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演员

莫畏惧！

——约翰·保罗二世1

实事求是。

——邓小平2

我们不能再这样生活下去。

——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Mikhail Gorbachev）3

这位教皇在成为神父前曾经是一名演员，1979年他返回波兰的成功之旅表明，他的舞台本领一个都没有丢。他使用言辞、手势、规劝、训斥，甚至开玩笑以打动那些看见并倾听他话语的数百万民众内心和思想的能力，在与他同时代的领导人中少有人能媲美。突然间，一个单独的个人，通过一系列戏剧性的表演，正在改变着历史的轨迹。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合时宜的，因为冷战本身就好似一个剧场，在其中幻象和现实并不总是清晰明了。它为伟大的演员们提供了表演伟大角色的伟大契机。

但是，这些契机并不是完全显见的。直到20世纪80年代初，美国、苏联及他们的盟友们长久以来倾注了大量心血的权力的物质形式——核武器和导弹、常规军事力量、情报机关、军工复合体、宣传机器——开始失去效力。在冷战的最后十年，真正的实力较量是同约翰·保罗二世这样的领导人展开的，他们对无形力量——勇气、口才、想象力、决心和信仰等素养——的运用，揭示出了人们所信赖的与冷战迫使人们所生活的体制之间存在的巨大差距。

实现这个目标需要演员。只有他们戏剧性的表演，才能清除引导众人相信冷战将永久持续的作为物质实力产物的心灵上的迷蒙。整整一代人在视超级大国的僵持对峙为事物的自然秩序的荒谬中成长起来，例如一个分裂的柏林位于一个分裂的欧洲中部的一个分裂的德国的中部。威慑战略家们说服他们自己相信，保卫国家的最好方式就是根本不设任何防御，而是部署成千上万枚导弹，根据某一时刻的警告实施发射。国际关系的理论家们坚持认为，两极体系比多极体系更稳定，于是美苏两级体系可以延续到任何人能预见的未来。4外交史学家们坚持认为，冷战已经进入了一种“长期和平”（long peace），这一稳定时期堪比19世纪梅特涅和俾斯麦从政时代。5它使得预言家们——现状的破坏者——拓展了历史可能性的范围。

约翰·保罗二世使波兰、东欧其他地区甚至苏联的当权者焦躁不安，并因此创立了一种模式。其他人迅速追随效仿。莱赫·瓦文萨（Lech Walesa）是一位年轻的波兰电工。1980年8月的一天，他站在位于格但斯克（Gdansk）的列宁造船厂紧锁的大门外——附近矗立着教皇的大幅照片——宣布波兰独立自主工会（Solidarnosc）成立，这是在马列主义国家成立的第一个独立的工会。玛格丽特·撒切尔（Margaret Thatcher），英国第一位女性首相，她比任何男性都更强硬，并在西欧恢复了资本主义的声誉。邓小平，这位矮个子、屡次被打倒、坚韧而务实的毛泽东的接班人，扫除了共产主义对自由企业的限制，并鼓励中国人民“致富”。

罗纳德·里根是第一位成为美国总统的专业演员，他运用表演艺术的技巧，在美国国内重建自信，与老态的克里姆林宫领导人对话，并且在被一位年轻而精力旺盛的总统接替后，还能够在改变苏联的事业中赢得其信任与合作。当然，莫斯科的新领导人米哈伊尔·戈尔巴乔夫，也希望自己做出与前任领导人不同的戏剧性的改变：为此，他消除了共产主义对阶级斗争的强调、对全世界爆发无产阶级革命的必然性的坚持，以及对历史正确性的宣称。

这是这样的一个时代：领导人通过他们对事务存在方式的挑战、凭借激发观众追随他们的能力、通过在冷战剧场的成功，面对、抵消并战胜了那些使冷战长久存续的力量。如同所有优秀的演员一样，最终，他们会将演出进行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