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1969年3月，苏联和中国军队在两国东北亚边界的密苏里河沿岸爆发了战斗。战斗很快蔓延至黑龙江流域以及新疆与哈萨克斯坦交界处。至8月份，有关世界上两个最强大的共产党国家间将爆发全面战争甚至使用核武器的谣言四起。毛泽东下令深挖地道、储藏物资，以备苏联袭击。然后，他叫来他的私人医生，并丢给他一个难题。

“你想，我们的北面和西面是苏联，南面是印度，东面是日本。如果敌人都联合起来，从东南西北，四面八方进攻中国，那么中国怎么办呢？”他的私人医生坦承他不知道。“再想一想，”毛告诉他，“日本的后面实际上是美国。可是东面的美国，离我们还远得很哪。我看，还是照我们老祖宗的办法才好，叫做‘远交近攻’。”他的私人医生感到吃惊，回忆起中美长期敌对的历史：“我们怎么能和美国人交往得起来呢？”毛回答说：

美国和苏联不同……美国的新任总统尼克松上台了。此人是个老右派，老反共分子。我是喜欢同右派打交道的，右派讲实话。不像左派心口不一，说的和做的完全不一样。

有人会好奇，在美国和欧洲，毛泽东的那些年轻的崇拜者如果知晓这些谈话，又当作何理解呢。但是，这并不是发生在1969年夏天的唯一一次令人吃惊的谈话。

另一场谈话发生在华盛顿，一位苏联大使馆的中层官员在午餐时，向一位美国国务院的同级官员提出了他自己的一个问题：如果苏联进攻中国的核设施，美国的反应是什么？这种询问只会是受莫斯科之命，而被问话者无言以答，只能向他的上级汇报，而他的上级又上报给了白宫——在那里，对这个问题早已做出了答复。几天之前，尼克松总统令他的内阁大吃一惊地宣布，美国不能让中国在一场中苏战争中被“摧毁”。“当一位总统宣布，使一个我们长久以来敌对并且没有接触的重要的共产主义国家存活下去对我们有着重要的战略利益时，”基辛格在后来评论说，“这是美国对外政策中的一个重大事件”。⁷²

若说那个夏天毛泽东在华盛顿安插了极其隐蔽的间谍，或言尼克松在北京有这样的布设都是不太可能的，因为在他们之间还几乎没有什么联络。但是，他们的确拥有一些利益的契合点。显然，首先是对苏联的担忧，在他们双方看来这越来越具有威胁性。它在1968年8月对捷克斯洛伐克的入侵看似是一场冷酷并成功的行动，这一印象在11月得到了加强。当时，勃列日涅夫声称，有权侵犯任何一个试图以资本主义代替马列主义的国家的主权：“这不再仅仅是该国人民的麻烦，而是一个让所有共产主义国家担忧的共同的问题。”⁷³同时，苏联已经最终实现了与美国的战略均势：如果说现在存在着一种“导弹力量差距”（missile gap）的话，那么美国人很可能发现自己处在落后的一端。最后一点，莫斯科正在对中国耀武扬威，这表明勃列日涅夫主义外加苏联的核武力，很可能被付诸实际的应用。

另一个中美共同的利益与越南战争有关。尼克松希望从越南抽身，但其条件是不能使美国受辱：这就是他在第二年春天所作“可怜无助的巨人”演说的要义。尽管无法指望北越的帮助，但是中国——在这时仍然是河内的军事和经济援助的重要供给者——却有着不同的思考。它不大希望看到战火在南部边界持续蔓延的同时，与苏联发生更大规模、更危险的冲突。1970年初，基辛格直截了当地提醒河内的首席谈判代表黎德寿（Le Duc Tho），北越不可能一如既往地享受“现在支持它的那些国家的团结一致的支援”。⁷⁴中国人对这场战争的热情已经表现得与日消退，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信号变得越来越直接。“既然我们的扫帚太短而不能将美国人赶出台湾，”毛泽东在1971年告诉北越人，“若在南越做同样的事情，你们的扫帚也太短了。”⁷⁵

尼克松和毛泽东在此时还有另外一个共同的利益，那就是在他们各自的国家中恢复秩序。毛泽东的外交部长周恩来，在基辛格1971年7月第一次访问北京时暗示了这一点。周恩来特别向基辛格保证，“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他还承诺说，中国愿意帮助尼克松改善他在国内的处境：没有任何其他西方领导人，当然也没有任何一位美国政要，将先于总统本人在北京受到接待。⁷⁶尼克松真的在1972年2月来到了中国，并且很快形成一种思想上的契合，不只是同周恩来，还有毛泽东。

“我投了你一票，”毛泽东开玩笑地说，“在你上一次竞选的时候，你的国家陷入混乱……这些右派当权，我比较高兴。”“那些右派，”尼克松承认，“能够做到左派只能夸夸其谈的事情。”当基辛格提到那些左派或许也反对尼克松的访问时，毛泽东表示赞同：“的确如此……在我们国家也有这样一个反动派，他们反对我们和你接触。”接着发生了下面的对话：

毛泽东：我觉得，总的说来，我这种人说话像放空炮。比如这样的话：“全世界人民团结起来，打倒帝国主义、修正主义和各国反动派……”

尼克松：像我这种人……

毛泽东：你，作为个人，也许不在被打倒之列。……（基辛格）他这个人也不属于被打倒之列。如果你们都被打倒了，我们就没有朋友了。

“历史把我们带到一起来了，”尼克松如是说，作为与毛泽东的告别，“我们尽管有着不同的哲学，然而都脚踏实地，来自于人民，问题是能不能实现一个突破，这个突破将不仅有利于中国和美国，而且有利于今后多年的全世界。”“你的那本书，”毛泽东的回应指尼克松在就任总统前出版的回忆录《六次危机》，“是本不错的书。”⁷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