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嗜血
1944年10月,苏德两国经过两年多的血腥厮杀后,苏联红军终于穿越战线,踏足德国土地。小村庄涅梅尔斯多夫(Nemmersdorf)不幸成为苏军途经的第一处居民点,而村庄的名字很快就成为暴行的代名词。在狂暴的气氛中,苏军士兵杀死了此地所有居民,男人、女人、孩子一概未能幸免,在部队开拔之前,受害者甚至被肢解。瑞士《邮报》(Le Courrier)的一位记者声称,在苏军被暂时击退后,他曾经来到这座村庄,他简直无法形容眼前所见的情景。他写道:“我还是不要描述田地里尸体被肢解的恐怖情形了,那个场景早已超出人们最为野蛮的想象。”[1]
随着苏军继续前进,类似场景也反复在德国东部省份上演。例如,在柯尼斯堡附近的波瓦延(Powayen),遇害妇女的尸体散落各处:她们都被强奸,然后被残忍地以刺刀或枪托击打头部而死。在大海德克鲁格(Gross Heydekrug),一位妇女被钉死在当地教堂的祭坛十字架上,两边还钉着两名德军士兵的尸体。[2]在其他村庄,还发生了更多钉十字架事件,妇女们先被强奸,然后被钉死在谷仓门口。[3]在梅格登(Metgethen),妇女和孩子都被杀死和碎尸。根据负责查验尸体的德军上校的陈述,“绝大多数孩子都是被钝器击打头部致死”,但“个别孩子幼小的身体上有好几处刺刀造成的伤害”。[4]
屠杀妇孺并无军事意义,反而成为苏联军队的宣传灾难,只能激起德国人的殊死反抗。肆意破坏德国的城市和乡村,同样招致反效果。列夫·科佩列夫是目睹焚烧德国村庄的苏军士兵,他指出:焚烧村庄似乎是快意恩仇,“但快意过后,我们去哪儿过夜,我们去哪儿疗伤?”[5]纯粹以实用主义角度看待这些事件,显然是不着边际。复仇的渴望也许根本就无可避免,这只不过是对过去所受严重伤害的报复而已。实施这些暴行的士兵,本身可能经历过家破人亡的痛苦。1944年,一位名叫戈夫曼(Gofman)的苏军士兵说:“我已经复仇,还会继续复仇。”戈夫曼的妻子和两个孩子,都在白俄罗斯城镇克拉斯诺波耶(Krasnopol’ye,即原属波兰的克拉斯诺波尔)被纳粹杀害。戈夫曼继续说道:“我曾经见过那些埋着德国人尸体的田野,但这远远不够。到底要死多少德国人才能为他们杀害的孩子讨回公道呢?无论我在森林里还是在地堡里,克拉斯诺波耶惨案的情景时刻浮现在我眼前……我发誓,只要我的双手还能拿起武器,我就会复仇到底。”[6]
其他士兵同样有着痛苦的往事,因此也同样嗜血。萨勒曼·基谢廖夫(Salman Kiselev)在他的妻子和六个孩子死后写道:“我的人生已经完全扭曲。”[7]苏军少尉、苏联英雄克拉托索夫(Kratsov)的妻子和女儿都在乌克兰惨死于德国党卫队特别行动队之手,他说道:“他们杀害了我的小柳琴卡,我的人生只剩下一样东西:复仇。”[8]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初期,实施复仇的威胁或承诺无处不在。这实际上构成一条线索,贯穿起战后许多事件,从逮捕纳粹战犯及其合作者,到草拟决定欧洲数十年命运的战后条约。从罗斯福到铁托等盟国领导人,都乐于满足其部下的复仇幻想,进而寻求利用民众的复仇渴望来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所有盟军指挥官对于部下的过火行为也是视而不见,而在混乱中捞取好处的平民,也把混乱视为受害者获取补偿的机会,毕竟他们曾经忍受过独裁者和暴君的长期统治。
在战后初期的所有研究课题中,复仇也许是最为普遍的。但这个课题很少得到深入分析。许多优秀的研究成果,着眼于与复仇相关的惩罚问题——也就是合乎法律、被认为是无私地伸张正义的行为——但关于复仇在战后承担的角色,却缺乏整体研究。即使提及复仇,通常也是泛泛而论、就事论事。在某些个案中,复仇现象被历史学家刻意淡化,甚至被断然否认;在其他个案中,复仇现象又被夸大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这两种立场,都有其政治原因和情感原因,我们必须考虑到。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如果立场偏颇,那么真相难觅。
许多历史学家也以表面价值来看待当时的复仇故事,而不深究事件背后潜藏的动机。涅梅尔斯多夫事件就是典型例子。在长达50年的冷战时期,西方历史学家全盘接受纳粹宣传对涅梅尔斯多夫事件的陈述版本。这是由于纳粹宣传符合他们的需要,他们要把俄国人形容为欧洲妖怪,这同样是由于他们无法接触到苏联档案对此事的不同陈述。最近有研究表明,纳粹篡改了涅梅尔斯多夫的照片,夸大了屠杀的时间跨度和死亡人数。战争结束后,歪曲真相简直是家常便饭,对立双方的暴行都被认为具有宣传价值而被大肆渲染。涅梅尔斯多夫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与传统观点相去不远,但真相已经被掩埋在层垒交叠的陈述当中,我们今天称之为“编织”。[9]
在后面的章节里,我会描述某些最为常见的战后复仇形式,其中既有个人层面的复仇,也有集体层面的复仇。我会说明,复仇观念的来龙去脉,它与复仇本身同样重要。我会证明,渴望复仇的居民如何被那些老谋深算的、企图加强自身地位的人物所操纵。我还会说明,为何欧洲各新政权只有借助可控的复仇力量,才有可能树立权威。
复仇是战后欧洲重建的重要基础。战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以及本书描述的其他事情,都会打上复仇的印记:直至今天,个人、社区甚至整个民族,仍然生活在由复仇造成的痛苦当中。
[1] Le Courrier de Genève,7 November 1944.Fisch,Bernhard,Nemmersdorf,Oktober 1944:Was in Ostpreuβen tatsächlich geschah(Berlin:Edition Ost,1997),pp.151-3,这份报告的准确性存在争议,作者声称亲眼看到的情形同样存在争议。
[2] Hermann Sommer,引自Spieler,Silke(ed.),Vertreibung und Vertreibungsverbrechen 1945-1948:Bericht des Bundesarchivs vom 28 Mai 1974,Archivalien und ausgewählte Erlebnisberichte(Bonn:Bundesarchiv Koblenz & Kulturstiftung der Deutschen Vertriebenen,1989),p.148。
[3] 参阅Fisch,Bernhard,Nemmersdorf,Oktober 1944:Was in Ostpreuβen tatsächlich geschah(Berlin:Edition Ost,1997),pp.165-7,他不认为这件事情发生在涅梅尔斯多夫,但认为这件事情可能发生在东普鲁士其他地区。
[4] Hermann Sommer,引自Spieler,Silke(ed.),Vertreibung und Vertreibungsverbrechen 1945-1948:Bericht des Bundesarchivs vom 28 Mai 1974,Archivalien und ausgewählte Erlebnisberichte(Bonn:Bundesarchiv Koblenz & Kulturstiftung der Deutschen Vertriebenen,1989),p.147。
[5] Kopelev,Lev,No Jail for Thought,trans. and ed. Anthony Austin(London:Secker & Warburg,1977),p.37.
[6] 引自Ehrenburg,Ilya and Vasily Grossman(eds.),The Black Book,trans. John Glad and James S. Levine(New York:Holocaust Library,1981),p.236。
[7] 引自Ehrenburg,Ilya and Vasily Grossman(eds.),The Black Book,trans. John Glad and James S. Levine(New York:Holocaust Library,1981),p.234。
[8] 引自Ehrenburg,Ilya and Vasily Grossman(eds.),The Black Book,trans. John Glad and James S. Levine(New York:Holocaust Library,1981),p.38。
[9] Fisch,Bernhard,Nemmersdorf,Oktober 1944:Was in Ostpreuβen tatsächlich geschah(Berlin:Edition Ost,1997),pp.141-53:例如,村庄里可能有26人被杀,但被夸大为超过60人被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