,p.231。意大利:Frumkin提供的数字是41万,Frumkin,Gregory,Population Changes in Europe Since 1939(New York:Augustus M. Kelley Inc.,1951),p.103;但意大利政府提供的官方统计数字是159957名军人阵亡和149496名平民死难,总数为309453,参阅Istituto Centrale di Statistica,Morti e Dispersi per Cause Belliche Negli Anni 1940-45(Rome:Istituto Centrale di Statistica,1957),pp.3-11。

[8] 统计数字出入极大,取决于对德国边界、德国国籍、统计截止日期、苏联集中营死亡人数的界定等。Frumkin估计有420万德国人死亡(Frumkin,Gregory,Population Changes in Europe Since 1939(New York:Augustus M. Kelley Inc.,1951),p.83);Overmans认为有超过600万人死亡,其中445.6万名军人阵亡,参阅Overmans,Rüdiger,Deutsche militärische Verluste im Zweiten Weltkrieg(Oldenbourg:Wissenschaftsverlag,2000),pp.333-6。Milward同样认为有600万人死亡,Milward,Alan S.,War,Economy and Society 1939-1945(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9),p.211。按照United States Strategic Bombing Survey,Over-all Report(European War)(Washington DC:US Government Printing Office,1945),p.95,有30.5万德国平民死于盟军轰炸;但德国联邦统计局于1962年提供的更为广泛的数字为57万人,参阅Wirtschaft und Statistik,1962,p.139。

[9] Frumkin认为有16万人死亡,其中超过14万名妇女,Frumkin,Gregory,Population Changes in Europe Since 1939(New York:Augustus M. Kelley Inc.,1951),pp.89-91。然而,实际上妇女死亡人数还要更高:一份红十字会报告认为高达25万人;参阅Mazower,Mark,Inside Hitler’s Greece(New Haven and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1995),p.41。许多历史学家认为妇女死亡人数为35万,参阅Hionidou,Violetta,Famine and Death in Occupied Greece,1941-1944(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6),pp.2,158。Maddison,Angus,The World Economy:Historical Statistics(Paris:OECD,2003),p.44,认为战前希腊人口为715.6万。

[10] Frumkin认为有43万人死于战争(Frumkin,Gregory,Population Changes in Europe Since 1939(New York:Augustus M. Kelley Inc.,1951),p.94);Glanz估计为42万至45万人,Glanz,Susan,‘Economic Platforms of the Various Political Parties in the Elections of 1945’,in Nándor Dreisziger(ed.),Hungary in the Age of Total War(1938-1948)(New York: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98),p.169;Maddison认为战前匈牙利人口为922.7万(p.96)。

[11] 最为可靠的数字为102.7万人:参阅Tomasevich的讨论,Tomasevich,Jozo,War and Revolution in Yugoslavia:Occupation and Collaboration(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1),pp.718-50,and Croatian State Commission for Establishing Crimes of Occupying Forces and their Assistants,Crimes in the Jasenovac Camp(Banja Luka:Becjead,2000),pp.19-26。Maddison,Angus,The World Economy:Historical Statistics(Paris:OECD,2003),p.96,认为战前南斯拉夫人口为1630.5万.

[12] 受教育人数估计百分比来自Misiunas,Romuald and Rein Taagepera,The Baltic States:Years of Dependence 1940-1990(London:Hurst & Co.,1993),p.356。

[13] Frumkin认为波兰死亡人数为58万,其中包括320万犹太人(Frumkin,Gregory,Population Changes in Europe Since 1939(New York:Augustus M. Kelley Inc.,1951),p.122),但1947年的波兰官方统计数字为602.8万人(其中,非官方的,包括290万名犹太人),参阅Biuro Odszkodowańjennych przy Prezydium Rady Ministrów。另可参阅Davies,Norman,God’s Playground:A History of Polan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5),p.344 and Jan Szafrański,“Poland’s Losses in World War II”,in Nurowski,Roman(ed.),1939-1945 War Losses in Poland(Poznań and Warsaw:Wydawnictwo Zachodnie,1960),p.44。战前波兰人口为3480万,参阅注释5。

[14] 统计数字出入很大:参阅Krivosheev,G. F.(ed.),Soviet Casualties and Combat Losses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London:Greenhill,1997),p.83;以及Barber,John and Mark Harrison,The Soviet Home Front,1941-1945:A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USSR in World War Ⅱ(London and New York:Longman,1991),p.206。Milward认为只有1700万人,Milward,Alan S.,War,Economy and Society 1939-1945(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9),p.211。Overy,Richard,Russia’s War(London:Allen Lane,1997),p.288,认为有2500万人,并且注明赫鲁晓夫于1956年发布的数字是2000万人,戈尔巴乔夫于1991年发布的数字是2500万人。

[15] Yekelchyk,Serhy,Ukraine:Birth of a Modern Nation(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7),p.151.另可参阅Krawchenko,Bohdan,‘Soviet Ukraine under Nazi Occupation,1941-4’,in Yury Boshyk(ed.),Ukraine during World War Ⅱ(Edmonton:University of Alberta,1986),p.15,其认为有680万人。Kondufor认为有500万人,Kondufor,Yuri(ed.),A Short History of the Ukraine(Kiev:Naukova Dumka,1986),p.222。

[16] Statiev,Alexander,The Soviet Counterinsurgency in the Western Borderlands(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10),p.64.

[17] 1938年9月,在英法德意四国签署《慕尼黑协定》后,捷克斯洛伐克被纳粹德国逐步肢解和吞并。1938年10月,纳粹德国占领苏台德区,斯洛伐克建立“自治政府”;1939年3月,斯洛伐克发表“独立宣言”,请求德国“保护”,纳粹德国随即占领斯洛伐克;与此同时,纳粹德国占领捷克,成立“波希米亚和摩拉维亚保护国”;1945年5月,苏联红军解放捷克与斯洛伐克全境,两地重新合并为捷克斯洛伐克;1993年1月1日,捷克斯洛伐克重新分裂为捷克和斯洛伐克两个国家。由于捷克与斯洛伐克曾经几度分合,而西方学者有时亦会以捷克指代捷克斯洛伐克。为忠实于原著,译者在处理涉及捷克与斯洛伐克的专有名词时,一律按照英语原文直译,请读者予以辨别。——译者注

[18] Edith Baneth,引自Smith,Lyn,Forgotten Voices of the Holocaust(London:Ebury Press,2005),p.318。

[19] Moorhouse,Roger,Berlin at War:Life and Death in Hitler’s Capital 1939-45(London:Bodley Head,2010),p.183.

[20] Victor Breitburg,引自Anon.,The Day War Ended:Voices and Memories from 1945(London:Weidenfeld & Nicolson,2005),p.200。

[21] 参阅Friedländer,Saul,The Years of Extermination:Nazi Germany and the Jews 1939-1945(London:Weidenfeld & Nicolson,2007),p.219,更低的战前人数;Snyder,Timothy,The Reconstruction of Nations:Poland,Ukraine,Lithuania,Belarus,1569-1999(New Haven and London:Yale University Press,2003),pp.74 and 86,更高的战前人数,更高的战后比例。另可参阅Skolnik,Fred and Michael Berenbaum(eds.),Encyclopaedia Judaica,22 vols.(Farmington Hills,MI:Thomson Gale,2007),vol.XX,p.531。

[22] Skolnik,Fred and Michael Berenbaum(eds.),Encyclopaedia Judaica,22 vols.(Farmington Hills,MI:Thomson Gale,2007),vol.XX,pp.670,674.

[23] Skolnik,Fred and Michael Berenbaum(eds.),Encyclopaedia Judaica,22 vols.(Farmington Hills,MI:Thomson Gale,2007),vol.XIV,p.294.

[24] Spector,Shmuel,Holocaust of Volhynian Jews,trans. Jerzy Michalowicz(Jerusalem:Yad Vashem,1990),pp.357-8.

[25] Gilbert,Martin,The Routledge Atlas of the Holocaust,4th edn(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09),p.232.按照纽伦堡审判出示的证据为570万人,但后来的估计为593.39万人,参阅Dawidowicz,Lucy S.,The War against the Jews 1939-1945(Harmondsworth:Pelican,1979),pp.479-80。

[26] Alicia Adams,引自Smith,Lyn,Forgotten Voices of the Holocaust(London:Ebury Press,2005),p.317。她提供的数字极为夸张:在战争爆发时1.7万名犹太人中,只有400名犹太人在苏联解放此地时仍然幸存。参阅Skolnik,Fred and Michael Berenbaum(eds.),Encyclopaedia Judaica,22 vols.(Farmington Hills,MI:Thomson Gale,2007),vol.VI,p.24。

[27] 引自Beevor,Antony and Luba Vinogradova,A Writer at War:Vasily Grossman with the Red Army 1941-1945(London:Pimlico,2006),p.251。

[28] 引自Beevor,Antony and Luba Vinogradova,A Writer at War:Vasily Grossman with the Red Army 1941-1945(London:Pimlico,2006),p.253。

[29] Celina Liberman testimony in Anon.,The Day War Ended:Voices and Memories from 1945(London:Weidenfeld & Nicolson,2005),p.184.

[30] Gilbert,Martin,The Routledge Atlas of the Holocaust,4th edn(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09),p.229.Dawidowicz认为有300万幸存者,但包括86.8万名俄罗斯犹太幸存者,可参阅Dawidowicz,Lucy S.,The War against the Jews 1939-1945(Harmondsworth:Pelican,1979),p.480。

[31] Gilbert,Martin,The Routledge Atlas of the Holocaust,4th edn(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09),p.154;Dawidowicz,Lucy S.,The War against the Jews 1939-1945(Harmondsworth:Pelican,1979),p.446.

[32] Steinberg,Jonathan,All or Nothing:The Axis and the Holocaust,1941-1943(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1990),passim.

[33] Gilbert,Martin,The Routledge Atlas of the Holocaust,4th edn(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09),p.140;Dawidowicz,Lucy S.,The War against the Jews 1939-1945(Harmondsworth:Pelican,1979),pp.464-5.

[34] Gilbert,Martin,The Routledge Atlas of the Holocaust,4th edn(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09),p.230.

[35] Hondius,Dienke,Return:Holocaust Survivors and Dutch Anti-Semitism,trans. David Colmer(Westport,CT:Praeger,2003),p.97.

[36] 战争期间被杀害的塞尔维亚人数曾被严重夸大。这个可能是最为精确的数字;参阅Tomasevich,Jozo,War and Revolution in Yugoslavia:Occupation and Collaboration(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01),pp.727-8。

[37] Zbigniew Ogrodzinski,personal interview,30 October 2007.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德涅斯特河沿岸;参阅Werth,Alexander,Russia at War(London:Barrie & Rockliff,1964),pp.814-15。

[38] Major A.G.Moon,IWM Docs 06/126/1,typescript memoir,p.50.

[39] Milward,Alan S.,War,Economy and Society 1939-1945(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9),p.215.

[40] 据1945年12月的统计,只有10%的东欧人口属于少数民族:参阅Pearson,Raymond,National Minorities in Eastern Europe 1848-945(London:Macmillan,1983),p.229。

[41] Farmer,Sarah,Martyred Village(London and Berkeley: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2000),passim.

[42] 关于利迪策的统计,参阅Anon.,Komu sluší omluva:Češi a sudetští němci(Dokumenti,fakta,svědectví),p.70;以及Sayer,Derek,The Coasts of Bohemia:A Czech History(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8),pp.231 and 369,fn.45。

[43] Miloslava Kalibová interview in Charles Wheeler’s BBC documentary A Shadow Over Europe,2002.

[44] Miloslava Kalibová interview with Carmen T.Illichmann,“Lidice:Remembering the Women and Children”,UW-L Journal of Undergraduate Research,8(2005).

[45] 法国作家,《小王子》作者。——译者注

[46] Saint-Exupéry,Antoine de,Flight to Arras,trans. Lewis Galantière(Harmondsworth:Penguin,1961),p.63.

[47] Major A.G.Moon,IWM Docs 06/126/1,typescript memoir.柏林的男女比例几乎是1比2:参阅Naimark,Norman,The Russians in Germany(Cambridge,MA: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7),p.127。

[48] 参阅Barber,John and Mark Harrison,The Soviet Home Front,1941-1945:A Social and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USSR in World War Ⅱ(London and New York:Longman,1991),p.207;also Mark Harrison’s essay “The Soviet Union:The Defeated Victor”,in Harrison,Mark(ed.),The Economics of World War Two(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98),p.286;and Milward,Alan S.,War,Economy and Society 1939-1945(Berkeley and Los Angeles: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79),p.212。

[49] 参阅Macardle,Dorothy,Children of Europe:A Study of the Children of Liberated Countries,their War-time Experiences,their Reactions,and their Needs,with a Note on Germany(London:Victor Gollancz,1949),pp.107,202,231.另可参阅Brosse,Thérèse,War-Handicapped Children(Paris:UNESCO,1950),p.29。

[50] Byford-Jones,W.,Berlin Twilight(London:Hutchinson,1947),p.52.

[51] Byford-Jones,W.,Berlin Twilight(London:Hutchinson,1947),p.55.

[52] Macardle,Dorothy,Children of Europe:A Study of the Children of Liberated Countries,their War-time Experiences,their Reactions,and their Needs,with a Note on Germany(London:Victor Gollancz,1949),p.80.这是一个保守的数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1946年估计的数字为170万人。参阅Brosse,Thérèse,War-Handicapped Children(Paris:UNESCO,1950),p.30。

[53] TNA:PRO FO 938/310.

[54] Andrzej C.,personal interview,3 March 2008.

[55] Brosse,Thérèse,War-Handicapped Children(Paris:UNESCO,1950),p.29.

[56] Andrzej C.,personal interview,3 March 2008.

[57] 按照国际红十字会于1948年的估计,Brosse,Thérèse,War-Handicapped Children(Paris:UNESCO,1950),p.28。

[58] 关于各国的官方数字,参阅Macardle,Dorothy,Children of Europe:A Study of the Children of Liberated Countries,their War-time Experiences,their Reactions,and their Needs,with a Note on Germany(London:Victor Gollancz,1949),pp.58,80,107,156,200,206 and 287。

[59] 参阅,如Lucie Cluver and Frances Gardner,“The Mental Health of Children Orphaned by Aids:A Review of International And Southern African Research”,Journal of Child and Adolescent Mental Health,19(1)(2007),pp.1-17。把艾滋病孤儿与其他原因(包括战争)导致的孤儿以及非孤儿作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