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7日,星期六,凌晨4∶00
(阿拉斯加州,午夜)
查尔斯·W.莫尔茨比(Charles W. Maultsby)上尉希望自己别待在这个鬼地方。他本可以像他的一些U-2侦察机飞行员战友那样去古巴积累战斗经验;或者他至少能去个暖和点的地方,像是澳大利亚或者夏威夷,他们联队在这些地方也有作业地点。可他现在却不得不在阿拉斯加州过冬。他的妻子和两个幼子则生活在得克萨斯州的空军基地。
在执行去北极的长途任务之前,他试着休息了一会儿,但只是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小时。整个晚上,一直都有飞行员穿着厚重的雪地靴进出军官休息区,时而大笑,时而大声地关门。他越是想睡觉,就越觉得清醒。到最后,他放弃了,起身去了作业大楼,在那里找到了一间没人的小屋。他把闹钟定在晚上8点,即起飞前4个小时。
他的任务是到苏联在新地岛的核试验区域收集放射性样本。与驾驶U-2侦察机驶过敌方领土上空并拍摄导弹发射基地的照片相比,这样的任务实在是没有什么光荣可言。“星尘项目”的参与成员通常都不会飞到靠近苏联的区域。他们一般飞到一些固定的地点,比如说北极,去观测从一千多英里之外的核试验区域飘过来的云。他们把样本采集到特殊的滤纸上,这些滤纸会被寄送到实验室并进行分析。通常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如果苏联进行了一项大型测试,盖革计数器(一种可用于探测γ射线及X射线的探测器。——译者注)的指针就会发生大幅度偏转。这座位于阿拉斯加州中部费尔班克斯外的艾尔森空军基地在10月里已经执行了42次任务,其中有6次带回了放射性物质。
莫尔茨比对此轻车熟路。作为这架单座飞机的飞行员,他得独自执行任务近8个小时。他已经预先用导航器设定了飞行路线。但在飞行过程中,他基本上依靠天体、指南针和六分仪导航,就像个老水手一样。一个名叫“鸭屁股”的搜救小队会在他身后跟飞一段时间,但要是真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基本上是无能为力的。他们不可能降落到冰冠上。莫尔茨比要是在北极附近跳伞的话,陪伴他的也就只有北极熊了。“反正我是不会拉开伞索的”[24],这已经是他们能给他的最好建议了。
飞行前的仪式总是如出一辙。从小睡中醒来之后,他去军官餐厅吃了一顿富含高蛋白的牛排鸡蛋早餐。这种早餐大多都是固态物,它们需要很长的时间消化,这样就可以避免去厕所。他换上了长内衣,带上头盔,开始做起了“飞前呼吸练习”,即吸一个半小时的纯氧。把呼吸系统里的氮气尽量排除干净是一项非常重要的飞前准备。否则,当驾驶舱的气压在7000英尺的高空下降时,氮气就会溶进血液,使他患上减压症,就好像一个深海潜水员过快地升到海面一般。
然后,他穿上了增压飞行服,这件飞行服专门参照他150磅的体格剪裁。衣服会在驾驶舱气压急剧降低时自动膨胀,在飞行员周围形成一个收缩气压场,避免他的血管因为空气稀薄而爆裂。
起飞前半个小时,他戴上了轻便氧气瓶,并坐进了厢车向飞机所在位置驶去。他坐进狭窄的驾驶舱后把自己绑在了弹射座椅上。一位技术人员帮他连上机内的供氧系统,绑上各种条带,并接上了各种线缆。救生背包被缝在坐垫里面,包括一些照明弹、刀子、钓鱼用具、野营用炉、可充气救生艇、驱蚊剂,以及一面用十几种文字写着“我是美国人”的丝绸旗子。还有一本小册子,里面承诺任何帮助飞行员的人都将得到奖赏。
莫尔茨比矮小的身材——他只有5.7英尺高——对于U-2侦察机飞行员来说是一个优点。因为驾驶舱实在是太拥挤了。设计师凯里·约翰逊为了让飞机能迅速攀升到14英里的高空,不得不在机身的重量和尺寸上都进行了无情的裁减。有一次,为了腾出6英寸的宝贵空间来放置一枚超长的摄像头,他甚至赌咒要“出卖自己的祖母”。他省掉了很多现代飞机的标配,如传统的起落架、液压系统和支撑结构。机翼和尾翼都不是用金属片焊接的,而是用螺钉固定在机身上。如果飞机承受了过大的冲击,机翼就会直接脱落。
除了纤巧的架构外,U-2侦察机还有些其他的独特设计。为了能够在高空得到升力,飞机需要配备狭窄、修长的机翼。莫尔茨比的飞机两翼尖间距宽达80英尺,而机头到机尾的距离更是两翼尖间距的两倍左右。即便它的单引擎停止工作,U-2修长的机翼和轻巧的机身依然能让它滑翔近250英里。
在这个载人航天飞机仍在襁褓之中的年代,只有真正的精英飞行员才能驾驶这架非凡的侦察机;他必须在身体和心理两个方面都足够强大,才能够执行在地球大气层上缘漫游的任务。U-2侦察机飞行员介于普通飞行员和宇航员之间。为了能够入选这个项目,他必须证明自己集运动能力、智力和自信于一身。训练在“农场”进行,这是内华达州沙漠中的一条偏远的飞机跑道。“农场”也叫“51区”,因常常有人声称在此目击了UFO而声名鹊起,但实际上大部分所谓的UFO都是U-2侦察机。当阳光透过机翼边缘时,从下方仰望,这架高空间谍机确实像一艘来自火星的宇宙飞船。
在阿拉斯加州午夜时分——东部夏令时凌晨4点——莫尔茨比收到了起飞的指令。他呼啸着冲过跑道,拉下操纵杆让飞机腾空。机翼临时辅助轮——U-2侦察机长机翼下用杆连接的辅助轮,用于防止机翼刮擦地面——随后脱落。这架纤巧的飞机以极陡的坡度冲入夜空,像一只异国的黑鸟一般。
一位U-2侦察机飞行员需要同时具备两个互相矛盾的品质。为了在不舒服的弹射座椅上枯坐10个小时,他必须把自己变成“植物人”,关闭身体的正常功能。但同时,他的大脑又必须全速运转。正如那位在古巴发现导弹的飞行员理查德·海泽说的那样:“你的大脑永远不会休息,除非你死了。”[25]
当莫尔茨比飞过他去往北极路上的最后一个无线电信标时,已经离开艾尔森空军基地一个小时了。这座信标位于阿拉斯加州北岸的巴特岛。从这里开始,他的飞行必须依赖天体导航。“鸭屁股”的领航员们祝他好运,说6个小时后,他们会“在窗内打开一盏灯”来指引他回家。
